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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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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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君未:“别有什么舍不得,自己写的诗,尤其是写给你的,能忘吗?记住‘过从窗下是田郎’就可以了。”

  韩绮梅不能释怀,伸手去取诗稿:“这诗,蚂蚁可能会把它当成食物。”

  田君未拉韩绮梅站起,笑说“一张纸而已,不是诗。”

  韩绮梅抬头:“明天你就要走了?”

  田君未一声叹息:“明天的现在,我在火车上。”

  韩绮梅有点不顾一切:“我来送你!”

  田君未:“明天是6点40的火车,今天晚上就得到鸿鹄去。你可以把今天的时间全部给我。”

  韩绮梅即刻说:“不行,上午得赶回去,我老爸老妈一早就到街上去买了菜,打算叫哥哥他们两家子回家吃饭,庆贺我拿到干部介绍信。”

  田君未一听急了:“那你今天空手回去怎么交差?”

  韩绮梅:“实话实说。”

  田君未:“不行!这折腾来折腾去的,别说你父母,就是我也受不了啦。”

  田君未建议再去一趟人事调配科,韩绮梅坚持不去,田君未说你不去我去,韩绮梅说孙主任正生你气呢。田君未说,你放心好了,立志做个正直人,今天为了尽早拿到介绍信,我会努力做个圆滑人。

  两人进了人事调配科,虽因湿衣裹身又受凉风的吹袭有点瑟索,两人极力表现得恭敬谦和。田君未一进门就向孙主任表示道歉。

  孙主任见一身泥水的两个人,起先还有点戒备,见两人不是来找麻烦的,奚落了一句这谈恋爱都谈到风雨同舟啊,然后叫小蔡,“刚才不是送了介绍信来吗?开给她吧。工资证明得到8月份来取。”

  小蔡拿支圆珠笔在一张干部介绍信上费半分钟填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田君未拿过介绍信一看:“‘绮’字写错了,应是绞丝旁,不是单人旁。”

  小蔡抢过介绍信,在“倚”字上“唰唰”地涂了一个黑球,然后又“唰”地在黑球上划了个勾,在勾勾里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绮”字。

  田君未极为不满,说,蔡干事,这么正式的公文,写成这样子是不是难看了一点?

  孙主任说嫌难看不要就是。

  田君未道,孙主任,不是我嫌难看,只怕蔡干事这字,坏了人事调配科的名声。

  孙主任的脸如室外的天,乌云密布。

  小蔡倒是羞红了脸,实在不行,换一张就是。

  韩绮梅赶忙说不用换不用换,示意田君未离开,田君未把介绍信递给了小蔡。

  孙主任忽地立起,厉声,给我看看。

  看过介绍信的孙主任脸色平和了许多,把介绍信递给小蔡:要改也要改得干净一点。

  从人事调配科出来,两人欢天喜地。

十、太阳在花蕊开放
韩绮梅回家后即重感冒,又忌讳打针吃药,十来天才好。简直是折磨,发烧,头痛,嘴唇干裂,眼泪不断无声无息而下。她把那天的经历放在心里回味了又回味,咀嚼了又咀嚼,守着个秘密沉默不语。好在她平时言语就少,又感冒,父母也没觉出什么不正常。

  感冒好了,天也晴了。

  采薇园外层粉刷用的是石英砂含量较高的耐酸混凝土。石英砂反射着太阳的光辉,通体发亮。采薇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韩绮梅斜依围栏,眯眼看向远方。

  阳光噼噼叭叭的,一杆一杆的打下来,坚不可摧的亮晶晶的光柱,所向披靡地横冲直撞在大田坳的土地上、房屋上,碰撞得脸颊发痛,也把回忆中触手可及的潮湿一层一层地蒸发。她看见了被蒸发的影子,一只南去的白鸟在阳光斑斓的切割中泯灭了翅膀,消失在远山后面。这样的天气,在采薇园的高度,回忆田君未带来的温暖和寒意,实在强迫。手指触到嘴唇,指尖上沾了一点血迹,有点痛,因感冒发烧干裂的地方还没完全愈合。她进房取了一条小手帕轻轻地擦,那里,在那个有风有雨的时刻,享受过爱情的甜蜜。

  小手帕从额头滑过,然后慢慢地游过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耳垂,最后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模糊地想起一些片段,如一个曾经失忆的人,经过悠长的模糊的岁月,努力地拼凑一些碎片,回忆一场绚丽迷离的往事。

  她零零落落地想起那天的经过,总觉田君未的表现有什么不对,那首诗也有什么不对。她只模糊记得“东风传,过从窗下是田郎”,整体的印象却很深刻。那首诗优美深婉,又封闭沉闷,当时就觉不是风和日丽之作,听后心里还有些细雨霏霏,且诗的语气更宜从她之口,弥漫着女人气质,倾诉的是细致情怀,不像田君未之作。或者,这就是田君未?苏东坡能歌豪气干云的大江东去,也可吟悱恻伤感的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散漫的田君未就不可以婉约一次?韩绮梅不忍一笑,王夫之说景生情情生景,那天的风雨,多少也为情绪的风起云涌推波助澜了吧?韩绮梅奇怪自己的淡漠,奇怪回想中对那场风雨没有激越一点的回应。爱情不是带来蚀骨的欢乐,就是带来切肤的痛苦,而她正平静了心回到眼前实实在在的生活中去。思念应绵长无比,热情应在火焰中沉沦,那天的风雨应渗透太阳的颜色,那滴温热的眼泪,应穿透肌肤,长流在心里……有些什么该铭刻在心的,藏匿在那一场狂风暴雨,连那首舍不得丢弃的诗,也忆不起半章断句了。韩绮梅困惑极了,她能清晰地记得白朗宁夫人的诗,没读过,经田君未一读,她就记得差不多了,后来找了诗集看一遍,就跟模板一样刻在头脑。田君未的诗,那样的情景,她却不能一字一句地记得。临分手,他说会把那首诗寄到采薇园,她说还是不要寄了吧,等见面的时候给我就是。他说时间久了终究会忘。他不是说过自己写的诗尤其是写给我的就不会忘吗?怎么又说终究会忘?

  更奇怪的是,7月底人事调配科打电话至凌波镇,说分配至凌波中学的韩绮梅为何不去取干部介绍信,而家里也找不到那张和田君未一起争取到的介绍信了。母亲说,你24号那天根本就没拿到介绍信,家里何事会有呢?秋城去灵均镇办事带回了介绍信,介绍信上没有修改的痕迹。

  回想这一段一段的事真是很累。

  工作的事算是尘埃落定,家里平静了许多,日子也变得简单。母亲因见了凌波中学的破落有点沮丧,女儿毕竟要成为人民教师了,心里还是溢着几分高兴,逢了婆婆姥姥少不了要说说梅梅的工作如何如何。两个哥哥特意跑到鸿鹄市给妹妹买了一辆漂亮轻便的自行车。父亲茶时饭时,也得对韩绮梅告诫几句如何为人师表,如何爱生如子,如何取长补短,如何不耻下问……韩绮梅谨遵教诲,除了家务和学学骑自行车,就是埋头看书。 

  心思也变得简单,只是到了夜深人静,仍会想起风雨中的鸿鹄江及江边的田君未。

  八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李强国走进了采薇园。

  李强国家里有田地,休假在家,李强国没少下田,来采薇园时,晒得像个黑人。大田坳人说,李强国虽是读书人,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酸腐气,读书是读书的样,种田是种田的样,插秧时那秧苗插得笔直笔直的,正儿八经的种田人还没他的田格子中规中矩。李强国是大田坳的名人,韩绮梅的父母也从了众意,对李强国的到来自然欢喜。

  韩绮梅正在楼上,听见是李强国的声音,懒得下楼。同是大田坳的大学生,像是走在两条平行线,难得搭上话,现在李强国忽然跑到采薇园来,母亲又一反常态地接待了这位男性校友,韩绮梅深觉有违常规。

  梅梅,你下来,强国来了。母亲喊。

  韩绮梅磨蹭着下了楼。李强国窝着肩又强作端正地坐在那里,满头大汗地喝着母亲泡的姜盐茶。

  ——强国哥,你来了。

  ——嗯!

  李强国起立。

  韩绮梅道,你坐吧。

  李强国坐下。

  ——你……休假在家?

  ——嗯。

  李强国额头油渍渍的,光线从头顶斜射,明暗的对比显出了李强国面部生硬的线条,这张脸几乎没有读书人玲珑的迹象。

  这是李强国给予韩绮梅最深刻的外部形象,或者说是韩绮梅对李强国最深刻的外表印象。多年后,韩绮梅对这一点作过深刻的反思,她认为自己是个缺少智慧和理性的人,她对人的认知时常停留在线条与明暗,这点多少有失格调。有失格调,也毫无办法,她固执地认为人的性格和思想是能左右外在线条的,表情就是性格和思想,这事实简单得像大田坳的土地一样。什么样的庄稼什么样的播种方式就结出了什么样的果。人的表情是性格思想外在形式的一部分。人是有气象的,性格思想就是这气象的发源地。那些纪念碑式的雕像,冰冷而生硬,他们的表情却如此透彻地显现人物的性格,内在精神的光芒让石头也有了尊严和温暖。韩绮梅在李强国的面前始终没有亲近一点的感觉,与其说是在拒绝李强国的面部线条,还不如说是在拒绝这个人的气象。

  梅梅,你坐下来,陪强国说说话。母亲说。

  韩绮梅在离李强国远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极不情愿。

  ——韩娭毑在家嘛?

  是丙桂奶奶。听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是四、五个婆婆姥姥,采缘姑的声音也混杂其中。

  母亲说着来客人了迎了出去。李强国局促不安。婆婆姥姥一进来,李强国马上起身,含糊地打过招呼,然后对韩绮梅说,我先回去了。

  韩绮梅礼貌地送李强国出园门,又言不由衷地说了一句有空再来玩。

  李强国喜滋滋地“嗯”过,往李家坪去了。

  韩绮梅穿过正厅,采缘姑正说得起兴,这新的毕业生正工资也就60块一个月,其它么子奖金啦,政策性补贴啦,合计也就286块。人家养头猪一出笼就能挣个千把块呢,富财老倌年纪一大把挑担菜去鸿鹄卖,一趟也要挣个五、六十块,现在在凌波河里淘砂金的,钱来得更多更快了。这大学生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出来就挣这点钱,连培养她的本钱都挣不到家嘛。

  采缘姑的声音脆脆的,话说得又快又尖利,工资低,能按月发也还过得去,听我家大春说,凌波中学发工资的时间是“五、八、腊”。

  丙桂奶奶问,么子是“五、八、腊”?

  采缘姑道,“五、八、腊”嘛,就是五月端午节、八月中秋节、腊月过大年啦,一年发三次工资。

  丙桂奶奶说,还是你家大春行啦,么子事都知道。

  母亲平和了面色道,人家坐轿我骑驴,回头还有挑担汉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梅梅能到凌波中学当教师我们也知足啦。就是她那里一分钱也挣不到,日子也一样过啊。现在时代不同了,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期,学点真本事总是好的。现在的年轻妹子呢,不往内里求,她就要往外里求,搽胭打粉啦,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摆街啦,背着爹娘暗地里谈情说爱啦,件件不上正道。梅梅呢,不求她挣大钱,耀门庭,只求她明点事理,懂点规矩,活得有个人样。

  韩绮梅摇摇头,上楼。

  父亲在书房。

  ——梅梅,你过来一下。

  ——爸,什么事?

  ——过来坐坐。

  韩绮梅进去,一眼瞥见书案上放着那本夹着诗稿和信的《辞海》,唯一留存的秘密就在这本《辞海》里。韩绮梅能清楚地看见被诗稿和信撑开的缝隙,它们在《辞海》里探头探脑,为要终止与她共谋的沉默、共守的语言无能为力。

  父亲直截了当地翻开《辞海》,取出那三页纸,说道,拿《辞海》找点资料,没想看到了这个。荒田野鹤与君未,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叫田君未,男同学。

  ——上次姓谢的那个女同学说有一个同学要给你帮忙,是不是他?

  ——是的。

  父亲站起,踱着步,田君未?这名字在哪听到过。

  ——有可能。他父亲叫田言和。

  ——哦,这就对了。老田我是熟知的,写入灵均镇的历史,我看就他可称廉臣良将。他家里我去过几次,一起下过几盘棋。他那儿子,不太合群。他主动要给你帮忙,是不是跟你有了恋爱关系?

  ——高中同学,又同一个学院毕业而已,其它的谈不上。

  ——小伙子人蛮精神,就是有点怪。老田好像有点管不住他。这田君未名气倒响当当。凌波镇人都知道老田家的儿子是个怪才,高考前半年光顾自娱自乐,成绩一直不怎么样,临到高考,才把什么篮球呀吉它呀丢一边,潜心向学。老师和他父亲都估计他考不上学校的,他居然以文科班第一名的成绩考起师院。

  ——没想到爸爸这么熟悉。

  ——你老爸是管过文教的,田君未又与你同一届毕业,上同一所大学,能不清楚?

  父亲说毕,把那几页纸放入《辞海》,说道,比较个人的东西不要随便放。什么时候等你妈不在家,我给你的书桌抽屉上把锁。

  韩绮梅感激地说,爸爸想得周到。

  ——别人想得周到也不管用,路要靠自己走。看小田给你的信,他是有决心了。他约你见面,你去了没有?

  ——去了。

  父亲将《辞海》递与韩绮梅,嘱咐放放好,然后郑重地说,工作要放第一位,你妈妈的脾气你清楚。要知心中意,不能全凭纸上谈,感情的事,要慎重。

  韩绮梅回自己房间,懒懒地将《辞海》插入书架。忽然想起,与田君未临分手的时候,他说要把那首诗寄到采薇园的,后来说是写好给胡静转交,也不知写了没有,胡静已很久没联系了。

  客人走后,母亲脸色阴郁。

  晚饭时摆筷子,韩绮梅不小心将一支筷子掉落在地。

  母亲听得响声,从厨房冲出,迅疾抢过韩绮梅手中的几支筷子,嘴里喊着我教你心神不宁,手握筷子照着韩绮梅的头打下去,韩绮梅头上一阵刺痛,也懒得去摸一摸,弯腰捡起筷子到院子里去洗。母亲的话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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