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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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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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好由着她在他的视线里凄然而去了!

  有些细节,像一枚钢针楔在他的心脏。

  许多跌宕的悲剧,无非是一个观念的影响。

  也罢,想来想去,还不是浮游在自己画就的图像里迷惑。她在学生墓前的神情,何止是对他的冷漠,那种绝决,至今回想起还冷气不散……

  自以为最是清醒,原来也是虚妄。以为两个人靠近站立,谁知已是此岸彼岸。

  2003年。

  欧美美女在用肉体作画;书市正在流行美女作家九丹的《乌鸦》和《女人床》;追星族聚集在美容院拿着谢霆锋、赵薇的照片要求克隆明星脸,有的为了学外语去医院“修理”不太利索的舌头;全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被吵得沸沸扬扬的几场“热吻大赛”,大有光大之势;12月17日,某晨报头版头条“一女生不堪重负自杀”;12月12日,扬子晚报A4版“保安血肉躯勇接跳楼少女”;12月4日,世纪快报A9版“南屏中学一高三男生死于应试教育”;10月29日,南京晨报A13版“6起中学生自杀事件背后”;9月30日,南京晨报B10版“被评最差生后两学生自杀”;7月12日,世纪快报A10版“省三好学生优秀学生干部是惯偷”……一艘美军战舰从美国圣迭戈的海军基地启航,开赴海湾地区,一支由七艘军舰组成的美军舰队又从这里出发,赴海湾地区部署。这些军舰运送的是共有万人的美国第一海军陆战队远征军部分官兵及其装备,是这支部队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所进行的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部署行动。12月27日伊朗克尔曼省巴姆地区地震已造成万人死亡。

  2003年的除夕夜,罗萧田从网上下线,愤怒地说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句话:见鬼,没一条好消息!

  然后,他移开办公桌上的玻璃板,再移开一张署有韩绮梅名字的贺年片,露出了韩绮梅学生时代的一张黑白照片。这照片看去,似已隔朝隔代。又翻出一张试卷,闷闷地看。那是绮梅初中时的一张语文试卷。接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有梅花图案的精致的小钱包。一个神情忧郁的年轻人送过来的,说韩老师是跟罗助理同时调松城中学的,一定知道韩老师在哪里,钱包里有他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还给韩老师。

  她在哪里?

  找她的人办法想尽,仍是音讯全无。

  她在松城中学的住处,也已住进了一个叫何颖的年轻教师。粗棉布的格子上衣,咸菜色的灯芯绒裤子,四季不变的旅游鞋,一双情感横溢奔放的眼睛。一个不需要人担忧的生命气息蓬勃的女子。她第一次与罗萧田见面是为了一本书的残稿。残稿的封面有用红色粗芯笔写的标题,《弓:12年的生命姿态》,旁边一行竖写小字,“幽闭&;#8226;紧张&;#8226;蜷曲”。笔势迅疾而劲健。何颖热烈地赞美,说它每句话都是智慧和爱,连标点符号都闪耀圣洁的光辉。她要问清楚是谁写的。罗萧田在残稿的最后几页看到了绮梅的笔迹,一万来字,最后两行与正文隔开,字迹拖沓婉蜒,一句无奈的叹息,“写不下去了,你的文字是沐浴,是照耀,我不具备你的高度。你对教育严重的焦虑让我疲惫不堪。”何颖说,我要把它写完,我有这个高度。罗萧田笑,你行吗?她答,没有我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我会完成残稿。每见何颖,他心里就止不住惋叹,如果绮梅的眼里也有这个女子的机智、热情和诙谐,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不只一次在何建斌的墓前等,终不见她。如果是田君未,他是不是有办法找她回来?如果田君未坚持等待,她是不是不会固执地独自咀嚼生命的苦?有的人,对于她所需要的关心,只能一个人给,她所需要的勇气,也只能一个人给……

  而这个人,却已改变。何颖交给罗萧田一封信,说是在残稿里发现的。是田君未给韩绮梅的。

  绮梅: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信,也是确定你一定会看到的一信,澄羽保证了面交你。

  不敢期望见到你,你出现了。多么希望在重生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你!临死一刻,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一次一次见到你,千真万确!我以各种方式证明那不是梦,甚至确认了你的体温(请原谅我这样表述)。多么苦涩干净的梦啊,明月悬在天上,香炉升起烟缕,一块大于天空的白布覆盖在我们身上,群山在你的身后。有时我们同睡一块墓穴,眼泪流在一起,泪水把我黑色的伤口染成了红色。在阴暗、潮湿、混乱的墓穴,因为有你,我也安心。不想回来,哪怕地狱。其实,我可以醒得更早,最终醒过来了,我在现实确定了我的梦,确定了你冷酷的理智,那一切不是真的。是的,那一切不是真的!

  我现在老是想,当我死去,谁来守护我的遗骸?最终谁跟我葬在一起?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不寒而栗。到现在,我也未能确定。死亡终将带走我,而我终将因此不甘不愿。是的,我因此害怕死,以前无所畏惧,死过一次之后得了神示。我觉得死后会有一部分活下来,还会为未实现的梦想煎熬和等待。那种煎熬和等待会比“生”长多少倍?我还活着,我已预见我最终只是孤魂野魄!我害怕那些不曾亲近的手,给我入殓时为我穿上名贵的衣服却忘了一条黑白格子的围巾。如果在爱情的怀里死去,我不怕命运只剩给我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这段时间,我的意志已被医院的过分疗养摧残。不,是时间,和我身体内部的另一个自己摧残了我。我将屈从。理想与现实,时间必将取其一,消灭另一。

  谢惠敏成了我的妻子,我以充分的*享受她的美食和起居上的丰赡。我的心我的血液也趋向了老态龙钟的平和,听从她引导我到南方去,她要去一个没有文化和历史的城市,因为那里无聊到只剩金钱和工作。

  绮梅,我还是如此渴望一碗简陋厨房里的面条,浮在面汤上的几点香葱至今让我满心欢喜又黯然神伤。从今以后,怕是再也吃不上这样的面条了,这于我的精神是残酷凶狠的事。万念俱灰!肉体却愚蠢到生机勃勃。

  拿起笔,不再有热血驱动指尖,只余下疲倦。过去我觉得自己是多么有用,结果一事无成。现在我觉得自己是多么无用,谢惠敏说我超越了,我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我知道,我终究是无用的。

  我勇敢的时候,你选择了退却,你勇敢的时候,我亦然。

  相互原谅吧!完美理想最终敌不过现实的齿轮。

  保重!再见吧!

  君未

  再见吧!其实是再也不见。这就是爱情的结果。

  生命总要经历纷纷扰扰的得失悲欢,得失与悲欢之后,就是不容“假设”的结果了。

  罗萧田深深的叹息。那个飘飘渺渺的背影,不知何日始,已成为不小心就在笔下浮现的意象。

  也许她正想着回来……

  却在哪个岔道口迷了路……

  真是那样,他宁可相信她已不在这个世上……

  窗外,暮雪千山,这样的夜晚,容易游魂入眼。

  绮梅,你在那个秋天走后,现在到了哪里?

  活人不能当作死人来活,当初为什么要想出这一句,现今想起,更像一句谶语……

  眼泪没能噙住,终有两颗滚落下来。眼泪流下来,自己都为这眼泪伤痛,如此去想一个女人,男人也有点女人味了。他在一个人的房间里用军大衣的袖管擦着泪,那举止有点偷拭的意味。

  窗玻璃映出他的面孔,有些沟壑了。

  罗萧田对照片端详良久,在照片的背面写了两行字:

  天空没留痕迹

  你已经飞过

  他把照片和其它物件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上锁。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摁,就锁上了。“咔嚓”的余音里突现尖锐爆开的声音,七彩的焰火把窗玻璃烧得通红。罗萧田再想着绮梅的时候,就有点浮光掠影,仅有一句言语断续梗于呼吸。

  天地间洋溢广袤虚空的祥和。焰火碰撞焰火。一点零星。一同熄灭。

  窗外的声响,跟往年一样的热闹,一样的仓促,和零乱。

  一年又一年,其实是往年又往年。

  东面楼角现出大半朵红,新年的第一天仍将以喧腾平庸的方式开始。

  何颖完成了教育随笔《弓:12年的生命姿态》。

  罗萧田联系了几家出版社,回答是同一腔调,我们只出版两类作品,一是已被广大读者承认的名家名作,二是我们预见有广大的市场,可以获得高额利润,写得特别好看的作品。然后他们会友善地补充一句,为考虑不使作品失去时效,建议你联系其他出版社。联系到第六家,罗萧田坚持说,这是一本不以市场和营利为目的的良心之作,你们还未读,怎么知道它的好与不好?对方回答,对不起,你应该知道,现在出版社都已改制,我们所持的好坏标准必须与市场与营利紧密挂勾,否则我们吃什么住什么?既然是良心之作,你可以联系靠良心生存的出版社嘛。

  联系到第七家,总算有了一线希望,出版社要罗萧田通过网络发两个篇章给他们看看,两个篇章发过去后,很快有了回复,要求罗萧田将整本纸质稿以快递方式邮寄到出版社。

  罗萧田和何颖喜出望外,工作之余就跑打印中心,打印、校对、反复审核,罗萧田设计了作品封面,最后慎重地署上“君前梅著”,小心封装。接着跑邮局,寄快递,再电话联系出版社,告之已寄出。对方回答,一个月后给答复。

  一个半月过去,没有回音。罗萧田电话至出版社,接线员说,作品已交主编,主编家里正装修房子,可能没时间审读,给你一个号码,你可以直接与主编联系。罗萧田再联系主编,说法与接线员一致,“对不起,我家在装修房子,你一个月后再与我联系。”一个月后,罗萧田再致电主编,仍是这句话。

  背着萨克斯管离开松城中学在南方寻找落脚点的罗萧田游荡进了一家咖啡座,问服务生要一杯此处最畅销的特色咖啡,服务生推荐了一杯Sentimental,服务生说我们这儿主售Sentimental,Sentimental是我们的店名。

  咖啡座背景音乐是人声低音炮赵鹏的歌曲:

  先别走 先别走 先别走  听我唱 听我说往事

  ……

  咖啡酸涩。罗萧田此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寻找田君未。不仅因为田君未与他生命中重要的人息息相关,还是唱和的对手。他亦长时间未想清楚,一旦遇见田君未,是该握手还是该给他一拳,他始终未明白,田君未对韩绮梅而言,是爱,还是戕害。一如他自己,是完满了别人的人生,还是破碎了别人的人生。罗萧田在Sentimental咖啡座幽暗的角落独品一杯酸涩咖啡,窗外下起了雨,城市在灰暗中仿若极夜。有人在靠窗口处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放唇处闻闻,又放回烟盒,落座。身体侧向罗萧田,一手插进下装衣袋,一手在咖啡桌上握只水杯。镜片后的眼神有热烈与冷漠的交替,然后散漫地落入荒芜。他的视点在窗外与罗萧田之间游动。罗萧田亦感觉到了这个人的所有细微,却未侧过脸去看他一眼。一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全身哽咽,过往的人和事似是窗口一闪,而这个隔着几张桌子观望他的人比任何人更让他伤感和怀念。他除了维持放松的姿态一口一口地品味咖啡,其它的言行并不真实。他起身装作全然不知地离开。那人放下水杯,手指在桌上拨虚无的弦。

  赵鹏的声音继续,太阳已经没了颜色它哭着对我说鸟的泪水落在泥土花瓣飞过这儿的一切全流走河流已干涸鸟在空中拍打着泪水滑落……

  2008年夏天,罗萧田徒步顺鸿鹄江一直到凌波河,一路看到百余条采金船在疯狂挖沙。淘金采出的砂石胡乱堆积,几公里的江面看不到一段连通流畅的水域,大段的江堤因采金者的野蛮作业以致溃毁。凌波河历经多年的挖掘,河床下降了十几米。北面的无名山因为建民居也被大面积削平,俊拔秀逸的面貌不复存在。凌波河流域依山傍水的秀雅风姿与凌波河一起,沉入了悲伤回忆。

  “采金是被允许的吗?”罗萧田问。

  “不,我们是被保护的!”船主断然回答。

  凌波河已全然干涸,连小的水洼也不见了。老人说,凌波河连雨也存积不住了。采金船因缺冼砂用水,纷纷迁往别的河道。

  在凌波河的南岸,树着块巨大标牌,“治理河道,保护生态,和谐发展”,似有人打算饮鸩止渴之后再花大代价清理肠胃。

  罗萧田想到了但愿人长久,亦见自己在临终之际表达此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凌波河残阳如血。那把激昂壮烈又柔情似水的吉它依稀出现在河畔。罗萧田取下萨克斯管试着吹奏,哨片像被冻结,空气柱的振动也显板滞。他顿感手指僵硬,全力运出的气息甚至连不起一组连音。萨克斯管是如此势单力薄,他甚至无力倾诉突然而至的思念与哀伤。灵动而深邃的灵魂离萨克斯管远去了。罗萧田颓然坐在木船残骸,一把一把地抓起沙子仔细灌进萨克斯管的音孔。

  月亮升起来了,在干涸的丘壑起伏的凌波河边,罗萧田喊唱赵鹏的歌,也就完整地过一遍,嗓子就哑了。

  长久荒凉的寂静,一滴泪落下,干涸的砂土来不及吮吸,泪就干了。

  2000年7月11日起稿

  2004年12月9日完稿

  2009年11月4日第二稿修订完

写在后面的话
已是二○一○的初春,下过雨,噪音击窗,铅灰色。

  父亲母亲在二○○九年秋冬之交相继去世。迎春花又开了。

  人们竞相谈论房市和股票。东亚大陆腹地因干旱面目全非。我们居住的星球起伏不定。小说简介仍没有着落。

  “往事于一个普通人的头脑,宛如纷坠心田的微尘。”当我想写简介时我被纷纷微尘埋葬,我的语言在简介出来之前窒息而亡。

  人类所接收的微尘毕竟不同于晒场扬尘,有些微尘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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