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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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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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君未神情颓然,他把眼镜戴上,懒散地挥挥手,坐下,偃旗息鼓。

  冯天琦一直锁着眉头在思考什么,有几位老师敛着内心的激动看眼前花样翻新、趣味无穷的好戏,有的挂着嘲讽的微笑,等着看这满口大话的田君未如何收场。

  韩绮梅看着窗外。梧桐树上一片枯叶飘飘悠悠地下落,枯叶在树枝上跌撞了一下,带落了另一片,两片树叶结伴成行,悠悠下坠。却还是葱郁的颜色。这出其不意的一幕仿佛是细致提醒,让她目睹荒凉天地间对孤独的抚慰,绝望而温暖的抚慰。纵然同向赴死,生命也可如此怡然优美。田君未侧坐在办公桌边,一只手披了斑驳尘粉暴露于光差强烈的破旧桌案之上,小指仍在激动的余味里轻微颤动,像在引渡一个慷慨激越的胸怀渐达绵长的低徊与慨叹。他的平静最终撞痛一颗过分压抑却仍敏感的心。她不忍见他的孤身奋战,本想抽身离开,这时却为丢下他的念头深感耻辱。她应当直言对语文教学的理解和主见,她亦想起了秋光中的玻璃杯,她决心与那个势单力薄、勇敢又脆弱的斗士并肩站立。

  两片树叶在窗口消失,韩绮梅忽然站起,语气失去了平时的约束,有与田君未同出一辙的狂妄。

  田老师的教学方式有它存在的合理性。英国教育家斯宾塞,针对英国当时为了培养绅士的教育,有过猛烈的抨击,他说英国的教育制度是为了花忽略了根,为了美丽就忘了实质,是一种只重形式的装饰主义。我们一直深陷其中的应试教育,则是远离人本的分数至上主义。何种教育使个人表现最为健康,最为完整,最为积极?什么教育思想对人本身的成长与对知识的传输同等关注?应该反思。对于语文教学,我也时常感到困惑,古人中能出现屈原,出现建安七子,出现唐宋八大家,是不是也缘于我们今天这样的教法?语文课为什么一定要像我们现在这样子教?生字生词,通读课文,分段分析,概括中心,千篇一律。分段之后又要分句,分句之后又分词分字地进行讲解,我们教的是语文,不是生物解剖学,一篇课文被教得支离破碎,用生理解剖学的方法去教语文是不是非常荒谬……

  韩绮梅没有在众人面前主动发表意见的习惯,更没有主动发表与大多数人相左意见的经验,这次的冲动像是被孤身奋战的力量唤醒,一段话下来,她感到自己站在四壁陡崖的高峰,言语从唇齿间呼啸而出,那尖厉的回声让她感到惊讶和晕眩。

  在场的人,除了田君未和冯天琦,都用惊悸的眼神看着她,他们毫无思想准备地接受了韩绮梅对传统教育清醒激烈的批判,但他们接受的只是她背叛大多数人的教育思想的事实,而不是她所宣扬的分数至下。不谈分数,还搞什么考试?不谈考试,又谈什么教育?不谈教育,还做什么教师?从某种意义上讲,教育不唯分数,但分数在支撑着学校教育。更实际的是,中国基础教育的终极目标就是择优取才,择优的核心标准是什么?就是分数。不搞分数至上,中国基础教育的路还有方向吗? 

  李校长从皱巴巴的“白沙”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点燃,慢慢吐出一个烟圈,他低着头,让视线从眉额下射向韩绮梅,“原来你也这样想?” 

  韩绮梅看不清李校长的表情,他的声调让她觉到了阴冷,她觉得身体的热量已随刚才的热情释放出去了,她的面颊火辣辣地发烫,她的头脑沉重而疲惫。她第一次在许多人面前表达自己内心的见解,却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她模糊的想还有话未说完,却一时找不到说话的中心。韩绮梅涨红了脸站在那里,像一个在激情澎湃的当口突然忘词的演讲者,被自己的冷场击得昏昏沉沉。

  田君未却从韩绮梅的演说里受到鼓励,沮丧的面容重又光彩夺目,他站起来,为他的教学方式进行辩护。

  语文课不同于数、理、化,它重在情思韵味,重在感性,感性的艺术采用理性的拆分法来教,无疑是对完整的作品进行肢解,这种教学态度是粗野的。父亲送给孩子一个玻璃球,孩子问,爸爸,这个玻璃球怎么这么美啊?爸爸一捶将玻璃球砸开,拿着破碎的玻璃球对孩子说,你看,里面镶了一朵花,这是绿色的叶这是红色的花。小孩对美看得透彻的同时美感也完全丧失。对学生语文能力的培养,应把重点放在对学生感情和想象的培养,让学生大量地阅读诗、词、歌、赋、文学散文,利用文学的熏陶提高他们的能力。当然,万丈高楼从地起,好的文章总是由字、词、句搭建起来,但初中教师已没必要承担教学生认字的任务,小学的老师在识字拼音方面比我们做得更好,一个学生小学毕业,已经知道了怎样去识字,怎样去翻查字典,弄清这个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再说,一个字,一个词,他见多了,用多了,自然就熟悉起来了。在初中的语文课上还为一个字去读5遍,抄10遍,纯粹是浪费时间。让学生更多地阅读,更多的感悟,对于字词的积累,他们总有一天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对基本的语文知识,我不是不教,而是打算系统地教。语文知识具有由零化整的特点。一篇课文往往涉及到整个语文知识体系,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知识点难以在一两篇文章、甚至一两册课本中得到充分体现。在学生充分阅读的基础上再去系统地讲解诸如修辞、布局谋篇等知识,学生才能融会贯通、举一反……

  李申正打断田君未的话,把话说得掷地有声,小田,对于语文教学,我承认你有想法,有新意。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写成论文,送交哪个权威部门进行鉴定,有了法律依据,你按你的方式教学生,我没意见。但是,目前,你必须回到教学常规上来。你就是保证,按你现在的方式能教出十个屈原,教出十个李白,也得回到教学常规上来!

  李申正环视了一眼在场的人,在座的有没有其它意见?

  校长已把教学方法的取舍提到法律的高度,其他人一时也想不出更合法则的意见,沉默。

  好,就这样,散会。

  这个秋天的下午,凌波中学校长办公室里的一场辩论,田君未与韩绮梅联手编织了一个语文教学的浪漫主义的梦想。

  与此同时,教育的春天已经来临,素质教育风行全国,却绕过了嘉名县这块风水宝地。全国第一次素质教育研讨大会在鸿鹄市召开,与此相邻的凌波中学却不知道素质教育。如果早一点知道素质教育,其他人至少能给田君未在教学上的特立独行一点理论上的理解与支持,如果早一点知道素质教育,田君未在教学上的离经叛道也不至于如此醒目了。

  当然,这还是拘于当时当地的天真浪漫的推断。多年之后,在反思教育的滚滚浪潮之中,人们发现,素质教育也不过是应试教育固若金汤的阵营中一声试音的号角,仅仅唤醒了人本教育一道微弱的朝霞,为分数而疯狂的畸形教育仍是一路狂飙疾驰,举素质教育的大旗,走应试教育的大道,我们披星戴月,披肝沥胆,我们为分数放弃明亮的眼睛,健康的身体,温暖的情意,我们佝偻着年少的脊梁,承担起神州富强大业。社会,学校,家庭,手手相牵,家长,老师,孩子,心心相连,我们一起,众志成城,向着高分的宏伟目标前进前进前进进!孩子,为了光明,你先得忍受被囚禁考场的黑暗。为了幸福,你先得经受摧垮尊严和肉体的痛苦。这一切都经受过了,经受了这一切你活下来了,你就是涅槃的凤凰,你就是人上之人。尊重生命尊重情感关注人本关注个性的素质教育思想精髓,是闪烁天空的几颗残星,终未照亮中华大地凌晨的5点30分。

  随着时间的推移,韩绮梅不能不注意到田君未,甚至于不由自主地把教学上的某些行为方式也纳入到田君未式的轨道上来。只是,韩绮梅不能明晰,这种注意,这种跟随,到底是因为田君未在教学上的标新立异,还是因为田君未的本身,时常让她感到一种瞬息能抵达心脏的疼痛。

  人们在刘日华老师家喝茶,在办公室闲聊时,免不了要谈谈田君未的离经叛道。

  钟澄羽一帮人感觉田君未越来越可爱,欣赏的同时又担心他自找麻烦,一起用餐时不忘诚心诚意的劝告。

  你老兄不要做什么英雄,拿了现成的教案,讲一通拾人牙慧的话,一堂课也就太太平平的过去了,你老兄孤军奋战是何苦?钟澄羽说。

  范美英从现实利益出发,发表了她的意见。你这人还真让人想不明白,我们挣的那点钱还养不活自己,你还掏钱给学生买书,掏钱给学生印制讲义,掏钱装饰教室,家里要救济你多少有些想法,学校这头又不给你好脸色,你两头不是人,何苦?

  田君未的回答是三个字,我高兴。

  惠满姑凑上来说,人家李申正大小是个校长,你老是老师老师的叫,你喊他个李校长你就掉斤少两了?校长是么子级别,老师又是么子级别,你还不知道?你叫我这烧饭的老婆子叫老师是抬举我,你叫人家校长叫老师可就是贬低他了,人家见了校长拍马屁还来不及,你还与他对着干。

  田君未笑说:“拍马屁的人是为了骑马,使马听自己的话,能由着自己来驱驶。我不想骑马,为何要拍马屁?”

  “拍马屁的人是为了骑马”一句,成为经典名言,在嘉名县流传甚广。

  冯天琦说,教育制度不变,教学方式就不会变。他还说,田君未这小子是个人才,能出功利之外,不把评价教师教学水平的分数放在心上,才能有那些离奇的想法和做法。

  这算是对田君未现象作了一个公正合理的评价。

  韩绮梅那天的表现自然也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在韩绮梅的面前绝口不提那天的事,因为他们对韩绮梅确实有了成见。

  这一点韩绮梅心里明白,她的做法不只违背了采薇园的规则,也违背了她自己的原则。当她挺身而出与田君未站在同一条战线,她已暴露了自己潜在的热情。田君未似乎也觉得他所追求的情感可以峰回路转。那天散会,田君未两眼润湿发亮,深深的凝视,韩绮梅只能仓促躲避。

  会后,冯天琦找到韩绮梅,说*时有个叫马文奇的老师,因上课讲了一些教材之外的文章,被打折了四根肋骨,还被关进了监狱。韩绮梅说,那是*,什么荒唐的事都有可能发生。冯天琦说你还是劝劝你那位同学,惊世骇俗,有时会付出代价。

  起纷争的那天晚上,田君未来了韩绮梅的房间。

  他来的时候,韩绮梅正备课。田君未进来,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韩绮梅抬眼看看他,不说话,继续备课,田君未也不说话。

  屋外秋风簌簌,树叶的摩挲声清晰可闻。

  两人坚持着,谁也不先开口,彼此等待着对方的第一句话,又都觉得这样无声最好。

  田君未打了个喷嚏,韩绮梅起身关门,犹豫,门在关拢的一刻又打开。韩绮梅去厨房,切姜片,泡姜水,回前房,将姜水递与君未,“小心着凉。”

  君未接过姜水,说:“今天,谢谢你。”

  四目相对,各自的心如幽林曲涧,起了阵如叹如思的幽昧温暖的情意。再深入一点,似乎就完成了关键的一步。韩绮梅赶紧避开。

  她继续备课。他手握杯子安静地坐着。灯光把他魁伟孤独的影子投在墙壁。

  韩绮梅终于忍不住对着眼下的备课本说:“语文课大家一直这样子教,你不要离大家太远。”

  “这大家只要不包括你,离远一点也无妨。”

  韩绮梅抬头看着灯罩:“你有抱负,要济教育大业的沧海,可影响一个舰队速度的是方向不能保持一致的那艘船。”

  “有时候,不能保持同一方向的,它的行驶方向反而是对的。”

  韩绮梅觉得他真是顽固不化:“这不是在师院上哲学课。你不觉得孤掌难鸣?”

  “可你在支持我了。”

  “让你有个体面的收场而已。”

  “这倒未必。你那段话在那样的场合华丽了点,不过有条有理,有根有据,不像临时才有的想法。很感激你在那样的场合说出来。”

  韩绮梅扭过头直视他:“他们要的是教学效果,是高分。”

  田君未固执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们现在看不到我的教学效果,将来有一天会看到的。我们教育学生,不是为学生的眼前,是为学生的将来,为社会的将来。我们不能像小商小贩那样为眼前的那点分数斤斤计较。有价值的东西在分数之外。”

  问题又回到了白天的起点,韩绮梅不再言语。田君未也觉言语的无用,一脸落寞地回复到静默里去。

  夜深,田君未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离去。杯子放在椅子边,姜水似乎没动。

  田君未的对于语文教育的浪漫主义的梦想,只如秋风在地上打了一个旋,终究没能合上凌波中学积重难返的节拍,奏出什么动人心弦的旋律。

  他仍在自己的课堂里坚守着他的语文教学方式,他的课堂,没有生字生词,没有抽查默写,没有句子分析,没有中心思想,对李校长的禁令,对范秋毓的反对,对冯天琦和陈根华的善意劝告,一概不予理睬。这个秋天,他一次再一次地蹶而复振,顽强地以自己的方式站立讲台。

  人们开始习惯于轻松愉快地谈论他,像谈论滑稽的唐诘诃德挑战风车。

  

二十三、路再长一点,就是天堂

  李强国久没回来,家信一封接着一封,每封信都要谈及他情绪恶劣,对床帏之事的渴望。他搬出了快乐派文艺心理学的代表人物格兰特&;#8226;艾伦的学说,声称最敏锐的*来自饮食和性器的活动,快乐与幸福总是伴随着器官或肢体的健康活动而来。飞不起来的人称之为人,羽化的人称之为天使,天使依旧还是人。李强国极力将人的动物性渲染到学术的高度,以学术的权威说服韩绮梅,韩绮梅还是情愿相信人更靠近天使,而天使虽然是人却完全清理了动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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