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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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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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园名,联结了韩家历史上的升沉荣辱。前辈的荣耀,在韩家兄妹是镜花水月。父亲对儿女的未来,也不基于家史做任何经验上的限制。

  父亲一直喜欢穿对襟衫,一直爱书,爱唐宋诗词,手一拈书,对家里的活计就漠不关心,父亲从里到外都是“翡翠园”最后的遗民,衣服的款式是历史的,颜色也是历史的,唇齿间吐出来的气息也是历史的,韩府的精华与糟粕都隐约在父亲的每一条皱纹,每一个举止,隐约在父亲身上的一切,精神的,物质的。

  母亲是个兜揽60年荣枯、怀抱半世苦乐的女人。

  母亲乐善好施,温厚贤慧,充满悲悯之心。她的悲悯心在四清之前是自然而然的,像日出日落,水往低流,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大抵是一个心性善良的人在言行中的合理表现,是出乎人间本位的,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的。

  四清之后,母亲的悲悯心就具有符号意义了。

  这时候的悲悯心不是个体的悲悯心,它是韩府风格上主导性特征中的一个特征。韩府应该有这样的悲悯心,就如“翡翠园”就有“翡翠园”那样的匾额一样。属于韩府的悲悯心不是母亲的悲悯心,这部分悲悯心像“翡翠园”一样富丽堂皇,恢宏大气,居高临下,又像它脚下的凌波河一样源源不断,细水长流。这悲悯心光耀了韩府的门庭,成就了韩府许多佳话。这悲悯心在凌波河开免费的渡船,搭简易棚给乞丐住,在路口设锅煮粥安抚漂泊人的肠胃,这悲悯心是以韩府的奢华为背景的。

  韩府的奢华没有了,韩府的悲悯心却承继下来。担着这付悲悯重担的就是韩绮梅的母亲。

  韩家完全败落,常有亲朋戚友暗地接济,两个哥哥的学业得以维持到高中毕业。家里稍有积余,母亲总会拿了家里的东西派遣几个子女今天送东家,明天送西家,结果时因送派不均或实在没得送了引起大非小议。楚暮却因饿极偷吃了一口人家送的绿豆糕挨了顿好打。父亲对母亲的做法不满,家业已空,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韩家人穿的是补丁叠补丁的衣服不会没人看见。母亲总说韩家富过,家里人不要饿死就行。母亲对外仍好博施济众,仍是贤慧,对家人日渐苛刻,脾气越来越暴躁,家里的气氛日渐沉闷。父亲说,母亲的精神困住了,左冲右突的,出不来了。随着父亲去凌波镇供职,两个哥哥相继参加工作,韩家渐渐宽裕,母亲不近常理的脾气仍旧未变。

  韩绮梅回家没告诉家人,她在凌波镇汽车站下车,拖着行李箱走了不远的路到了凌波河码头,乘汽轮很快到了家门口。离家不远有个老式码头,那曾是韩家的一部分。

  采薇园静立在高坡上的绿荫之中。

  白色主调的墙壁,粉红色的围栏,四围修竹挺拔,古树巍峨,硕大的玉兰花闪烁其间,整个采薇园简约灵秀,暖意融融,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温馨雅致的所在。韩绮梅心里的家,一半截然封闭,一半明朗敞开。在截然封闭的那一半,一直下着一场秋冬季节罕见的大雨,下了不只一百年,那里寒流刺骨,沉闷潮湿,在黯淡的湿雾里有繁花不断生长不断消亡。那里是不变的,又是不断变化的。

  眼前的采薇园,如母亲头上梳理得光洁圆溜的盘龙髻,它带着历史的神秘,缺乏现实性。采薇园经过了改建,不见老屋的半点痕迹,韩绮梅仍能在那里触摸到千年古木的筋脉,它带着古藤的气息,潮湿腐朽的气息,阴阴沉沉的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不管她走多么远,这气息没有一刻离开过她。采薇园的美丽,是浮在韩家历史长河上的一个泡沫,晶莹剔透,吹弹即破,韩家的历史则苍白着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若近若远的注视着这个脆弱的泡沫。

  她觉得自己就在这个脆弱的泡沫之中,她在韩家历史的每一个拐弯处,韩府每一个园名都牵系她仰望的目光,那湮灭的辉煌之中也浸渍过她的泪水,她与韩府一起经历最具古典风华和文化神韵的时代,也与韩府一起经历了天崩地坼般的非常苦难。她时常对着眼前的采薇园默默无言。那怀抱金字匾而死的伟健的男子,被活活打死的模样也曾出现在她的身边。对于历史的变迁,繁华的委地,她没有什么感慨,自古至今,有数不清的倾国倾城的事件惊天动地发生又烟消云散。各类强者暴力倾轧,政权的改革与改良致使社会动荡重构,这中间总有一阵飓风要波及弱枝危巢。世道沧桑,一座园林的倾覆,又有什么可以感叹和抱怨的呢?而采薇园上空凄凉的月光,月光下颠荡不安的凌波河,河岸院落中遭遇变故时那混乱的惊恐、颤栗、屈辱、撕心裂肺的哭泣,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生命所经受的无常的苦,她苦苦咀嚼。感悟岁月深处突如其来的亡故和痛楚,成了韩绮梅乡愁的滥觞。她童年破碎的梦境行进在永远消失了的废墟,如今她只要独自一人,仍喜欢躺在一方阴冷的门槛(采薇园的门槛又高又宽)上想一些古旧的心事。身外之物是死也带不走的东西,何以要蜷曲了身子死抱着身外之物不放呢?这样的想法只是摇曳于千丛芦苇中的一点萤火,韩绮梅已觉是对先辈们莫大的轻慢。

  韩绮梅未近园门,就听到了母亲与几个婆婆姥姥高声谈笑。

  自韩家家境好转,来家里串门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勤密,大爹二叔,三姑六婆的,接连不断,有的还拖儿带女。

  韩绮梅一手提着皮箱,一手推开园门,叫了声妈,没人应,她往里走大声地叫着妈。从底楼东面的客房里传来母亲兴高采烈的声音,是梅梅回来了。 

  母亲从客房出来。接着刘家湾的丙桂奶奶、罗屋墩的春荷大姑从客房门口探出头,满脸堆着笑,朗朗地说,大学生回来啦。韩绮梅叫过丙桂奶奶好春荷大姑好,提着皮箱上楼。

  母亲快速地把韩绮梅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笑意收敛了许多,语气有些生硬,先歇歇,呷杯茶,皮箱先搁在楼梯咯头。

  韩绮梅稍稍犹豫,说我还是把皮箱送上去吧,便往楼上去。母亲沉下脸,声音闷闷的,那么急干嘛呢。丙桂奶奶接一句,这孩子,你妈要你呷了茶再上去就呷了茶再上去嘛。

  韩绮梅把皮箱放在楼梯口,顺从地跟着她们进了客房。

  客房里弥漫着浓郁的姜盐茶的香味。与窗外流进的花香混合。房间的光亮有几分迷迷茫茫。

  韩绮梅定了定神,才看清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韩家的常客富财爹,一个是丙桂奶奶在四十八岁高龄生下来的最小的女儿细满,他们正用心地啃苹果。见韩绮梅进来,两人都拿见了奇物的眼神看她。富财爹不留神,苹果滚落在地,老人极麻利地从地上捡起滚了几个个儿的苹果,在发黑的土布衣上揩揩,张嘴咔嚓一大口,然后边嚼苹果边说,韩娭毑①,你这大学生女儿出落得真是有模有样啊。胖胖的春荷大姑接上话,就是啊,怕在整个凌波也难找第二个啊。丙桂奶奶说,还不是韩娭毑调教得好,韩娭毑的治家教子是远近闻名的。韩绮梅侧身在藤椅上坐下,母亲递了一杯茶给韩绮梅,又用凌厉的眼光将韩绮梅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说,现在也管不到啦,人大了,翅膀硬了,很多事情只能由着他们了。

  韩绮梅明白母亲的意思。上大学前母亲为韩绮梅准备了两套换洗的新衣服,一套藏青色全棉布的,一套黄咔琪布的,都是宽腰肥腿,一穿上,同学就说韩绮梅你是有*情结的,韩绮梅不得不用两个哥哥给的钱自己上街买些衣服。一开始的自主是要代价的。一开始她自主买了条牛仔裤。卖主打出了跳楼价,10元,同行的几个室友帮着杀价,6元成交。那条裤子在身上显摆了几天,关键部位相继断线开裂。韩绮梅在回家的头天费时费力地把它缝补好,带回家就被母亲从箱子里翻出剪了。那是一种怎样强烈的愤怒,母亲边撕边剪边剪边撕,一把碎片撒向空中时采薇园出现了暗沉沉的寂静,紧接着是一阵似要与什么同归于尽的绝望的哭声。“自己买的衣服在外面穿,回了家得按我的要求来穿。”擦干泪水的母亲望着收拾残片的女儿说。

  这次韩绮梅显然违反了母亲的规定。

  一件枫叶图案的白底短袖衫,一条白色的西裤,衬得韩绮梅原本白晰的肌肤更白,与肤色红如山芋的壮硕的细满相比,韩绮梅真的是太单薄太虚弱。这使提倡衣着古朴、女儿男相的母亲大为不悦。韩绮梅把茶杯放一边,立起身,“我先到后面洗洗,身上尽是灰尘。”

  韩绮梅洗漱一番,清爽多了,正待回客房,听丙桂奶奶说,梅梅不是有什么病吧,一张脸雪白雪白的,拉着眼毛也会倒一样,年纪轻轻,穿得也太素了。母亲回说,从小就这样。

  韩绮梅不想回客房,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丙桂奶奶又把眼光落在她身上。那眼光是浑浊尖涩的。那眼光累积了与她年龄一般大的世故,沉积了与她年龄一样厚实的尘土。

  梅梅这次回来,什么时候又去学校啊?

  韩绮梅喝了口茶,礼貌地答,不去学校了,毕业了。

  丙桂奶奶一脸惊讶,这就毕业了啊?你可是这大田坳唯一的女大学生,十亩园里一棵苗呀,过去的秀才举人学成回来衣锦还乡,那可是猫披虎皮尽抖威风,韩娭毑富财爹你们最清楚了……

  其他人随声附和,丙桂奶奶接着道,梅梅你怎么说回就这样子不动静地回来了呢?老奶奶我一大把年纪,儿女一窝就没能调教出一个大学生来,看着一个大学生就要大惊小怪的见着骆驼说背肿,没想现今的大学生也是甘蔗地里栽葱,比从前有学问的矮了一大截了。唉唉唉。

  韩绮梅只顾低头喝茶。母亲的脸色却有些变了。

  富财爹一脸的愤愤,你这老婆子说的什么话呢?大学生就是大学生,最矮人一截,也比你家细满有学问吧?

  母亲忙说都一样都一样。细满低头专心啃苹果。

  富财爹不罢休,握茶碗的手抖动着,一时唾沫星子四溅。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我家强国当初大学毕业不也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吗?后来又不声不响地走了。这一走怎么样呀?不到一个月就往家里寄了三百元。现在一年到头往家里不断地寄物寄钱的,一年下来就是好几千啦!我家强国那喝的吃的住的用的,怕是你这老婆子一辈子见都没见过的。 

  一个总是笑着的男人形象在韩绮梅的脑中闪过,这人是李强国。李强国比韩绮梅高两届,是嘉名有名的好学生,大田坳远近皆知的大孝子,当初以骄人的成绩考取中国科技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特区一家以电子轻工制造为主的公司。

  丙桂奶奶被富财爹一顿说弄傻了眼,她没提防对着韩家的几句酸话会冲了富财老倌的忌。她怒气十足地瞪了富财爹一眼,将茶碗往茶几上一搁,拉着细满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真是冬瓜藤缠到茄田里,谁惹你这疯老头子啦?大学生就了不得,大学生就是鸭子屁股尽往天上翘啊……

  母亲跟在丙桂奶奶后说再坐一会再坐一会,丙桂奶奶带着她的女儿气冲冲地走了。

  由她去好了,这老不死的就这臭脾气。春荷大姑大声说。

  母亲没有旋即进来,去了院子。

  梅梅,你过来把过道冲冲干净,母亲喊。

  前楼与厨房间是一个有着左右两个花圃的院子,花圃间是青石砖头铺就的过道,过道上架着一个两三米宽的琉璃瓦雨棚。母亲一脸严正地立在过道对面,阳光从蓝色琉璃瓦透射过来映照在母亲的脸上,母亲的脸有些浮肿和阴冷。母亲低沉着声音问,这就毕业了?

  韩绮梅嗯了一声。

  工作的地方在哪?母亲低沉着声音再问。

  还得自己回县联系,韩绮梅说。

  期待的光芒从母亲的眼神里黯淡了去。

  把过道冲洗干净!母亲闷着音甩出一道命令,带着一丝森冷的怒意径直去了前楼。

  就那么一小会儿,欢声笑语又从客房汹涌而来。

  韩绮梅僵立在过道,母亲对她毕业回乡的反应让她猝不及防。离开青湖前夕的情景出现在眼前。一晌思考问题不着边际的她,在现实面前真的是懵懂无知。她一直担心因自己的过错让母亲生气。母亲的怪异和暴躁使她无所适从,可她最大的期望就是母亲要健康要快乐。她以为上大学就足够了,没想到母亲的希望不止于此。她仔细冲洗过道,泪水湿了睫毛。有冷冰冰的东西堵在胸口,横梗在那,上不来又下不去。一些很飘逸的玄虚的思想现在更加的轻飘起来,那些让她沉迷的思绪如一地羽毛,母亲的不快是一团飒飒秋风,搅得那些孤烟长河、莲舟明月、宋词元曲漫天飞舞。她不想让母亲失望,没能做到。除了这样回来,还能做得更好吗?回答是只能这样回来。因为她不可能做得更好。人们踌躇满志做的那一部分与她隔着一堵墙,最大的问题是当她试着踌躇满志时反而十分局促,她只能努力去做自己能够深入的做起来自然的那一部分。她总是走大多数人不走的那些僻静的道,图书馆开放的时候她在冷清清的教室,教室里人头攒动她又在空荡荡的图书馆。这让很多人感觉她是洞穴生存的动物,她有自己的邃道,在邃道里忙自己的事。在合社会规则而且人生目标明确的那部分人眼里,她就是那种不大合群而散漫的人。直到她在实习期间的表现,才让老师见证到她的上进心。她还是努力了,她凭借优秀的实习成绩最后评到了“双优”,但不是评到了“双优”就能申请一级分配。哪个地方来到哪个地方去,毕竟是大多数人要面对的现实。韩绮梅冷静回顾自己毕业回乡的心情,她获取了一个准确的答案,毕业返乡,这是学业生涯最幸运的结局,她是要回来的,就是把她分配到外地去,她也是要回来的。离母亲近一点,是她的愿望。面对一地空旷,她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客人都走了,整幢楼落入寂静。过道已冲洗干净。

  墙外响起一阵树枝拖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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