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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重新翻出与田君未在一起的画面,已是断壁残垣,面目全非。她认为自己那天是为联系工作而去的,田君未帮了忙,自己竟发了疯,让他轻而易举轻薄了自己,让她忘了母亲的教育,毁了采薇园的尊严……她这样想着,真是羞愧难当,这种体验于她简直是天崩地裂,足以让她彻夜不眠。她似乎完全忘记一滴泪水中爱情的滋味。想念,意识到纵情即刻收步。田君未,真的是生命中一个完美的梦想?谢惠敏始终站在他们之间。她再次应证了韩绮梅的疑虑,田君未给她韩绮梅的,只是一个幸福的谎言,他跟她用诗化的文字和语言做着游戏,又紧锣密鼓地与谢惠敏牵牵连连。
眼泪在韩绮梅的眼眶里越储越多,终有两颗滚落。
韩绮梅到家时,母亲因韩绮梅的迟迟不回到了学校,两人岔了道,路上没碰着。韩绮梅家门没进,听父亲说你妈到学校看你去了,赶紧返校,到了学校,支好自行车,两腿发软。
彭丽仁老师陪同母亲坐在房间里,两人正笑声朗朗。
见韩绮梅进来,母亲正了脸色,道,你不回来,我和彭老师就没法走。何事搞的嘛?出去门都不关?
韩绮梅勉强笑笑,解释道,赶着回家,忘了关门。
彭老师拍拍母亲的手,说,韩娭毑,年轻人都有点丢三拉四的毛病,绮梅算是很不错的姑娘了,待人又诚恳,工作又认真踏实,这点小事就不用追究了!
母亲脸上自是积压了一箩筐的不高兴,这年轻人变质都是从小事开始。晚上一个姑娘家寄宿在外,白天出门又不关房门,成么子规矩?
韩绮梅进去泡茶,彭老师起身叫住韩绮梅,对韩绮梅使了个眼色,朗声道,绮梅,明天要上课,你就抓紧备课吧。
母亲还端着个样子坐在那里,彭老师说明天学校有个活动,绮梅还要上公开课,你到我那坐坐。
母亲极不情愿地起身,到门口,又回过头吩咐,不要以为一个人住在学校就是天上的鸟,水里的鱼了,少凑点热闹,人多起哄,呼汤呷醋的,就分不清天上地下,颠颠狂狂了……
彭老师把母亲往外拉,要母亲去她那坐坐,母亲说家里还有事,得回去了,又说了些梅梅年少不谙事还得麻烦老师多多看管的话,离去。韩绮梅要用自行车送送,母亲说刚刚学会还是小心点为好不要轻易带人。
韩绮梅本想问母亲要50元钱还给节霄鸿,终究没能说。
韩绮梅一进门就往床上倒。
那种穿透心脏的空洞和虚茫,剑芒一样点戳着她的心。
韩绮梅午饭也没吃,食堂不开餐,自己又懒得动,就这样扑倒在床上直到彭老师进来。
哟,绮梅,这样躺着当心着凉。彭老师手拿一封信。
心里透进一丝光亮,韩绮梅立刻起床,理了理头发,请彭老师坐。
彭老师满面笑容,你看,谁来信了?
看彭老师高兴的样子,就知道是谁的信了。韩绮梅刚刚明朗一点的脸色黯淡下去。
彭老师说,刚才你妈在,没敢把这信拿出来,你母亲的家教严得是没法说了,估计全县也没几个人不知道韩娭毑的。
韩绮梅笑笑,接过信放桌上。
彭老师说,刚才试探了一下你妈,韩娭毑好像对李强国的印象也蛮好的。你想想,现在像李强国这样稳重踏实的小伙子真是不多了。
就是啦,李校长也说,绮梅有李强国这样的人追求,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范秋毓夹着一叠作业本进来,接上彭老师的话。
“我不打算嫁谁。”
彭老师与范老师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后,韩绮梅忽然说。
两位老师一时无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惊讶的目光投向了韩绮梅:
“不嫁?什么话?”
韩绮梅说这样子不是蛮好嘛真的不嫁。
彭老师坚持道,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是常理,你这话是行不通的。
韩绮梅去后面拎了一瓶开水来,替两位老师续上水,说,一个人过多好,自由自在。
范老师认真地说,我得提醒你,现在的男伢子把感情当件衣服穿,不合身了,有点旧了,赶紧换新的,或者什么衣服都喜欢,新的旧的,好看的,不好看的,全都包揽。李强国我横看竖看就不是这种人,就是觉得他好。李强国追求你,你都不要,看你以后不后悔死!
两位老师为韩绮梅对李强国的不以为然愤愤不平。
李强国又写了密密麻麻的两页纸。那些短胳膊短腿的字,因书写者的过度紧张和拘谨,更加密匝匝地萎缩一起,字距和行距都是紧缩的,给人的视觉没一点呼吸的余地。想起老师们对李强国的好评,韩绮梅耐心地看完了它。信上说,他一人在外,重感冒久不见好,鼻子老不通,心情很糟糕,最近特别念家,九月回的公司,因在赶工程,没法回家看看,期望韩绮梅能抽闲时经常给他讲讲家乡的情况,算是给老乡帮个忙。其余部分,是长篇累牍地介绍他公司的情况。
韩绮梅隐隐觉得有点对不起李强国,甚至认定他的重感冒是因自己不回信造成。礼尚往来,他来了几封信,自己一封都不回,未免太傲气。就是回避男女之事,也有点讲不过去,人家毕竟没有挑明了说要怎么样,再说他在信中提出的要求也不过是小事一件,自己避而不理,反是鸡肠小肚。
韩绮梅豁然开朗,提笔给李强国回了一封信。韩绮梅在回信中遵他的要求介绍了家乡及他家里的一些基本情况,着重叮嘱他一人在外多关心身体,要他看看医生弄清楚是普通感冒还是流感,鼻子不通可使用蒜头或“鼻通”药管。
封上信贴好邮票,韩绮梅将信送到彭老师那里托送邮件的人发信,彭老师笑说想通了就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韩绮梅的身体状况却不佳,心情悒郁,感冒咳嗽,打针吃药也不见效,弄到后来又出现药物过敏,身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红疹,除了脸和手脚,身上头上都是肿块。学生那一头不能放松,期中考试又临近,县教研室又通知要进行公开教学比武活动,韩绮梅忙得焦头烂额,心里又总是丢了什么似的空落落,不是人过的日子。
盼望田君未来信,幻想田君未像寄信给谢惠敏一样一天来三封,可田君未像是忘记她了。就是田君未真的按她希望的那样做了,心情又会怎样?把感情当糖果分发的人,怎么会去怜惜别人的一份真情?
糟糕的是,韩绮梅不得不用田君未教她的方法来排遣失意,每天做几个扩胸运动,来几个深呼吸,努力以饱满的精神状态面对学生面对每项工作。
好歹公开教学比武没有如期进行,好歹学生在期中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韩绮梅缓过一口气。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傍晚,李霄鸿到办公室找绮梅。
霄鸿说,她在鸿鹄进修学校进修本科,马上要毕业了,老师安排她作为毕业生代表在毕业典礼上作个发言,她没经验,请韩绮梅帮忙看看她的发言稿。
因办公室人多,韩绮梅叫李霄鸿一起到宿舍。去宿舍的路上,韩绮梅感到身后有另一个人,这个人行为诡异,似乎怕弄出声,却失败地将枯槁的落叶踩出碎碎的断裂声。韩绮梅迅疾回头,又无人影。韩绮梅以为错觉。李霄鸿警觉地问韩绮梅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韩绮梅道没什么。
两人字酌句斟,细心改稿。韩绮梅又觉门口有人影的晃动,却不动声色,继续与霄鸿谈论遣词用句,一句话未完的当口,她突然起身冲出门,门外一个陌生的男子满脸羞色地贴墙站在她面前。
你谁啊?
那人不回答,并示意韩绮梅别吱声,仓慌逃离。
韩绮梅回房间,自言自语,太奇怪了。
李霄鸿埋头看稿,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白皙的粉腮此刻映两片晚霞。
李霄鸿回在凌波镇的家。韩绮梅不放心,一直把李霄鸿送到住处。韩绮梅提及陌生人,李霄鸿说可能是神经病,别放心上。韩绮梅心里却是疑云重重,直觉告诉她,李霄鸿与这个人有某种联系。李霄鸿的住处停放一辆黑色的轿车,她丈夫是灵均镇镇政府的司机。
韩绮梅返回宿舍时被吴珊珊叫住。吴珊珊站在钟澄羽的房门口朝韩绮梅神神秘秘地扬手。钟澄羽那里人声鼎沸,录音机里正播放“忧郁王子”王杰的歌。
吴珊珊凑在韩绮梅的耳边说,刘云丽来了。
刘云丽是凌波镇人,高中毕业,未考上高校,在凌波镇开了个音像店,正追求钟澄羽。
韩绮梅往里一看,五、六个人在。吴珊珊把韩绮梅推了进去,大呼,绮梅来了,唱歌跳舞吧。
吴珊珊是舞迷还是歌迷,逢到年轻人相聚,她总爱高呼,唱歌跳舞吧!
坐在角落的刘云丽羞答答的,着一身牛仔衣,齐耳的短发在圆圆的脸颊弯出两道弧线,一双滴水的眼睛漂浮些悠然醒来的梦意。钟澄羽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显得对刘云丽不屑一顾。
韩绮梅说我还要备课呢,离开了钟澄羽的房间。
激越动荡的摇滚乐响彻凌波中学的夜空。
韩绮梅独自缓步而行。
教学楼二楼的两个教室还亮着灯,初三毕业班的学生在夜自修。有教师在教室个别辅导。校长室,还有其它的几个办公室,亮着灯。月光带着几分凉意,漂泻在教学楼的屋顶上、墙壁上,漂泻在香樟树上,也漂泻在破落寂静的操场上。夜晚的校园,总是有与别处迥异的宁静,哪怕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也不能改变它的气氛。
有声音在韩绮梅的身后响起,她惊回头,竟是罗老师。
——有青春在就有欢乐在,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跳舞?
韩绮梅惊问,罗老师,你怎么来了?
清凉的月光下闪烁渴望聆听的目光。罗萧田说,这里我生活工作过十年,我为什么不能来?
韩绮梅还在为行为诡异的陌生人迷惑,心不在焉的低声道,这样啊。
罗萧田说,幸好你穿着白色衣服,一眼就看到了你。走,到你房间去。
韩绮梅迟缓地挪步。
罗萧田看了看韩绮梅,悟到什么似的一笑,又看看教学楼间一盏昏黄的路灯,笑道,我们总不能站在黑暗中吧?走,到路灯下去。那里安静,又有灯。
韩绮梅为难地笑笑,那,还是到我房间去吧。
罗萧田忙说不用不用,从肩上取下他的萨克斯,十分为难地控制着他的热烈,我练了一首新的曲子,《清晨》,吹给你听听。
韩绮梅为难的指指教学楼。
罗萧田说,应该没事,录音机已放到最高分贝。
韩绮梅说,学生习惯了录音机,不习惯萨克斯。
罗萧田声音有些滞重,这里的每根树木都熟悉我,每个窗户都熟悉我,也熟悉我的萨克斯,我在这里吹过两年。作曲家柏辽兹说萨克斯像回声中的回声,那么遥远的声音,不会影响学生。
韩绮梅低声,你可以在这里吹,不过请让我离开。
罗萧田打起精神,其实没什么改变,师院是学校,这里也是学校,为什么不可以听我吹萨克斯?我还是罗萧田,还是七年前在教室吹树叶的罗萧田,在师院为你吹萨克斯的罗萧田,我不过是练了一首新的曲子,想有一个合适的听众。
——可我不懂音乐,更不懂萨克斯。
——你也许是真的不懂音乐,不懂和声,节奏,萨克斯分类法,可你懂得音乐的美,音乐要表达的情感和思想,甚至是灵魂,谱曲人的灵魂,演奏人的灵魂,你懂,你早就懂。
——罗老师,对不起,这,只是你的认为。
——不,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我吹树叶的时候,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也是我最好的听众。我在舞台上,你不是我的同行,不要求你懂音乐常识。你在舞台下,你是听众,你懂音乐要表达什么,就行。
韩绮梅觉得如履薄冰般一直防备的危险因温度的升高即刻要降临,她要逃避,双脚已在危险的薄冰上,不能轻易挪动。她深知在脚下深不可测的水域,有一件可敬的值她珍爱一辈子的东西,一旦沉下去,她便与这件东西在一起,一颗心,一个眼神,一份神秘温暖的礼物,一件乐器,一首诗,或是别的什么。但是,沉下去,等于赴死。而她并无为此赴死的决心。
罗萧田以请求的语气问,可不可以到河边去?
韩绮梅不容商量地回答:不行,晚上还有补差。
罗萧田无言。沉默。那好,今晚再见,我改日再来。罗萧田挥挥手道过再见,灯光暗处翻起米色长风衣的一角,消失在夜色之中。
韩绮梅心思沉重,罗老师离去的背影带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对罗萧田的愧疚变成了对另一个人的念想。她翻江倒海般地想起了君未。他的手。他问她“你没事吧”的样子。他拉她上车的全力以赴。他说“我担心错过了你”的戚戚声音。靠在他胸口时感觉到的温和的疲乏和愉快。说到甘肃孩子们苦况时,他脸上所呈现的深切的同情……他自始至终在她的面前贯彻着他的诚挚和真心,韩绮梅却不能把他的给予握在手心。他的情感,是色彩斑斓的虹,凌驾万物之上,热情,瑰丽,魅力充盈,却不是韩绮梅的期望。韩绮梅要的是感情的全部,他把感情敞在那里,分散给他每一个喜欢的人……而罗萧田,她给不出什么。纷繁杂乱的思绪无法安定,她只得踩着斑驳树影在校园里来来去去。
初三年级夜修结束,楼上喧哗声起。
韩绮梅回到宿舍,想起明天的教案还得熟悉一下,便去办公室。
陈老师在备课,陆老师伏在桌子上休息。
韩绮梅轻声跟陈老师打了声招呼,陈老师笑着朗声道,小韩啦,这么晚还到办公室来……
韩绮梅朝他后面指了指,陈老师疑惑地回过头,低低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