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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绮梅叹息,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田君未幽然道,惆怅,是不明白。不问,是不敢。事情不能顺乎其心,合乎其道,一般不敢回头看。不过,你不明白的,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敢的,我敢。
韩绮梅顾自笑笑,并未接言。
两人从操场来到高坡上的教学楼区。
撞进了一个展览厅,是艺术系举办的画展。看了艺术系的画展出来,眼见一间大教室里人头攒动,笑语喧哗。田君未说我们去看看。
教室门口竖块小黑板,上贴一张颜色杂乱、线条夸张的广告,依稀可辨“BEAUTY沙龙”等字样。
他们进去时,一长发男生正口若悬河:
“上帝造就肉身,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艺术创作,每一个人拥有它,却不能欣赏它,这是美的不自觉。美是供人欣赏的,是能给人带来*的,可我们偏要严加防范,女人们还要一层又一层的将它包裹起来。中国人大骂裹脚布,却不骂裹身布,这是虚伪的开化,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开明,裹脚与裹身原出一辙,而且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关系,反对裹脚却赞成包身,比白马非马更可笑的哲学。”
人群中有人喊:“你坚持什么哲学?”
“实事求是的哲学。”长发男生斩钉截铁。
“堂而皇之。说个理由。”提问的同学对长发男生自我拔高的回答不满,希望得到一个“实事求是”的验证。
“人是依美的规律来造形的,这是大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名言。”
“不对,是*的名言。”
“*?”长发男生迟疑,眼睛忽又亮起来,拍拍手,说,“更有说服力!更有说服力!”
长发男生顿了顿,继续他的宏论:
“还有康德的一句,‘美是不凭借概念而普遍令人愉快的’。徐志摩说得更通俗,一首诗的字句是身体的外形,音乐是血脉,诗感或原动的诗意是心脉的跳动,有了它才有了血脉的流转。把这段话的主宾翻置一下,也就是说,身体的外形就是一首诗的字句,血脉是音乐,心脉的跳动是诗感或原动的诗意,有了血脉的流转才有诗,简言之,人即是诗。诗是美的,是可鉴赏的,人是美的,也是可鉴赏的。人们欣赏诗首先是欣赏诗的字句,所以欣赏人研究人首先要看人的外形。身体不应该包裹,包裹就是违反了美的规律,抹杀美的存在。美都做了坛中酸菜,‘囊中羞物’,怎么去研究去探索,‘实事’失去了,从何‘求是’呀?只有让美坦然地来往,才有可能求‘是’!”
“什么乌七八糟的逻辑!”有人对他的逻辑不满,人群里也起了有认可倾向的笑声。
田君未对韩绮梅笑说:“这家伙倒挺能标新立异。”
“乌七八糟?一种新奇的富有成长性的思想总是遭受反对。你们看玛莉莲&;#8226;梦露,她的的衣服就完全更新了服饰的意义。在她那里衣服还是裹身布吗?当然不是,衣服在她身上不再具有约束的作用,而是一种帮助能源释放的助推器,这助推器的要素是:色彩和线条。她整个就像一个发光的*,美的泉源在她的身体里显得充沛离奇,无与伦比。人性的诱惑与被诱惑,人体的美与人性的爱美体现得多么实实在在。我的朋友们,研究人就得从这里开端和深入,所有真实动人的悲喜剧几乎都从这个顶点开始,人的诸多品质也会从这里得到集中反映,单纯的反映!离开了它去搞艺术创作就兴味索然了,甚至会像研究老秀才身上的灰布长袍一样,不但意义全无还会立竿见影地令人作呕。”
这家伙一路高崖悬瀑似的讲下来,还不时的手舞足蹈。他正得意,一个声音火辣辣的掷在会场。
“邓波!”
顺声望去,一着红色运动服的女生对邓波怒目圆睁。
人群起了阵骚动。来听辩论的人越来越多,教室里很是拥挤。
田君未取下眼镜放进背包。
女生说:“我看,世上再没有比你更低劣无耻的言论!你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要提倡女性穿紧身衣、迷你裙、比基尼吗?甚或连这些都一概免除?邓波,你不该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大学课堂里谈美学,你的市场在一万八千年前的史前时代,那个时代才可实现你的美学理想。”女生露了些狡黠的笑意,“听说一个名叫玛丽&;#8226;利基的考古学家在坦桑尼亚奥杜韦峡谷发现了一具相似头骨的东西,不过呢,这头骨像个旧石器时代的拼板玩具,要用几百块破片来重建他的面部,不免让人气馁。我想呀,这个重建起来的人一定很合邓美学家的胃口喔,虽然是额头向前突出,脑子相对来说较小,还有漏斗形的胸廓、短的颈和没有腰部,可他没有灰布长衫啊。”
一阵哄笑。
“我说的是严肃的艺术,不是开玩笑,秦璐璐你在断章取义!”
“如此看来,你并不想做厚颜无耻的贩卖伪劣艺术的恶棍,刚才所说只是无稽之谈?”
“在‘衣、食、住、行’中‘衣’排在首位,可它既不能充饥又不能防身,原因是它自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是一种带有浪漫精神的文化创造。你刚才不是提到了原始人吗?在你眼里也许仅仅是一群从猿进化而来的多毛动物,他们眉骨高耸,赤身*,单是那张笨拙的大嘴,就足以使你们这些漂亮又满是虚荣心的小姐们对你们的祖先望而生畏,但就是这些野蛮人也有着天生的美感。除了生活在极圈附近的爱斯基摩人,几乎所有的狩猎民族都是重修饰身体而忽视包裹身体的。他们把兽骨、珍珠、贝壳等串连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将兽皮围在腰间,将羽毛插在头上,却让文明人认为身体最隐秘的部分毫无顾忌地裸露。当达尔文将一块红色毯子送给那个正挨冻的野蛮人时,那个野蛮人把毯子撕成一片一片,分给众人,一人一块系在腰间,‘他们情愿*,却渴望美观’,这是十九世纪民族学家对于原始民族的经典评价。正本清源,衣饰一开始就是为烘托人体服务的。”
秦璐璐对这番话如何应答没有准备,邓波有了得意之色。韩绮梅见那名叫秦璐璐的女生不知如何还击,赶紧助阵:“爱美是人的天性,这个大家知道。原始人对美敏感却对羞耻感浑然无觉,是因为人类处于婴幼儿期的蒙昧,这个你也应该知道。你致力于避开人类文明的进程和审美情趣的成熟,突出原始人的美感特征,你的用意是什么?”
田君未俏皮地接上一句:“还用问吗?他的用意不就是‘为了美观,情愿*’吗?”
笑声沸腾。邓波的话虽不无道理,这时候全部只能算是吹爆了的球,嘘的一声泄了。
学生们向韩绮梅和田君未投来欣赏一瞥。那位伶牙利齿的秦璐璐,对他们更是感激不已。
“这……”邓波有点口干,“话多必杂”,他嘀咕了一句。
田君未清了清了嗓子,我,想多说几句。在各种艺术、各种艺术思潮澎湃而至的时期,我们不能没有冷静的头脑。艺术需要生动活泼的感性的东西。方向偏了,原则错了,理性失去了,把几千年的文明弄丢了,后果也不堪设想。艺术是这样,生活的艺术,也是这样。人因为有了美丑之分,善恶之辨,正义之感,自制之理,恻隐之心,而有了诗性。人性应该是诗性的。人是体现尊严、良知与诗性的性灵,离开了尊严、良知与诗性,在人的范畴里去评价,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掌声雷动。
两人从教室出来,韩绮梅说要不要去看看田教授。
田君未说:不是时候,等我在教学上搞出点名堂,再向他汇报。
秦璐璐追上,谢谢两位的帮忙,中文系的吧?
韩绮梅答,是的,我们已毕业。
秦璐璐听说两位已毕业,更添喜悦,学长学姐啊,已毕业,在哪工作?
田君未道,嘉名县。
秦璐璐看着田君未,同我宿舍的就有嘉名的,要不要去坐坐?
两人同声答,不用不用。
秦璐璐兴奋地说,我们以后说不定是同事。
田君未问她哪里人,她说株洲人。
韩绮梅说,哦,要能跟你成为同事肯定是件幸福的事,可要到嘉名县,有点难。
秦璐璐满当当的自信,现在我还没发现我办不成的事,我一定会去嘉名。
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秦璐璐说完笑嘻嘻地跑开。
留下两人默然无语。
田君未打破沉寂,如果我们之间也有一场辩论,你选什么主题?
韩绮梅几乎是脱口而出,三心二意的爱情是不是很幸福?
田君未笑,为什么选这样一个主题?
韩绮梅也轻轻一笑,我只是有些疑惑,许多优秀的人身上总是具备矛盾的双方面,一方面在社会角色和事业角色上洁身自好,似乎在道德上有十分牢靠的根基,另一方面在个人情感上却显示花间词人的猥琐和*,朝三暮四。辩论这样的主题,你不会不感兴趣。
田君未自然是一听即明话外之音,干脆直白,是的,我很感兴趣。我现在就想搞清楚,我怎么就朝三暮四了?我什么时候朝三暮四了?
韩绮梅见他腔调生硬,等信时的寻寻觅觅,婚姻生活的慢慢煎熬,他与谢惠敏的亲疏不明,种种损伤苦闷澎湃而来,言语一出便如霜降后的泥土,“心知肚明的事,还要我来说。爱人是个干净的词,不要随便当谁是自己的爱人。”
田君未噎得说不出话,久久沉默,眼睛里两朵火苗闪闪烁烁,他沉默再沉默,僵立在那里,有话在胸腔里漫涌,却难下决心。他举措不定地移动了一下脚步,停下,然后深深地从胸腔吸口气。他努力挣扎的结果是使他的话一出口就伤到了韩绮梅的心,我心知肚明的是,我认为这一辈子摆不脱也失不去的人,因我这杯羹有限,嫁了可提供世间美酒的人!而且,一个解释也没有!
韩绮梅没想到田君未会这样说,羞惊难言,胸脯起伏着,不知如何反驳。她以为把事情挑明了说,田君未至少会给她一个合理的诚实的解释,这个解释已无意义,多少是对一段感情的去向作个交代。而且,她实在没想过要一个交代,是这个人要跟到岩霞来,是这个人像魅影一样跟着她不放。他现在,现在却倒打一耙,反过来羞辱她。
她近乎绝望的、完全没有理智的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世上的事,他妈的都是瞎扯!”
这是韩绮梅第一次口出粗言。
这是韩绮梅第一次使用男人专利的粗言。
这是田君未第一次听到韩绮梅口出粗言。
这是田君未第一次发现娇弱的女人也可以把男人的粗话骂得这样咬牙切齿,狠劲十足,被骂了还觉得应该原谅她。
韩绮梅骂出这一句真是痛快,她将拎在手里的背包往肩上一撂,就往校外跑。田君未跑上去抓住韩绮梅,韩绮梅使劲挣扎,没能挣脱,她低声凶狠地:“放不放?”
田君未:“只不过说出了一个真相,用不着反应这么强烈!”
韩绮梅将肩上的包取下,对着田君未甩过去,田君未“哎呀”一声,韩绮梅也不管,向外直冲。
田君未的右眼被包上带子扫到,一时痛得睁不开眼,只能闭着右眼睁着左眼跑在韩绮梅的后面。
韩绮梅想跑到校门口的路对面去拦的士,出了校门还风一样地向路中间忽忽而去,田君未眼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对着韩绮梅冲过去。
田君未惊得睁圆了双眼,疼痛也忘了,对着韩绮梅惊呼:小心!
黑色轿车发现了在夜色中飘向路面的身影,赶紧折向90度往校门口打方向盘。向校门口冲过去的黑色轿车不想又直直地朝田君未飞驰而来。
这次轮着回过头来的韩绮梅惊得睁圆了双眼,大叫:君未!
黑色轿车在田君未的脚尖前尖叫着停下,惊魂未定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大骂,找死呀?今天撞了鬼啦!
田君未与韩绮梅,一个车头,一个车尾,相望傻笑。
司机再骂,真想找死啦?
两人忙让开,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司机关上车窗,倒车,丢下一句,两个疯子!
田君未抓紧韩绮梅的手。两人的手,凉凉的,不安的颤动。
田君未深吸口气,要吓死我?你没事吧?
韩绮梅抽出手,能有什么事?你没事吧?
田君未道,你看我的眼睛,怎会没事?知君何事泪纵横?
韩绮梅借助路灯,果见他的一只眼睛红红的,还在往外溢眼泪。
韩绮梅笑,跟你这样的人,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有的男人坏,是明摆着的坏,你的坏,是由里而外的坏,男人能用眼泪来骗人的不多,能集中两只眼睛的力量,搞得一只眼睛泪如泉涌的,就只有你田君未了!
田君未抹抹眼睛,怜惜地低声,骂吧,笑吧,骂够了,笑够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正事呢。
韩绮梅:灵均中学的英语老师应该到了。
田君未:嗯。
韩绮梅:你睡哪?
田君未:这里有我认识的老乡,我回师院。
韩绮梅:那你去找他们。
田君未:我送你到致德中学。
田君未喊了一辆的士,开了车门让韩绮梅进去,自己也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在不见尽头的两排灯光间穿行。
田君未问,还记得我在青湖边上读过一首诗吗?
白朗宁夫人抒情十四行诗集第二十二首。韩绮梅答。
谢谢你还记得。
田君未看看窗外掠过的灯光,深吸一口气,低沉了声音念:
……亲爱的,让我俩
就相守在地上吧——人世的争吵、熙攘
都向后退隐,留给纯洁的灵魂
一方隔绝,容许在这里面立足,
在这里爱,爱上一天,尽管昏黑的
死亡,不停地在它的四围打转。
念到后面,声音哽咽,他侧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