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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一席话,韩绮梅想,她也许会多一些勇气,会依从自我的选择多一点自由。
她在学生考试的时候,眼望窗外直到考试结束;极力要把课上好,会突然忘了讲义……混乱中她写下这样的短句:
模糊一弯,弯在潮湿的森林。
诞生于倾颓的墙边,在完满惊破的
镜子。一侧如弓,一侧碎裂的伤痕。
她或许安静地死去,在太阳升起的海面。
也或许重生,苏醒与睡眠的间隙。
两个残像,以为可以圆。一个狂妄的梦想。
以伤口的磨擦唤醒疼痛。企图作一场缝合,神事般庄严。
如同宗教如同信仰,仪式终以隐晦的牺牲结束。
相信这是生命中最大的不幸。古老传说中有
千万种机缘,而他们的路途只安排了分离。
来不及落泪,来不及靠在胸口安慰,相遇太难,
分离,又总是太快。爱,终究在离开后的天空泛滥,
在各自的血液徘徊,最后的布景,
无非是红尘暮雨,水枯莲花碎。
等待,爱,甜蜜的梦乡,像是预谋一场伤害,
伤口的阴影,如黯淡的旗帜,在苍穹里飘扬。
这一次的作别,另一半的你,漂泊何处?
另一半的我,在这浩瀚的天宇,
如何安排流浪的轨迹?
何计相随?一怀忧思,
将就着裁云缝月,
剪梅疗伤!
阿里斯托芬在柏拉图的《会饮篇》里说,人原来是一体,上帝要惩罚人的罪恶,把人一分为二。所谓“爱情”就是这已经分开的两半要求还原为一体。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不容易看到的,看到了又容易丢失的另一半,诗人称之为“半个月亮”。
她活在梦里,梦在诗里,诗产生在回忆。而,君未,她所能得到的消息,是去了甘肃,是考研了,是去了外地做了自由职业人……
李霄鸿在宣告她要离婚后即神秘失踪。龙爪花给了她怎样的迷惑,让她通过死亡之花看见了自己的理想。改变已有的生活对于运气不好的人是件多么麻烦的事。李霄鸿就这样突然不见了,她的办公桌个把月还是她第二天就会来上班的模样,一本摊开的地图册,一只卡通熊猫笔套的圆珠笔搁在地图册上,椅背上搭一件宝蓝色的风衣。韩绮梅几天没见李霄鸿开始问其他人李霄鸿怎么没来上班,同事一律含糊其词,到李霄鸿家里,只见到她嘴不能言腿不能动的躺床上的婆婆和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保姆。一个月后有了新的代课老师坐在李霄鸿的位子上。李霄鸿从人们的言语和视线中就这样消失了,这使韩绮梅觉得霄鸿只在她的梦中出现过。
2000年。
12月下旬。冬日的黄昏。
她迷迷茫茫地坐在窗前,看不进一个字,也根本没看,手里握着笔,却不知在写什么。要看的《教育随笔》被搁置在桌面的前方,一页纸被风吹起,平落下去,又被风吹起,又平落下去……
她习惯地开了抽屉,去取那个蓝色笔记本,笔记本不翼而飞。知道是谁拿走了它。懒懒地关上抽屉,一个下意识的寻找动作也没有。第二天,她又去了玉笥山,游遍整个山头,疲乏了,双腿挪不动了,就在骚坛写信:
君未:
该写封信给你了。
你写了那么多,我还没给你一个字。
多年的付出,一点也不对等。对不起,君未。
我在玉笥山,一个人。你说你是孤魂野魄,眼前少的是人,多的是山是水,适合孤魂野魄的游荡。也适合我。习惯一个人呆在房间,习惯一个人吃饭,可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走路。到这里来,好像就能碰见你。我其实需要陪伴,这种需要有时是丧心病狂,只是比别人更会隐藏。君未,你在哪里呢?不是谁在身边就能开心,能共语的不多,还要十分的挑剔。你也一样。
我不像是孤魂野魄,牵挂总是那么多。又好像魂魄早已稀薄,一半游散,一半沦坠,需要你喊一喊我的名字,把魂魄收齐,再放进我的身体。
想你了。胸闷,有堵墙压在心上。想到他是这样,想到你也是这样。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前者是无望,后者是沉沦,两件都是极端,结果就一样。
很久没听到你的歌声了。把你的信也丢了。
好冷。没有什么比冰还静吧,山也是空空落落的。满目寂寞的颜色。
心脏越来越脆弱,脆弱到担不起你的名字。你在哪里呢?君未?好像,你在天一方,我在天一方,我们不能再共写同一篇日记同一首哀歌。曾经那么近,怎么遥远到像是永远不见。
对不起,君未,就是再见,又该如何表白。我是压迫自己的墙,我是阻隔自己的沟壑。我要完成纵身一跳,却不具备你的姿态。
江边有一只白鸥,飞起,远去了,消失了。细浪冲沙,我听见有声音低语,“你是一朵泪,抑郁在我心里”。
心痛,心真的好痛。
对不起,君未。没有不计后果的勇气,最想对你说的一句就无法直白。连去找你都像一场场梦游,找到你,未必就有决心去做改变。好想为你不顾一切,情怎么总是两难呢?
想你,君未。渴望你就在身边。
身体感觉也越来越糟。胸闷,心痛,睡不安宁,这几天连肌肉也一块一块地疼痛。好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幸还能挣扎着回来。他的面前,连半句话也不想说了,不是害怕他再施暴力,是真的无话要说了。想跟你说说话,你在哪里?以我的力量不知道还能挣扎几次,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见到你,又能做些什么呢?我清楚,你的寂寞比我更深,你的寂寞,无人能帮你解救,即使有我。
君未,怎样才能停了我的忧伤,我的想念?我的纠结的心,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何时得以松弛呢?
手指写到发紫。写完,又将信稿撕成一片一片,再一片一片,扔进江里。江面结冰,白色的纸片停落江面,如一地羽毛。心痛,不为目前的丢失,只为彻心彻肺爱着的人也有不能跨越的隔膜,也会锱珠必较,犯同样的错误,还固执地互不饶恕。韩绮梅自语,都是自己造成的。
又听到一线洞箫的声音。来自冰河与雪山的交界,持箫的手指沁凉,洞箫上有残雪的影子,吹箫人的双脚踩在冰渣上,在雪与天的边缘,脚已发紫,夕阳褪尽前的颜色。箫管漏入冰渣,箫声幽隐却不能流畅。她看见自己着一袭白衣,发梢飘向山尖,赤脚在冰河上,在苍茫的荒野吹一首要纵身飞越又甘愿在黑洞浮沉的曲子。她冻到僵直,却未倒下。回去时,天空飘雪,满目的素色,从此岸到彼岸的空无。
隔天中午。风有些大,不时有呼啸声。十二月,最喜用古老而寡情的曲子,唱喑哑的终岁的挽歌。有敲门声。这人敲门敲得犹犹豫豫,迟迟疑疑,韩绮梅问了几次是谁,那人也不作答。她起身忽地将门打开,竟是钟澄羽。
钟澄羽着一套白色拼黑色条纹的运动装,整洁地站在门外,让韩绮梅觉得眼前的钟澄羽焕然一新。以前的他,西装套在身上,也总是左右两片衣襟长短不一样。
钟澄羽进门,一脸阴郁,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他低沉地问韩绮梅,过得可好?
韩绮梅见到久违朋友的喜悦迅疾褪去,慨然道,你看呢?
钟澄羽拣了个椅子坐下,似有许多话要说却找不到源头。
韩绮梅递上水,笑说,读研的人就不一样,你原来可不这么深沉。
钟澄羽放下水,那手竟有点颤抖,茶杯着地时歪斜了一下,茶水溅出,在地上留下一滩水渍。韩绮梅拿来一张小凳,把茶杯搁小凳上,疑惑地问,有什么事吗?
钟澄羽抬头,看着韩绮梅,眼睛里冒出豁出去的神情,十分突然地问,有田才子的消息吗?
韩绮梅心脏一阵紧缩,立即说,没有,我孤陋寡闻,好几年没他的消息。
钟澄羽悻悻然,可我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在地球的同一个点上。
韩绮梅嗫嚅道,有这个必要吗?
钟澄羽起了愤慨之气,狠狠道,没这个必要了!
他取出一条围巾和一双手套。
黑白格子的围巾!黑色的手套!
韩绮梅瞪目结舌:这……
钟澄羽淡漠地:田才子的,他说是你送给他的,叫我送给你。
韩绮梅放松了紧张,又多了一层遭拒绝的凄怆,有气无力地道,你跟他讲,他有了新的生活,也没必要这样清算!嫌这碍事,扔掉就是!他的信,他的所有东西,都弄丢了,没办法还他!
钟澄羽点点头,表情凶狠,这话说得好,这么多年,你对他的冷酷一点没变,你这话,我说不出口,你当面跟他说去,到他的坟地跟他说去!
这一次的惊愕把韩绮梅击得摇摇欲坠,她倚着书桌站稳了,虚弱地问,你是说,坟地?
钟澄羽低声,是!
韩绮梅苍白地笑,田才子,坟地?这两者能有什么关系吗?
钟澄羽将围巾和手套递与韩绮梅,低沉了声音,他为了这条围巾,快丢了他的小命,你不去找他,也许再也见不到他。
韩绮梅抓紧围巾,把围巾扭来扭去,眼神没了光泽。
“是他拉我去考的研……他在甘肃干了两年,他父亲为他的婚姻着急,去急电,说自己病危,把他骗回来了。县里因他的诗文对他进行*,父亲又死活不许他再去甘肃,他只能选择再读书。他说等他有了好的前途,好的工作单位,就来跟你谈你们之间的事。我们同在华中师大读研,后来同到松城找工作,工作并不难找,他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省教育科研单位,可他脾气不改,对那些科研人员没有节制地编写教辅用书、不安心科研却到处演讲赚演讲费意见挺大,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自然呆不住,跳槽换了单位。他说等他有了足够的条件对你说,‘我才能给你幸福’,他就到采薇园给你申请自由,他和你重新开始。他说一个斗士成不了好情人。他到凌波中学,只是想在你的身边,想有一个人对你好,可这个人被他自己赶走了。他在凌波中学的结局,责任也不全在他一个人,你多理解他一点,他也不会公然对抗胡维贤,搞得那个镇长下不了台面。他的公正心,同情心,不见得就超越了对你的那份心。结果搞得不好收拾。他一直在为你试着改变。三十出头的人,确实稳重多了。”
头脑开始粘滞不清,她说不出话,舌头麻木,脖子僵直,她不能说话。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直直地望向天空,天空辽阔而灰暗。一丝意识飘过,君未为了围巾,几乎丢了他的命。她漠然地问,围巾,怎么能要他的命?
“12月15号,我们约好了一起上街买点东西……那天风大……特别大……田君未还提到了李剑峰,他说八年前李剑峰就是跟着这样的风走的,不过没这么冷……我说,风太大,就不要上街了。他坚持要去,说要回家了,要给父母带些年货回去。另外,想看看你,还说如果你不在学校,就到采薇园去找你,现在自己看上去很像道德纯洁的知识分子,采薇园应该不会拒绝他……我说,现在韩绮梅是有婆家的人了,怎么可能还在采薇园。他说,这你就不懂了,正月初一,出嫁的女儿都要回娘家……他很婆婆妈妈,我们打的到闹市区,他一直念叨这事。我想他可能想这事沉入很深,才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危险。我们走在人行道上,迎风走,一阵风掀走了他的围巾——就是你手里的围巾。围巾在地上飘,他车转身跟着跑,也就两、三米,围巾一旋,落入了车道,我喊他不要追了,他全然不听,翻身跨过围栏,去捡围巾。那天车辆不多,可路上结冰,路面光滑,他捡了围巾立身就跑,没想脚底一滑,身体直往后倒,一辆红色小轿车飞驰而来……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田才子还未倒地,已被小车撞出了十来米……也没什么,嘴角流了血,伤了内脏,我扶他时,他还跟我开玩笑,说是他死了,一定要哭,说我有过许诺,他死了,不可不哭……他流泪……他说还真想他爸爸妈妈了……他硬撑到医院,一直清醒……到医院却不行了……一直昏迷到现在。”
钟澄羽说到这已是句句哽咽。
残雪映照,韩绮梅血色全无,只有墨色的瞳仁闪着两簇清光,那凉凉的光芒也不是来自生命,是雪光的反照。冷,静止的冷,沉寂的冷。钟澄羽与她只有一人之隔,丝毫觉不到她的呼吸,连她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凝固一般。钟澄羽屏住呼吸,眼前的这个人,生命已在他的声音里消失。不祥充塞了房间。
钟澄羽慌忙站起:“不明白你们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我这趟该不该来,他昏睡之前也就一句话……‘代我把围巾送给绮梅,要她就当我已经来过’。”
钟澄羽说完就走。田君未出事,他对韩绮梅很是恼火。就是她这个样子,他还是不能原谅。
韩绮梅手忙脚乱地找起东西来,这个抽屉开开,那个抽屉开开,弄出一片响。钟澄羽折回,问她找什么,她也不答,直到把衣橱里的衣服全堆床上,把书橱里的书全堆桌上,她才颓然坐下,说,没有了。钟澄羽问,什么没有了。她答,没有了。
钟澄羽更深的恐慌,这两个人有他看不明白的联系,他们的情感不是日常的经验可以推测,田君未昏睡前的最后一句其实是“我可以跟绮梅走了”,绮梅在他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早已死去。钟澄羽为这句话毛骨悚然,又不便跟谁说,更不敢多加穿凿,许是田才子在昏迷临近关头的诗性体验吧。眼下韩绮梅的梦语妄行,像是一缕魂牵绕着。钟澄羽有种预感,君未如果永不再现,将是她的一道沉伤,永不痊愈,是一场无期的慢性病,患着低烧,不得根治。
韩绮梅又开始在衣物里翻寻。钟澄羽意识到自己的修为是多么的浅薄,叙述中将围巾作为事故的核心未必是田才子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