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制与人间百态的正式博弈:决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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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制与人间百态的正式博弈:决不妥协-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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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不择手段?”
  牛庭长说:“对,不择手段。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到时候法警小叶会来帮你,只要把人弄走,其他的以后再说。明天起这里都是各地法院来接访的,什么场面都会有,混乱得很,没人会管你的。最高院的也不会管,大家都清楚得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走出胡同,牛庭长指向北边,对我说:“你看。”
  我顺着牛庭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几百米外簇拥着上千个黑糊糊的低矮的窝棚,又脏又乱地连成一大片,像煤矿坍塌后的废墟。
  牛庭长说:“那是东庄,著名的上访村。这里住了好几千个上访户,短的一两年,最长的已经住了十几年了。因为最高院信访接待的规矩是一个月内不许重复登记,所以很多人就住在这里守着,每个月去登记一次。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来这里上访,还有去对面的中共中央办公厅和国务院办公厅人民来访接待室和全国人大信访局接访室上访。”
  我观望了一阵子那片窝棚,不远处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向“上访村”走去,左手的破塑料袋里装着几只压瘪了的塑料瓶,右手拖着一只纸箱。
  牛庭长说:“这些人就靠捡破烂为生。他们每天凌晨起床,趁天还没亮就出去捡些废品,拿回住处,然后一天就奔波在上访路上,到傍晚的时候接待室都下班了以后,把废品拿去收购站卖掉,这就是第二天的口粮钱。前几年我跟他们中的一些人深聊过,有的确实是冤,但问题也确实没法解决。你知道的,不是有道理问题就能解决的。他们说的有一句话让我感触很深,他们说,学不会捡饭吃、捡破烂卖,这官司就一辈子打不赢。他们是打定了主意哪怕赔上下半辈子也要争一个道理啊!唉,不容易啊,都不容易。”

决不妥协 三十(5)
我们开始往回走。走到天桥下面的时候,看见邹庭长和法警小洪正在拉扯一个老头,旁边一个小伙子往上冲被小于拉着,一片混乱。我们赶紧跑过去,小于看到我们就喊:“来帮忙!”
  牛庭长上去对老头说:“老张,你怎么又来了?上半年你不是给我写了保证书说不来了吗?”
  老张看见牛庭长就老实了,邹庭长和小洪也撒了手。老张脸涨得通红,说:“牛庭长啊,不是俺老张说话不算话,是基层政府太黑啊。之前您说让县政府补偿我该得的青苗费和安置费,我才跟您保证说不上访了,但大半年过去了,县政府硬是拖着不给啊!我去中院找您,立案窗口说不重复受理就把我打发走了,我去省法院,人家说我越级上访。我是实在没办法了啊!”
  牛庭长安抚了老张一阵子,说肯定给他处理好。老张不肯,说让牛庭长现在就给县政府打电话。他说:“你市法院的讲话,县政府不敢不听。”
  牛庭长着实很犹豫。在行政权远大于司法权的社会里,县政府是不会把法院放在眼里的,不管你是区区市法院还是省法院。牛庭长只好说:“今天政府都还没上班呢,明天,明天我给你催,好不好?你相信我吧?对嘛,你得相信我。”
  老张站着不肯动,他儿子也杵在旁边,一脸敌意地看着我们。这时候小叶开着大巴过来了,停在一边。邹庭长一使眼色,小洪拦腰抡起老张就往车上走。老张儿子还没反应过来,小于从后面把他一把抱住。就这样连推带搡地,两人被抛进大巴里,车门迅速关上。邹庭长说:“小洪你上去看着。”小洪跟上了车,小叶把大巴发动了。
  老张的儿子在里面踢门,小洪按住他的肩膀,喝道:“撒什么野!老实点!”老张坐在第一排座位上,脸色青紫。牛科长在窗户下对他说:“老张,你们先回去,相信我,我回去给你妥善解决。”
  老张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小于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说:“妈的,真难对付。”
  我问牛庭长:“车开到哪去?”
  牛庭长说:“回涂城啊。”
  我说:“就装这俩人?”
  牛庭长说:“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送回去,留在这里就是麻烦。”
  老张和他儿子是我们抵达北京第一天的全部工作业绩。为了做足充分的准备以迎接第二天的大场面,我们吃完晚饭就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我冲了个澡,打开电视,捏着遥控器胡乱换了会儿台,没有爱看的。有那么一会儿我突然感觉特别孤独。我关掉所有的灯,拉开窗帘,向外看去——远处那一片窝棚里正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灯光。那些人们此刻正在做什么呢?清点今天微薄的收入?准备明天要提交的材料?交流道听途说的信息?评论曾经遇见过的法官?还是回忆这么些年来走过的路?我很想知道当他们回忆的时候是会为自己感觉到有一点不值,还是觉得义无反顾。迷迷糊糊地躺在柔软的床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当期待的目标还在遥远未知的前方时,人们是不会想到要去回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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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不妥协 三十一(1)
我醒来的时候才五点,房间里光线昏暗,淡淡地飘着昨晚用过的沐浴露的香味。我赤脚走到落地窗边,把厚厚的深色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月光冷冷淡淡地照射进来,北京的天空中正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我把窗帘重新拉上,整个房间又重新没入黑暗里。我很喜欢这种厚实宽大一拖到地的窗帘,以及这种窗帘创造出的封闭感,这让我觉得很安全。没有人会在暗中窥伺我,也没有人能破门而入,在这里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而一旦我出了这个房门,我就会失去自由。
  我走进浴室,又冲了个澡。在有充足的热水的时候我喜欢一遍又一遍地洗澡,而且我实在是很懒,懒到不想按部就班地刷牙洗脸,我就那么叼着牙刷站在花洒下面,一步到位。
  刚穿戴整齐,牛庭长就在外面敲起门来:“小桂,速度,出发了!”
  我一开门牛庭长就皱起眉头,说:“小桂,你怎么还穿着制服的裤子?你看你还系着法院的皮带。你穿得太正式了,不要穿正装,我不是让你们都带了一套便装吗?”
  我说带了。我带了一套大学跳街舞时穿的套头衫,很HIP…HOP,下摆拖到膝盖,穿起来像是个大鸡罩子。
  牛庭长说:“带了就穿,这就到了用的时候了。穿的太正式上访户会起戒心的。一定要穿便装,越便越好。”
  我换上那件好几年没有穿过的便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还是俗话说得好:“女人靠脸蛋,男人靠衣衫。”穿上这件鸡罩子,我明显比刚才年轻了好几岁。
  记得刚工作那会儿,我还经常穿着从学校里带出来的各种运动服和休闲装上班,导致门卫经常会把我拦下来盘问。后来经前辈指点,机关里须着正装,不可以像我这么随便,这样会显得很不成熟,办事必然不牢靠,轻易就失去了领导的信任。我听得一头冷汗,连连点头多谢指点,当天下班就跟章小璐一起去商场,直奔商务服饰专柜,专挑衬衣和西装,抢购了几套看起来很正式的“正装”。第二天就喜滋滋地穿上,感觉自己摇身一变俨然是个成功人士,仰首挺胸地走进法院,门卫屁都不敢放一个。电梯里遇到院长,毕恭毕敬地问了声院长好,院长扫我一眼,皱起眉头,问:“你是哪个律所的?”
  后来又经前辈指点,乃知道章小璐给我挑选的所谓“正装”实在是很不正经,甚至可以说是臊气逼人。衬衫是暗花加钉子扣的,西装是燕尾加收腰身的,这样的休闲正装是穿给年轻人看的,当然入不了领导的法眼。在领导眼里,穿成那副模样的只能是来办事的三流律所的律师,而不能是正儿八经的法院工作人员。于是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敢穿制服上下班,反正制服有两套,一洗一换。我就那么一天接着一天地穿制服,大概穿了有两年。我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院里那么多人爱穿制服了,领导都很挑剔,可能看不惯我的长相,我的身材,我的口音,我的做派,但至少不会看不惯我穿的制服。于是终于有这么一件我不用因为领导的喜好而操心的事情了。
  这个事情造成的后果就是,我从此跟同事们都穿着雷同程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衣服。走在院里大家全是情侣装,不同的也就是衣领的宽度或者纽扣的花纹而已。一开始我很难接受,因为我觉得自己一直是个特立独行的80后。但我改变不了别人,只能被人改变。大学时烫卷的头发早已长直了,打过的耳洞也已经长实了,一大堆印有稀奇古怪的涂鸦的大号衣衫也被塞进了衣橱的最深处。我终于成功地变得和其他人一模一样了。

决不妥协 三十一(2)
在出门前我最后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愤懑地心想:老子这些年丢掉了多少个性啊!
  邹庭长已经去和南站门口的同事会合,我和牛庭长、小于一起简单吃了早点,牛庭长说:“我得先去一趟信访接待室,跟最高院那些人打个招呼,到时候办事方便些。你们俩跟我一起,到幸福路的胡同口守着。那是必经之路。”
  清晨六点,冬末春初的北京还是一片漆黑。天上雪花飞扬,路上的积雪还不算厚,地势凹陷的地方结上了冰,小于大大咧咧地走在最前面,不留神踩到冰上,立马滑了个趔趄。我和牛庭长都伸手要扶,无奈距离太远,鞭长莫及。还好小于反应灵敏,猛扎马步稳了下来,没有一屁股摔在地上。他长出一口气,惊魂甫定,不知道怎么的灵光一闪想到了《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台词,开始摇头晃脑地唱起段子来:“幸好我当时护住了脸,英俊的相貌才得以保全!……”
  我和牛庭长纷纷表示祝贺:“小伙子平衡能力不错。”
  正说着,旁边啪唧一声,我们扭头一看,一个老太滑到在地。
  牛庭长和小于赶紧过去将她扶起。不知怎么我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南京的徐老太,不禁迟疑了一下,再想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两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她龇牙咧嘴地直吸冷气,看样子摔得不轻。我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下自己。
  牛庭长问:“老人家摔伤没有?”
  老太太说:“么得!么得!多谢你们哒。”
  老太太一头银发,看样子有六十多岁了,穿着厚厚的花布棉袄,衣襟和手肘处有几个补丁。胳膊上戴着袖套,右手拎了只环保袋。
  牛庭长问:“老人家一个人啊?天这么冷,来北京干什么来了啊?”
  老太太没回答,对我们上下打量了一遍,犹犹豫豫地说:“么得事,过来耍的。谢谢你们哒。”说完就走掉了。
  牛庭长掏出手机打电话:“一个老太过去了,听口音是你们四川的,留点神。”
  我忽然有种做特工的神秘感。
  在距离信访接待室百米之外,路两边的警车已经排起长龙,公安、检察院、法院的车都有。我们走到幸福路胡同口,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几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接访工作者排在巷子两边,把信访接待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这也算是个奇观,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狭长的巷子里挤了这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上访户想走进接待室要经过重重的盘查,不停被两边的人揪住问话。我听见嗓门最大的一个在喊:“你是不是吉林的?你是不是吉林的?哎,说你呢!身份证呢?把判决书拿出来给我看看!……老唐,这是你们黑龙江的!”
  那个叫老唐的汉子立刻过来接管了这名黑龙江的上访户。看着他们井然有序配合默契地布下一道又一道关卡,我很怀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没有人能走得进接待室的大门。
  牛庭长说:“有的,有那种打死不肯说一句话的,还有硬冲的,这样的就没办法了。之前还有人从后面翻墙进去的,现在有人看守了也就翻不了了。”
  我们走到接待室门口,果然有不少上访户已经成功抵达了这里,正排起队来等待填写登记表。牛庭长进去和工作人员谈话,我和小于在门口等。
  小于说:“这些人真是挺可怜的。”
  我说:“是啊。”
  小于接着说:“大冷天的,还下雪,千里迢迢要来北京,来了还不一定能进得了接待室,进了接待室还不一定能被接待,被接待了还不一定能遇到好法官,遇到好法官了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决不妥协 三十一(3)
小于又说:“我们也挺可怜的。”
  我看着簇拥在胡同里的接访法官和法警们,他们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人,觉得可疑就得上去搭讪,从白眼和咒骂声中分辨此人是否属于自己的辖区。
  我说:“是啊,我们也挺可怜的。”
  这时候一个穿着法警制服的人走到接待室门口,对排在队伍末尾的一个上访户说:“周××,跟我们回去吧。回去给你解决问题还不行吗?”
  那周××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说:“我这个官司打了十年了,你们说过多少次给我解决了?不去!除非叫你们院长过来,亲自给我保证!”
  法警在旁边说了半天,周××都不再搭理他。法警无奈地走开了。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个穿便装的。他对周××说:“同志,你是麻城来的吧?”
  周××警惕地看他一眼说:“我不认识你。”
  那人说:“不认识不要紧,我来自我介绍一下……”
  周××打断他,说:“不要介绍了,你只要是来接访的,我跟你就没话好讲。我来北京这么多次了,每次都被你们生拉硬拽地带回去,这次我一定要把问题反映上去,我倒要看看,中国到底还讲不讲法律,这法律到底还有没有用了!我就不信还没有个说理的地方了!”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那人说:“你不要激动,你听我说啊,你越级上访,最高院不会受理的。你跟我们回去……”
  周××大声说:“我不跟你们回去!我不信我的冤没处申了!最高院不受理,我就去中纪委!去全国人大!去找温总理!去找胡主席!你想抓我回去?我就看你怎么把我抓回去!你找法警来拉我啊!你们不是会来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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