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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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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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砦盖资亓榈搅璩�3点,哪个地方能将就睡一觉就在哪睡了。10月11日晚,是我此次回家唯一的一次与妈妈睡在一起,也是妈妈这一生最后一次与最疼爱的小女儿睡在一起。但妈妈很安静。凌晨4点,妈妈起床了,在房间来回走动,我装做睡得香,一直听着妈妈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因为夜静,因为老人腿脚无力,步子异常沉重,鞋子与地面摩擦的唰唰声十分清晰。而妈妈分明在努力轻手蹑脚,生怕吵醒了我。5点,我起床。妈妈问,“睡得好吧?没吵着你吧?醒得这么早?”我答,“睡得好,我喜欢起得早。”

  现今想起,我的言行,生生地让妈妈收起了一点倾诉的愿望。我心安理得的时候,亦体会不了妈妈心境的黯然。妈妈凌晨徘徊的脚步成了留在我记忆中萦绕于耳的哀婉述说一生的余音。

  父亲丧事期间,家里人来人往,父亲上山之后,亦有亲戚朋友及几个村子里的人前来看望母亲。母亲表示感谢,极力退掉礼金,其余并无多话。

  10月12日,我即告别妈妈,返江苏。告别的一刻,妈妈内心的孤单烧得我心慌。按乡俗,爹爹过世,妈妈要在家守49天。几兄妹商议好,主要由大姐相陪,其他人则轮流回家陪伴妈妈。49天后,妈妈到二姐家住一段时间。我想,如果先在湖南的几家轮流,两年一晃也就过去了。两年内我多回乡几趟,两年后再接妈妈到江苏。我跟妈妈说,“两年后,接您到江苏去。”妈妈说“好。”我出门,妈妈泪两行,未相送。我还未出门,泪已不止,一路直到长沙,泪眼朦胧。路边楼台村舍,亦依稀向尘中老去。

  返江苏后,一直寝食难安,隐隐的提心吊胆。11月3日晚上,梦到了长长的出殡队伍。11月4日,星期三,是我给妈妈打电话的日子。下午,老家来信,妈妈脑溢血,昏迷不醒。大孙女叫了千句万句“奶奶”,也唤奶奶不醒。我知道我又得回故乡一趟。而我实在不想在今年再回去。过年回去探望妈妈是早就在心里的安排。但现在我是不想回去了。浸凌身心直至骨髓的倦怠让头脑迟钝,亦让心渐近麻木,想到妈妈难道也要走了,竟未哭出来。问了同事,像我妈妈这种左右脑同时出血的情况,一般能熬几天,同事说,最多三天。11月7日给二姐打了个电话,“妈妈如果真就这样走了,我赶不到送终,妈妈是个讲究的人,要让妈妈走得体面。”晚10点左右,电话得知,妈妈走了。我回答,“好。”

  妈妈最后的三天,我处在混乱状态,江苏的家也不像父亲走之前一样安排得有条有理。得知妈妈已走的消息后,我耽搁了一天,把在江苏的家稍作安排,把女儿交给朋友照看。11月9日,和外甥同往上海虹桥机场赶飞长沙的航班。上午有雾,天况阴沉,下午暗云沉沉。我们乘坐的航班晚点,中途打算转坐别的航班,颇费周折,仍改原航班。下午5点左右,候机厅外惨雨酸风。我给不能回湖南的女儿发了一条消息,意思是,人要学会独立地面对各种变化处理好各种事情,大部分情况下,人是孤立的。

  原定1点起飞的飞机,到6点半总算起飞。这时雷雨未停,飞机在空中遇强气流,机身剧烈摇摆,跟我们坐一排的一位女士取出圣经默诵。飞机平安降落长沙,二侄女接机,一起回永新村。故乡无雨。

  晚11点左右到家,眼前是一个月前的情景再现,不过,灵堂里的大幅照片由爹爹换成了妈妈,水晶棺里躺着的由父亲换成了母亲。我心里仍是一片迟钝茫然,下车时心想应该放声大哭啊,眼泪却不下来。二姐过来一起拿行李,二姐哭着过来的,“月月,妈妈就这样走了……”我眼泪始出。大门上又是白纸黑字的对联,“前悲严父今哭慈亲两度捧灵心倍痛,泣染麻衣哀迎鹤驾深谢嘉客吊重来”。

  看着水晶棺中如同睡熟的妈妈,我说,“您老人家怎么这样性急?”接下来,亦无多话,哭了几声,想到自己血泪迸流般的一句“让我死在您的前面”已成戏言,嚎哭亦显不够真实。

  陪了妈妈一个通宵,哥哥嫂嫂们催我休息休息,我无半点睡意。头脑亦只是混乱,看着睡在鲜花丛中隔了一层玻璃的妈妈,未想起什么来。天放亮时,觉有侵肌的寒意,要变天了。头脑中始出现妈妈的画面——

  我家小宝贝一个多月大时发高烧,是外婆陪了一个晚上。妈妈对我这个初为人母的人不放心,一趟一趟地起床,一次一次地给小家伙喂药水。

  爹爹妈妈在八十年代初期即开了商店,1983年汨罗江发洪水,风雨飘摇之中妈妈一趟又一趟跟着拖拉机将瓶瓶罐罐运往地势相对较高的屈原镇,一有空闲,即在屈原镇的街道摆地摊,让小女儿陪同,小女儿偏心气高,离妈妈远远的,做了妈妈的看客。洪水退去,商品又得一趟一趟地运回二十里地外的家,仍旧是拖拉机,因担心瓶瓶罐罐碰撞,妈妈独自一人坐在瓶瓶罐罐间守着。路远,路况亦不好,装着腐乳盐糖的大瓶大罐往一个方向挤,把妈妈挤在中间,开车人听不到妈妈的叫唤,妈妈推不开那些大瓶大罐,只得拼命呼救,是路人叫停车救了妈妈。

  爹爹妈妈现住的地点原为中队部,是那个村的行政机要之地,批斗地主成风的时期,批斗会现场往往就设在我家旁边。外面批斗风起云涌,妈妈的厨房亦灶火熊熊。外面批斗高潮一过,妈妈这边水烧滚了,葱切好了,蛋从鸡窝拣出来了,只等面条下锅了。妈妈顺手从墙上摘下一顶斗笠,罩在哪个女儿的头上,“去,叫满娭毑会后绕道从后门进来。”这戴了斗笠的女儿便溜进会场,潜到某个地主婆的身边,叽喳一番,那戴着高帽手被反绑的瘦弱老人噙着眼泪点点头,批斗会后必是带着妈妈的温暖和安慰暖心暖胃的回家。这样的人我们那有三四个,因为妈妈的关照,我们对她们也熟知。爹爹是当地的书记,对妈妈的行为不是没看在眼里。爹爹一是从政治立场出发,二是从家庭安全出发,自然对妈妈有些微词,妈妈的理由大而化之,“看着可怜,请进来安慰安慰而已。”

  1983年的洪水,来势汹汹,大哥联系到车,和二哥一起赶紧回村接爹爹妈妈,还有我和二姐。妈妈凡事也没考虑,先去隔壁敲梅娭毑的门。60多岁的梅娭毑也曾是被批斗的对象。八十年代初,人们的政治顾虑依然存在,有人说梅娭毑是地主成份,不能带到屈原镇。妈妈大声说,“我看她无依无靠,孤寡一人,就是贫下中农。”梅娭毑耳背行动慢,又舍不得圈里的鸡柜里的衣服梁上的腊鱼腊肉,慢得很。当时大雨倾盆,大堤告急,旁边人也催得急,妈妈坚持再等等再等等,非亲非故的梅娭毑即以贫下中农的身份和我们一起在屈原影剧院的舞台上住了一个月。只是因大堤危在旦夕,走得混乱,未及通知梅娭毑的亲戚,害他们在屋后鱼塘捞了半天亦哭了半天。妈妈因此自责不已,说想得不周全。

  父亲生病期间,一位叫双华的中年人几次来看望,因他是医生,每次来都给父亲进行细致的检查。父亲去世,闻讯即来瞻仰父亲遗容,丧礼期间,亦几乎事事亲临。父亲出殡前一天,我亦见双华哥握着妈妈的手,轻声安慰,情同亲子。双华哥是妈妈朋友的的儿子。这位朋友与妈妈同年出生,妈妈要我们唤她“同年妈妈”,我亦唤过“同年妈妈”多年。饥饿年代,妈妈与“同年妈妈”一家共享过自家有限的粮食,帮助“同年妈妈”一家渡过危难。“同年妈妈”的子女视妈妈为自己的母亲。“同年妈妈”去世多年,双华哥仍常来看望父母。其对妈妈的亲近体贴,让我们看见了跨越沧桑岁月的人间真情。

  ……

  6点左右,已有亲朋陆续过来帮忙待客,亦有乡邻一早前来瞻仰母亲遗容。一些人面容憔悴,眼睛浮肿。有几人绕着水晶棺抹泪。有老者瞅近了水晶棺,似要看个清楚。一些人坐在旁边,亦是边抹泪边说妈妈生前的种种好。从乡亲的叙述中,不难得出妈妈在乡邻们心目中的形象:从不懦弱,从不虚假,克己为人,亦容不得别人的虚假做戏。二姐说,妈妈去世时,一屋子的人为妈妈送终,男女老少几十人,哭得好伤心,像哭自己的亲人,双华哥也来了,痛哭不止。

  11月11日,大雨,天况异常的恶劣。旷野秋树摇,灵堂纸幡招,寒冷亦加深程度,阴气逼骨。一晌畏寒的妈妈恰在这天从室内移到室外。望着地上的流水,真是寸寸*处处断肠。妈妈要比常人多一个季节的衣服,秋风刚起,妈妈就穿上了冬衣。父亲丧事那几天,妈妈穿的是别人寒冬时节的衣服,棉袄外面,还套了大衣。我当时不过是短袖的绒衣外套件风衣。每一个冬天于妈妈而言都是严冬,腰上要系几层布料的腰带,腿上亦要绑几层。妈妈有时笑说,“我是伤兵,要打绑腿。”岁月对妈妈身体的摧残,有人比我知之应多应详尽,而我从这些人口中听到的结论,是妈妈的性格使然。我自不会相信,妈妈年轻时因一次生育的大放血,就伤了元气。“一桶血,人只剩一狗大,但活过来了。”妈妈曾经说。妈妈就以这般虚弱的身体和爹爹一起顶风冒雨养大了一行儿女,活了几十年。

  晚上,室内室外烧了几盆炭火。仍是风又飘飘,雨又潇潇。红红的炭火,添了几分暖意。水晶棺内的妈妈亦显得面色红润,气象安详。72岁的老人,面孔干净得没有一点斑痕。我不免叹道,我们三姊妹,没有一个像妈妈。二姐说,来看妈妈的人也这样讲,论相貌,我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妈妈。

  我们比不上妈妈的,又何止在相貌?

  与妈妈一同长大的柯秀姨妈对妈妈的幼时少时有最深刻权威的记忆。那些记忆有别样的山明水净,皎月亭亭,还有与艰难岁月迥异的浪漫奢华。

  身着腊梅装,手里拿着《三字经》,脖带一个银项圈,胸前挂一把百家锁,嘴里嚼着辣椒糖(不知是什么样的糖,既然与银项圈百家锁相提并论,应是当时湖湘十分时尚的糖)。贫寒年代,这等女子形象自是众人瞩目。十几岁,妈妈出落得明媚大度。年长妈妈六岁的父亲得妈妈的妈妈许可主动教十六岁的妈妈打算盘。父亲先是教算盘术语,然后教妈妈口诀,教完加法口诀,再教减法口诀,教完乘法歌诀,再教除法歌诀,教完这些又教大九九口诀,妈妈很快记下了口诀,且将算珠子拨得上下飞舞。父亲没得什么教,又不好再往妈妈家跑,于是娶了十七岁的妈妈作妻。父亲1954年送给妈妈的新婚礼物,是一件苏联进口的藏青色毛料欧式洋装。我读高中,这件洋装曾在我的身上,可惜不知是妈妈的珍物,一次放假回家,衣服晾室外忘收,等我回校,衣服已不知去向。妈妈说,那件衣服,四清时是藏墙缝里保存下来的。

  我满心感激,在妈妈霜寒满目、悲辛付出的人生路上,还有过这样湛蓝湛蓝的生命之美,生活之美。忽然醒悟,在妈妈的记忆中,如果有春光照耀的美好情境,有芳华妍丽的生命愉悦,有意味悠长的温暖体验,那这一切大部分是父亲给她的。一个月之间相继离世,白头偕老的夫妻这样归去也真是十分的好。

  只是,人类最优美最深情的一个词,从我唇齿间出来的最动听的一个词,从今以后我该唤给谁听?

  “妈妈”一词随妈妈的离世,已成为不能碰触的伤痛。这伤痛不仅在妈妈离去的事实,更在对妈妈的言行我们少有真正的理解。

  妈妈处处施善于人,性情亦有不同寻常的严肃风格,对子女的爱往往在苛刻的要求之中。性情的刚烈,慷慨的怜悯心,人情世故中的以真为上勿负他人,及身体虚弱造成的力不从心的矛盾,使子女眼中的妈妈有时难免不近人情。处处克己为人,妈妈可以牺牲自己,牺牲自己还不够,只能依靠家人。

  妈妈在教育子女上,求全求美,又加上时代的隔膜,亦造成了无数次的小事化大。我在家乡教书时,一次就被妈妈愤怒地叫出教室,原因是我将一双穿过的丝袜丢在藤椅没及时洗。我想这有多大的事呢,在妈妈那里就是大事:连一双袜子也不能及时处理好,如何处理其它的人生大事?妈妈本来对我居住的城市印象特别好,后来也因小事而改变。一次陪妈妈散步,妈妈问,“这里有歌厅舞厅吗?”为使妈妈放心,我答没有。其时我们正经过一个歌厅,因隔音好,根本听不到K歌的声音。妈妈说,“这个城市好,我喜欢。”后至一酒店,楼顶门面皆有西欧雕塑,妈妈问,“俄尼要搞这些东西,当街当路的,多难看。”我这次偏如实回答,“西方人觉得这样很美,就雕成这样了。”妈妈认为我在变质,她眼里极不雅观的在我这儿被说成了美,是道德品行的变坏,这又是大事。事后,自是被妈妈批评了一通,我居住的城市也不可爱了。

  现今妈妈已去,我似乎洞达了妈妈的所为,不是把子女的一丝一毫都放心上,小事又何能成为大事?凡事视而不见,又何来小事大事?对子女小事上的斤斤计较,亦是为了提防子女不要出了偏差,走到她力不能及的地步。

  妈妈笑起来豪气勃发,怒起来亦有横扫千军之势。妈妈威严,而我这个小女儿对妈妈是敬而不畏,个中的原因,应是我始终知道妈妈是爱惜子女的。春耕时节,妈妈给我穿上了她做的花布鞋,傍晚时分下起了雨,妈妈关照,别到外面玩,小心弄脏鞋。我偏偏在雨中玩了一圈,一双新布鞋自是变了模样,妈妈一看,挥手就要打,我拔腿就跑。这一跑不要紧,又犯了方向性的错误,不往别处跑,偏往刚刚春耕过的油菜地里跑。妈妈大声命令二哥追赶。二哥力大腿长跑得快,很快闯进泥地将我从泥浆里拎出。妈妈见拎回一只泥猴,骂也骂不出来了,取了根绳子要二哥将我吊屋前的槐树上,又提了把大椅子放槐树下。二哥心领神会,绳子一端套树上,一端圈我身上,然后把我放椅子上。那年的油菜花开得特别好,妈妈说,“牛犁一道,人犁一道,油菜花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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