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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有这样一段用飘逸的行楷字写就的话:
一度我也曾英俊像个少年,但那时我生涩的诗脆弱不堪,我的诗神也很苍老,现在我已苍老且患风湿,形体不值一顾,但我的缪斯却年轻起来了。
——叶芝
浅泽,这是叶芝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典礼上的获奖感言。这段话我反反复复品味了很多遍。徊年小声说道。下一刻又自顾自地笑起来,一把抢过笔记本,让本世纪最伟大的天才为你朗诵叶芝的诗吧,呼啊。说罢抬了抬眉毛,浅泽,认真听。
你在织什么/ 如此美丽而明艳/ 我在织这忧伤的披风/ 在所有人的眼中/ 它多可爱啊/ 将是这忧伤的披风/ 在所有人的眼中
你在造什么/ 用这远航的帆篷/ 我在造一只承载忧伤的船/ 白天又黑夜地疾驰在海上/ 忧伤地漂泊流浪/ 白天又黑夜
你在织什么/ 用这样洁白的羊毛/ 我在织那忧伤的鞋子/ 将轻快的脚步踩得无声无息/ 在所有忧伤的耳中/ 倏然而轻快
徊年的语调充满起伏的感情。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叶芝的诗歌,充满了浪漫的美丽与忧伤的爱,像一首首古老的爱尔兰歌谣。适合在黄昏候鸟归巢的时候坐在开满蔷薇花的庭院中,煮一杯浓郁的咖啡,独自,抑或与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品读。
他又念道:
The hour of the waning of love has beset us;
And weary and worn are our sad souls now;
我们被爱情枯谢的时光围绕着/ 此刻我们忧伤的灵魂已疲惫不堪。
我去教堂司琴的时候,徊年总会自己到教堂后面的白桦林画画,等到查经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就一手提着大大的画箱一手拿着许多画作到教堂门口等我,在回家的路上给我讲很多笑话,有的很好笑,有的很无聊。而每当我在听完笑话面无表情的时候徊年都会满脸沮丧,我曾嘲笑他那时的表情像“一只卖力表演了却得不到食物的猴子”。
有一次我从教堂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阳光下变换着自己的手影,笑得一脸落寞。那一瞬间,时光疾速倒流,我想起了曾经那个因为没有同学结伴而只能独自回家的自己,每每感到寂寞就会对着夕阳变换手影,笑得一脸落寞。而岁月在弹指间匆匆而去,我也早已不再愿意触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谁知今天竟因为眼前这个少年的一个动作而向记忆倒戈。
回家的时候我们并排走在路上,徊年一直把手交叉在脑后,抬起头在看天空中滑翔而过的飞鸟。
我突然问,嘿,你寂寞么?
没想到徊年却微微翘起右嘴角,同时抬了抬眉毛,伸手揉我的头发——我的身高只到他的耳朵。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想太多,你小子怎么就是不听?我寂寞?别开玩笑了。说罢干笑三声快步向前走去,边走边说,啦啦啦,我的朋友遍天下!
街道两旁的桦树在夏日的晚风中轻颤,它们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
一个曾经在夜晚对我说起母亲时喉咙哽咽的男孩;
一个既听激烈的摇滚又听哀伤的纯音乐的男孩;
一个喜欢叶芝的充满了忧伤与爱的诗歌的男孩;
一个放肆地宣称自己是伟大天才的男孩;
一个在夕阳下变幻着自己的手影笑得一脸落寞的男孩。
怎么可能不寂寞。
他所谓的“朋友遍天下”或许只是用来掩饰寂寞的说辞;他热衷于给自己和别人讲笑话,到头来也只不过是填补寂寞的工具。
只是愈填愈寂寞,愈寂寞愈填。
他像白桦林中的一只普通而寂寞的蘑菇。
6
那天下午我们本来说好一起去教堂后面的白桦林,他教我画画。然而在出家门之前电话铃却突然响了,徊年在接起电话之后对我说,浅泽,是我妈妈给我打来的电话,你等我一会儿。
我点点头,那我在门外等你。
徊年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情绪显然不对,我虽然心有忐忑,却不曾多问。谁知并排走在路上时他却突然开口,浅泽,我妈妈……我妈妈刚才在电话里对我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她说倘若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我以后能好好照顾自己……你说她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我知道由于家庭环境的特殊,徊年对母亲的感情超过了一般孩子。我说,徊年,你的妈妈可能正在工作,没时间和你多讲话,你太多虑了。
然而他依旧把手交叉放在脑后,忧心忡忡。
那时候我尚未察觉,自己已逐渐贪恋起与徊年在一起的时光。这充满灵气的少年,他写诗,画画,听音乐;他厌恶一成不变,憎恨循规蹈矩;可他的内心却善良而充满热情。这样的少年往往会被上帝眷顾,将一连串的惊喜馈赠给他用以装点生活。
然而上帝也会有犯错的时候,有一次,他把灾难当作惊喜赠给了徊年。
那是徊年教我画画之后的第二天,正沉浸在睡梦中的他竟从床上摔下,疼得龇牙咧嘴,吃早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坐立难安。他突然想起应该再给母亲打个电话。然而她母亲的手机却无人接听。于是他又打母亲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我从徊年的语气中得知接电话的人并非他的母亲。我站在一旁,却发现徊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紧紧地抓住话筒,指关节微微发白。突然咣当一声,电话掉落,徊年怔怔地站在原地。我冲上去问他,怎么回事?
徊年没有说话,只是久久地注视着我,其中的绝望像是夜色中的潮水,汹涌而无法看到尽头。我急了,用力摇他的肩膀,快说啊你!
他仍旧沉默,走进房间,我尾随其后,只见他将自己的衣服胡乱地抓起,塞入旅行包内,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他却不曾擦拭。收拾完旅行包之后他迅速冲出家门。我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
第三章 像在蓝色的海洋里(1)
I dreamed that one had died in a strange place
Near no accustomed hand;
And they had nailed the boards above her face
The peasants of that land;
Wondering to lay her in that solitude;
And raised above her mound
A cross they had made out of two bits of wood;
And planted cypress round;
And left her to the indifferent stars above
Until I carved these words:
She was more beautiful than thy first love;
But now lies under boards。
——W·B·Yeats《A dream of death》
1
徊年离开后,我的生活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每天去白桦林晨读,用夸张的语调背诵或朗读英语课文,用树枝在地上默写绝美的古诗,或者用整饬的花体字写漂亮的句子。下午独自伏在窗台旁边复习功课,偶尔抬起头看盘旋在教堂上方落寞而温情的鸽子。夜晚进入梦乡之前读一小段《圣经》,教堂聚会的时候仍旧会去司琴——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周,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感觉日子被编排得像话剧般井然有序,于是我开始怀念起与徊年在一起的时光。抑或从他动身离开夏城的那一天起,这份怀念就一直存在着。
徊年,徊年。
他已经成为了除父亲以外,我最频繁想起的那个人。
而每次想起他的时候,胸腔总是汹涌出难以言明的感情,甜蜜与苦涩一同发酵。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一场对徊年而言无法承受的痛苦。然而这个世界上的泪水太多,我们不会懂得。于是我又开始在夜晚祷告,身影沐浴在如雪如霜的月光之中,喃喃低语。就像当年为病重的父亲祷告一样。
徊年,徊年。
他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像最初认识时一样,神情戏谑而嘲弄,对着阳光变换手影。然而当我想要与他说话的时候,他却变成了一只鸟,低低地望了我一眼,神情痴然而哀伤,继而向着太阳的方向飞去,哪怕被炙烤至死,也在所不惜。
在飞离我之前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浅泽,再见。
梦醒之后我会拿起放于床头的《圣经》,翻开一页之后读下去。马太福音中说道,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又是一个夜晚。
一个繁星满天的晴朗的夜晚。
在这样一个夜晚,我被敲门声惊醒。
原本以为是梦,然而敲门声持续不断,似一种走投无路的哀求。我下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门。
在晴朗的夜色下,在白桦树的枝叶与月光暧昧的交织中,阔别许久的徊年竟木然地站在门外,完全与先前寄存在我脑海中那个英俊不羁的男孩判若两人。他的脸颊瘦削蜡黄,两腮与眼眶深深下陷,头发脏腻,胡楂儿杂乱地密布在唇边,白色衬衣上满是污垢。见他这副狼狈相,我一时语塞。他嘴唇嚅动,低声说,浅泽……我回来了。
从眼前他失魂落魄的神情中,我已大致读懂了他这几天梦魇般的经历。于是没有多问,只是一手去拎躺在地上的旅行包,一手试图搀住他的胳膊往屋里走。然而他却突然反手紧紧地攥住我的胳膊,我甚至能感到他的全身都在因为悲伤而颤抖,然而他却紧紧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进屋之后他将行李扔下,背对着我,浅泽,我先去洗个澡。
说罢走向浴室。
我坐在客厅,隐约能够从流水声中分辨出他压抑而低沉的哭泣,更觉得分外担心。而当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趿着拖鞋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于是只能低着头,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小心。坐在一旁的徊年也低着头,两手插于发间,双目空洞地注视着地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首先打破沉寂,徊年,太晚了,你肯定累了,进屋休息吧。
他依旧愣愣地坐着。直至我把话重复了一遍,他才如梦方醒般缓缓点头,起身向屋里走去,我尾随其后。
来到房间,他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迟疑地说,地铺已经被你收起来了……
我刚想说“我会重打地铺”,他就自顾自地低声说,挤挤也能睡开。躺下之后他拿起一个枕头蒙着脸。我看了他一会儿,也躺到床上。两人睡一张单人床确实有些拥挤,我的身体不得不触到他,此时我感到他的每一寸肌肤仿佛都在溢出悲伤。
第三章 像在蓝色的海洋里(2)
徊年从脸上拿下枕头,望着天花板,低声说,浅泽,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两个星期我经历了什么?
我转过头,在这个角度他所呈现给我的只是一个沉浸在黑暗中的侧面剪影。沉默许久,我说,如果我知道会使你伤心,我宁愿一无所知。
徊年听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浅泽,我妈妈已经……已经不在了……她的公司破产了……所以她从公司的顶楼……
他低沉的讲述拉开了夜的序幕,我与他一同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在乘车返回皑城的路上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妈妈没事妈妈一定会没事,刚才那通电话肯定是她跟我开的一个玩笑。就好像是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她为了考验我是不是真的爱她于是就把头故意撞到墙壁上之后假装晕倒。看我在一旁吃惊得发不出声音时她突然笑着醒过来,响亮地吻我的脸蛋。
下车之后我第一时间冲向病房,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和医生谈话,是妈妈的好朋友,陈阿姨。看到我的出现,她突然搂住我失声痛哭。从她夹杂着哭泣的叙述中我知道妈妈刚刚才被医生推去……太平间。我的心像被利刃重重地戳了几下,不顾一切地跑下楼。我想要再看看妈妈,我想要再看看她。
在太平间门口,我被几个医生护士拦住。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医生拽住我的胳膊要我冷静。我用力挣脱他,掀开了盖着母亲的被单——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惨白而变形的脸,双目半睁,鼻子与嘴巴都有血液不断地往外涌出……或许因为受到了惊吓,或许因为悲不自胜,又或许因为……我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已躺在了自家床上,身旁是陈阿姨,她的眼圈红红的。见我醒了,她迟疑着问,徊年……你想去……想去再看看你的……妈妈吗?
实际上,我在返回皑城的路上想了许多宽慰妈妈的话,我以为总会有一套能够派上用场。可是……我旅行之后与妈妈的第一次也是这一辈子的最后一次相见竟然是在殡仪馆,而且……而且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她……她的面容已经过修补,除却太过苍白以外,与沉睡别无二致。身着黑衣的我一步步地走近她,凝视着她的脸,低声说,妈妈你很美,真的,你还是那么美。
浅泽,我没有目睹妈妈的火化。妈妈火化的那天我把自己锁在屋中,将她生前用过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好。可是,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妈妈在火炉中逐渐成为灰烬的样子,她抱过我的手臂,她亲吻过我的嘴唇……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那天我拽住自己的头发在房间里面哭嚎,嚎到嗓子说不出话来。
我在家待了一段时间,陈阿姨说要来和我做伴,被我委婉地拒绝了。我把妈妈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找出来,我无法面对由睹物思人所带来的锥心之痛,于是把这些全部烧掉。只留下了她的一本日记。火光冲天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她的面容,美丽而温柔。可是,可是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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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窗外墨蓝的天空,又默然注视身旁这极力克制着自己情绪的男孩,心脏的每一个细胞都因为疼痛而颤抖,所有的语言都已经融入清冷的月色,随黑夜渐行渐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