“恩?”
乔常侍一缩,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但内侍监中有卷宗记存,还请娘娘过目。”
景妃的宫女从乔常侍手中接过卷宗。摊开在上官太后和皇帝眼前。
玲珑暗暗吸了口气,手里的炉子火星微弱,触手已经有些发凉。时间久了。也许该加些火炭进去。
那卷宗记载了何年何月因何原因何人调派到何处,是内侍监管理宫人登记的备案。
上官太后目光一凝,似诧异了一下,带了霜雪刺到玲珑脸上,“贵妃,想不到竟是你将含巧留在宫中。”
景妃亦惊诧,“贵妃娘娘……”
玲珑再次福身道:“的确是臣妾。不过当时臣妾也已回过皇上,大皇子骤然失母身边不能没个熟悉人照顾,含巧姑姑是最好的人选。”
皇帝点头,面上丝纹未动,道:“确然。此事贵妃早与我禀明。”
景妃闻言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道:“臣妾还以为贵妃娘娘将含巧留在宫中是有意为之,毕竟含巧多次冲撞上官婕妤心怀怨恨众所周知,留她在宫中实在不妥了些。”
玲珑尚未言语,底下的华才人先声道,“无凭无据,景妃娘娘切勿妄作猜测。”
便有嫔妃接口,“这也不算妄作猜测吧。贵妃娘娘留着含巧本就意图不明。”人中闻言更有窃窃之声,皇帝轻咳了一声,又都止住。
景妃略有些踌躇,对上官太后道:“太后娘娘,含巧负责照顾大皇子,与她走最近的自然该是大皇子的奶娘。不如我们把奶娘叫来问问,看含巧有何可疑行径。”
上官太后略一点头,道:“也好。”
不一会儿大皇子的奶娘也被叫进来,是个壮年的婆子,她胆子倒比那太监小,跪下后呜呜咽咽连句话都说不全。
景妃和气温柔道:“这位嬷嬷不用怕,在太后娘娘面前只需说实话就好,没人会为难你,当然若是知而不报,可是共谋加害嫔妃的死罪……”
“奴婢……不、不敢隐瞒!”
景妃满意点点头,一身珠光烘托下,面上也变得肃穆起来,问道:“最近含巧可有什么异状,或与什么人来往过,你可得好好想想,这可是关系道含巧谋害上官婕妤,若疏漏了,便可治你同谋之罪。”
奶娘慌慌张张抬头望了眼,极快低下头去,回忆了片刻,才道:“启禀皇上,娘娘,含巧自跟到大皇子身边便兢兢业业并无不妥。只是近几日内,似乎总是魂不守舍的,连伺候大殿下也不如平日用心了,前些日子殿下出么玩雪,含巧看护不周还险些让殿下滑跤,她自己更是,天冷了连衣服都忘了多添几件,还因此差点染了风寒。奴婢只当天冷了人容易懒惰,过几日就好,况且要照顾殿下,并不十分在意。至于有没有什么人往来……咱们素日都伴着大皇子,除非主子差遣并不轻易走动,啊,对了,前些日子贵妃娘娘倒把含巧叫去过清宁殿,还赏了东西下来,本来只是叫去要拿些东西给大殿下,含巧无端得了许多赏赐,贵妃娘娘似乎待含巧特别好,平日来找我们昭仪还会找含巧去说话,真让人羡慕呢。”
此言一出,殿中目光齐刷刷聚集到玲珑身上。
景妃未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什么吗,你可想仔细了。”
奶娘又回忆了一阵,道:“还有……十六那日夜里含巧曾偷偷出去过,鬼鬼祟祟的,那夜本该她守在大皇子身旁,奴婢夜里侍奉大皇子起夜时没见着她,心里留意私下里找了找,也没瞧见,后来她回来问她去哪里,她只说有事出去,让奴婢别声张。”
“哦,还有么?”
奶娘不迭摇头,“没有了。”
景妃不看太后,而是看着玲珑,面色和善道:“贵妃娘娘,您看这…。。”
玲珑仍维持着神色宁和,有几分桀骜,道:“本宫要赏宫女东西,并不需要别的什么理由。大皇子是先皇后留下的嫡子,本宫关照他顺带对他身边的宫人多上心难道不可以?况且本宫找含巧说话都是有人在侧旁的,这点许昭仪也可作证。”
许氏点头道:“贵妃娘娘所言不假,娘娘每每到臣妾这里询问大皇子境况,臣妾都是在一旁伴着的。”
正文 255 朱明殿堂(下)
景妃有些不依不饶,“哦,难道娘娘就没有私下里见过她?”
玲珑气定神闲,望着她的目光甚至还带着笑意,道:“本宫是贵妃,出入皆有宫人随行,再私下里也不会不带着人跟着。或者景妃的意思是我曾避人耳目见过含巧。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景妃,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好歹当了几年贵妃,含威不露她也能学得一点,而且她知道景妃忌惮她这副架势。
皇帝亦出声道:“无凭无据诬陷贵妃,这是以下犯上,景妃难道不懂规矩了?”
玲珑闻言浅浅一笑,媚眼如丝牵到皇帝那边,似娇似嗔,一旁的景妃面露犹疑。
她大约也知道,今日皇帝在这里根本不能把贵妃怎么样。若皇帝没有来,上官太后威压施加,至少不会让贵妃全身而退。可这么作罢,心有不甘。
上官易蓉入宫并不得上官太后重视,上面还有同族姐妹压制,能至今日的地位,从丽妃还有其他妃嫔那里分得宠爱孕育子嗣,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她知道皇帝从前忌惮着上官太后,她的谦和有礼不引人瞩目反而更能让皇帝放心。
虽不是上官氏最期待的,但是她比上官易蓉走得长远,正宫之位,她不是没有问鼎之心,只有坐到最高处,才能让自己不被家族轻视。贵妃封后,地位将更不可动摇,若不能阻止,只怕今后就再没有机会。
低头瞟过自己鞋尖翘起分梢上支起的妆花红绒裙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玲珑对宫中如同唱戏似的你来我往已经司空见惯,此刻居然有些怀念温暖的被窝。
正有些神思倦倦,一个清泠的声音回荡在殿堂里。
“皇上。娘娘。臣妾有事禀报。”
怡妃苏青盈施施然出坐而跪,她是宫中唯二的妃子之一,座位距离凤座极近,虽低着头声音很轻,在玲珑耳中却字字清晰。
“十六日夜,臣妾曾私约贵妃出来说话,因是私约,臣妾与贵妃皆是独自出行,本想与贵妃姐姐谈谈心。可是姐姐却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没说几句就匆匆离开。有臣妾写与贵妃邀约的小扇为证,如果……贵妃尚未将小扇丢弃的话。”
此话如平静天空上忽然惊起一声雷鸣,余声在泰安殿内回响不觉。
皇帝从座上直起。目光掠过苏青盈头顶,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苏青盈将话重复了一遍,泰安殿里的气氛瞬时诡秘,嫔妃们窃窃私语。景妃眼中难掩得色,上官太后终于平心静气看着玲珑。
“贵妃,你有何话说?”
玲珑道:“臣妾的确与怡妃在十六日晚有过私约,但赴约即回清宁殿,也没人可以证明臣妾在那晚见过别人不是?”
“事到如今,贵妃狡辩未免牵强了些。难道真要让人从你住处搜出怡妃邀约的小扇才算有凭证。”搜宫乃是对她贵妃之尊的极大侮辱,上官太后说得轻描淡写。玲珑相信她能做到这一步。
转头看了苏青盈一眼,她清凉的眸光越过玲珑,像芒刺刮过她的脸,玲珑稳住声音不亢不卑道:“小扇臣妾尚收在清宁殿中,不用太后着人去搜。臣妾即克可命宫人拿来。只是那物件也只能证明臣妾十六当晚与怡妃有约。退一步说。即使有心要作什么,也犯不着亲自去见一个宫女。清宁殿上下宫人无数,我何必自降身份?”
“谋害嫔妃自然是大事,你若有心策划掩人耳目恐怕他人也难发觉。贵妃,看来你是要狡辩到底?”
太后不再维持表面的慈和,眼中露出淡淡不悦。
玲珑有些不耐烦,枯笑,“即便臣妾说不是狡辩,太后认定臣妾与含巧有首尾,臣妾也只能变成狡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目全无畏惧地直视上官太后,从未有过如此冲撞的态度,上官太后呼吸一急,面上已是极怒。
“你!好你个李贵妃,居然敢当众顶撞起哀家来,如此不仁不孝,皇上宠爱的难道就是这般粗鄙不堪之人!”
她一掌落在坐榻楠木雕凤的扶手上,沉闷的响声嗡嗡然传遍泰安殿。
玲珑再次从座上跪下。景妃好声好气劝道:“娘娘当心身子。贵妃娘娘执掌内廷也有几年,虽然易蓉不懂事一直对贵妃不大尊敬,但想来贵妃仁厚不会做出这等残害妃嫔之事。”
上官太后冷笑,“她不会?一路从御女升上贵妃之位,开罪过她的妃嫔有哪个是得善终的,如今倒把注意打到易蓉身上,你害她被皇上疏远降位还不够,难道要连她的性命都要了!”
此话就是把她往不仁不义的地方推。
皇帝修长的眉毛拧在了一起,道:“母后,此事尚未定夺,母后还是不要动气的好。”
上官太后斜眼瞧他,“皇上怎会说出这么是非不分的话来,您尽管宠着她,过了今夜,满朝上下都会知道她李氏是个什么样的人,皇上如今还要坚持立她为后?”
说来说去,立后才是关键。即便皇帝确定她是无罪,也难复悠悠之口。但是不是她做过的事,她绝对不想应下来。
玲珑额头触地,郑重道:“臣妾所言绝无半点虚假,皇上知道臣妾为人如何,也请太后娘娘相信臣妾。”
身后苏青盈再次澹然出声,“臣妾约姐姐出来之时,姐姐行迹却有可疑之处,虽此中一时不能分辨,臣妾觉得其中有不妥才大胆向皇上明言,皇上……臣妾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回身看去,苏青盈目光依依落在皇帝身上,后者薄唇抿成一条线,神色莫测。
苏青盈这是要他在她们两人之间做出选择。同是得宠妃嫔,于皇帝而言也许都有些不同,两人情辞恳切,只看他会选择相信谁。
殿中嫔妃窥出此中端倪。跃跃欲试地观望。上官太后更有隔山观虎斗之势。
玲珑心胸涟漪波折,慢慢抬起头,目光触及皇帝,发觉还是看不懂他幽亮如火的眼中到底有什么。她只知道苏青盈此刻也如自己一样看着他,也许带着盼望。
此番竟变成两个女人在争夺。
见他欲张口,玲珑骤然扬声道:“其实,在含巧那里还有些细微线索或许没人察觉。”
对于她的打断,他是一愣,仍然相视着。眼中瞬间变得更加莫测,然口中却接道:“哦,贵妃是否有什么线索。说来听听。”
玲珑垂下眼帘,道:“事发突然,但内廷之事臣妾不能不警惕,因此一听说出事,便与许昭仪一起着手调查。”
许昭仪肃然点点头,玲珑道:“臣妾也以为含巧纵火一事没有这么简单。宫人搜查了含巧的房间,本来也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未曾想果真的有奇怪之处。宫人在含巧换下的衣衫上,发觉有一缕似有似无的幽香,其味极淡。但嗅之欲久欲显冷冽。此香清纯,嗅之便知其用料甚精,并非宫女身上该有的。”
众人都屏住呼吸,玲珑轻吐了一口气,许昭仪此时亦心神宁定。接着玲珑的话头继续道:“因臣妾觉得那香味有些熟悉。特意留了心使人细察,原来此香竟来自漪澜殿赏给各嫔妃的莲香雪颜粉。臣妾特意请来漪澜殿掌奉调香的珠玑姑姑来验过。确认无误。而臣妾那盒雪颜粉早收在妆奁里,未曾动过,含巧身上的香味不是从臣妾那里沾染的。”
说到此处,妃嫔们大都还一头雾水,自然也有人开始暗下琢磨。玲珑再次抬起头,盯着景妃上官初蓉微现仓惶的面庞。
“日前漪澜殿曾赏下一批香粉,因取自莲花香味过于清冽,加之其效用寒凉,并不宜在冬日里用。臣妾奉李太后之命将香粉分给内廷众嫔妃,亦曾将此事特别叮嘱,想来众位姐妹的莲香雪颜粉,还在吧。”
嫔妃喁喁私语起来。
“自然是还在的……”
“冬天里谁用那东西,也不缺那一两盒。”
那莲香雪颜粉的香味出现在含巧身上,明显与纵火有莫大关系,人人自危。≮我们备用网址:≯
玲珑点点头,笑道:“臣妾正好知道,谁的雪颜粉已经不在了,或者是说,不全都在了……”
景妃脸色大变。
“有时候的确是人算不如天算,这回算是老天可怜,不欲让人蒙冤帮了我一把。”
玲珑此语听得像是在自叹,到景妃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她膝盖发软,撑着坐榻才勉力没有动。
“臣妾从漪澜殿送出雪颜粉那日,正好在御花园里遇见了景妃带着八皇子,皇子调皮,推了一下端香粉的宫人手臂,香粉大半撒到臣妾衣裙之上。景妃妹妹好心,亲自取了帕子为我擦拭……”
“贵妃娘娘!”她厉声抢道:“就算如此,当时沾上香粉的是你我两人,你又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嫌疑。兴许是你在见含巧时衣裙不小挨擦到她……”
她戛然止住,大概也发觉此言说不通。
玲珑语气平静如初,道:“景妃妹妹好记性。本宫那身衣衫是一回了清宁殿便换下浣洗的,从此之后再没穿上,清宁殿中宫人皆可作证。手帕香囊都是闺中私密物件,景妃拿在手上的自然也是自己喜爱的,想必喜爱之物会常常带在身边,稍有举动沾染都别的什么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上官太后此刻脸色可以用阴郁来形容,目光瞥过上官初蓉一言不发。
“太后娘娘方才所言极是,含巧的作为的确不像没人指使,且此事事关重大,想必指使之人为确保万无一失一定是亲自见了含巧再部署一切。太后娘娘说是不是?”
景妃咬紧了发白的唇。上官太后目光比方才看玲珑时还森寒十倍,祸起萧墙谁都不愿见,玲珑倒有几分相信,原来她刚才真的以为蓄意加害上官易蓉的人是自己。
话一出口只要将再将人证物证找来核对并不难。
上官太后嘴角抽动。面色突然一变捂住额头呻吟道:“……哀家头疼……哎呀……”
泰安殿中气氛仿佛琴弦被拉紧极致,在最终的临界点被挑断,先是上官太后身边的姑姑宫女围了过来,接着是担忧惊慌的嫔妃。
玲珑扯了扯嘴角。上官太后总归黔驴技穷。连声东击西都用上。皇帝在这儿景妃是不能逃脱的,只有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能不被追究,上官太后忽然发病,皇帝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儿开罪。
晃晃乱乱一群人,有人叫太医有人忙着抬人,景妃早跟着扶上官太后进内殿歇息。
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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