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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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山河-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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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里的白昼是短暂的,而山区冬天的夜晚则来的更早,这不,才四五点钟,天色便暗下来了。望着这悄然降临的黑暗,喧闹的年轻人忽然都沉默了,见到大山的兴奋被一种莫名的悲凉取代。夜色愈来愈浓了,四野里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丝亮光,大山原来是这样寂静,这样黑暗。

  在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氛中,拖拉机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突然有人在黑暗中招呼他们,拖拉机停了下来,两个年轻人走过来,是丁建国和王佚夫。

  “你们是不是分到乌石的知青?” 丁建国上前一步问。

  “是啊,我们就是,你们……”拖拉机上面的人在黑暗中盼到了光明,一个个抢着说。

  “我叫丁建国,他叫王佚夫,都是老知青,大队叫我们来接你们。” 丁建国借助拖拉机的灯光看了一下手表,“哦,已经九点了,我们等了你们五个多小时。”

  鲁国强接过话:“是晚了些,县里原来说路远要派一辆车送我们,但临走时却叫我们跟着一辆拖拉机自己来这里,看来这地方对知青还不是很重视。” 略微停了停,“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鲁名国强,这是马胜芳,这个李俊生,这个金平国,最小的那个是张梦才——这里面我的年龄大些,虚岁二十,是高中生,他们几个初中刚毕业,都还不满十八周岁。”小鲁俨然以新知情代言人自居。

  “在这里高中生初中生都是一样,都必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丁建国回道,话语中透着不舒服,他也是初中生——六七年毕业的初中生。

  王佚夫将话插开,说时间不早了,去乌石还有四五里山路,拖拉机进不去,需要步行。大家便不再说什么,一起动手卸下行李。拉化肥的拖拉机往红旗公社所在地林里镇驶去,知青们则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路南边一座叫蘑菇岭的山上爬去。但没走多久,鲁国强和李俊生发生了争吵。事情起因于小李的笨重的行李,小李除了被袱包之外,还带了两个挺沉的木箱子。他的被袱包王佚夫帮着拿了,丁建国帮他拿了一只木箱,另一只箱子则只能由他自己扛了。小李是个独苗,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自小到大一直被宠着,没吃过苦,现在扛着沉重的木箱爬山,才走几步便感到吃不消,他见同来的张梦才只有一个不大的被袱包和一个小旅行袋,便喊住和自己一起抬箱子。鲁国强正好在后面,本来他对这个“娇宝贝”就看不惯,便不平的说:“我们都是自己又拿被包又拿箱子,你却连一个箱子自己都不愿意拿,你当你是什么人?”

  “我又没喊你帮着拿,你管那门子闲事?”小李不服的小声说。

  “我就要管闲事!人家小张还是个孩子,你却占他的便宜!”

  马胜芳跟着起哄:“他妈的这副熊样还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家去喝你妈妈奶去吧。”

  “臭嘴,你他妈的才回家去喝你妈妈猪奶。”小李回骂马胜芳。臭嘴是小马的外号。他们中学时候是隔壁班,彼此之间非常了解,所以小李虽然有点怕小鲁,可对臭嘴他才不在乎呢。“别以为老子拿不动,自己拿就自己拿。”小李气呼呼的把箱子重新扛上肩。

  一直沉默的张梦才此时却开口说:“我的行李不重,没关系,我们还是一起抬吧。”

  小李将扛上肩的箱子重又放下,说:“行,等会你累了我帮你背被包。”

  其他人见当事人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乌石,老知青生火造饭,新知青打开被包铺床。吃饭洗漱完毕之后已是午夜,辛苦一天的年轻人上床不久后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八点,知青宿舍仍然一片安静,那个最小的知青张梦才从被窝中探出身,见其他人还睡着便又躺下,但寒冷使他再难以入睡。他只带了一床棉被,没有垫被,虽然板床上垫了厚厚的一层稻草,但一阵阵冷气还是透过稻草之间的缝隙不断从下面袭来。他索性爬将起来,略坐了一会,然后蹑手蹑脚穿上衣服,下了床走出户外。这是一个清冷的早晨,夜里起的雾大部分已经散去,只在天空中留下一层透明的薄纱,周围青色的群山已清晰可见。张梦才在宿舍门前一边做着热身运动,一边注视着四周的山峰,有一座形状像大括号的山峰引起了他的兴趣,整个山峰只在山顶——大括号的顶尖上有一片浓密的森林,漂浮在周围的淡淡的白色云雾更使这墨绿色的山头现得神秘诡异。“那里会有什么呢?”少年人的好奇心驱使他想探个究竟,他从知青宿舍的土坡上下来,沿着村边上一条两旁长着槐树的大道向那个方向快步走去。在村子东头离乌龙河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径通向那座山脚下,他从大道转到这条小径,走了约五十米,在一片梨树林中,他看见了一座围着木栅栏的青砖青瓦老房子。一个穿戴像城里人的中年妇女正在老房子前的庭院里给几棵桃树修枝,见到张梦才,她先是有点惊异,继而笑眯眯用带着探询的目光望着他。张梦才被看的不好意思,低着头疾步走过。

  那位妇女继续干着她的农活,但眼光却跟着远去的少年——那个少年正在向娘娘山走去……他开始爬山,啊,他爬的很快,只用了十多分钟便到达半山腰,他正在接近山顶,他进入山顶的密林中,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一边继续干活一边低头沉思,这个少年使她朦胧的想起了一件熟悉而遥远的什么事物,但仔细的想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唉——”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收拾好工具正准备回屋,忽然听到有人招呼她,她回过头一看,是上海下放知青小丁。

  “张老师,你看没看到一个小伙子经过这里?”他焦急的问。

  她笑了:“没看到什么小伙子,只看到有个小男孩,他是谁?”

  “是刚来的新知青,确实还是个孩子,十五岁还不到——对了,他还和你一个姓呢。”

  “怎么这点大就下放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只听说他是个孤儿,他往那里去了?大队干部都来了,知青小组准备开个会。”

  “半个小时前上娘娘山了——瞧,那不是他吗?正在下山呢。” 张老师指着前面那座像大括号的山峰说。

  果然,那个少年正从山顶下来,在岩石裸露的山瘠上行走着。小丁赶紧向他招手,他也看见了小丁,挥了挥手,便向山下跑来,不一会,他气喘吁吁的来到他们面前。

  “大队干部都到我们宿舍了,准备开一个会,就等你一个人啦。”小丁埋怨道,接着介绍:“这位是卫东小学张老师,是村里有名的大善人,我们知青小组得过她不少接济。”

  张老师笑了:“什么大善人,尽胡说,天怪冷的,进屋喝杯茶吧。”

  “不啦,大家都在等着我们,改日再来。”小丁领着张梦才匆匆走了。

  “他的神情似乎像一个人,像谁呢?”张老师看着远去的少年的背影又想了一会,摇摇头,进屋去了。

3。 下马威
小丁和张梦才到宿舍时,已经满房子都是人了,大队书记王国兴、大队革委会主任张新田、民兵营长陈德军、团支部书记陈祖发、妇女主任陈祖花……总之,大队干部全部到齐。另外,知青小组所在的乌石一队正负队长也都来了。他们和新来的知青已经混熟,大家正在谈笑风生,忽见小丁领着一个少年进来,知道这就是那个姓张的小知青。王书记笑问:“小张同志,大清早去哪玩了?”

  小丁代答:“上娘娘山了。”

  陈德军做了个鬼脸:“小张真不简单,刚一来就上去摸娘娘的*……”满房子哄堂大笑,少年的脸涨的通红,这种成人玩笑使他很不舒服。

  “好了好了,和小孩子也开这种玩笑。”王书记止住了大家的哄闹。

  会议开始了,首先是王书记讲话。王书记年龄约在三十六七岁,上过高中,肚子里有些墨水,平常便喜欢做报告,今天听众又与以往不同,所以他显得很兴奋,从国内大好形势说到国际大好形势,从史前时代劳动让猴子变成了人到知青上山下乡是反修防修的必要,滔滔不绝地说了四十分钟。第二个讲话的是张主任,这是一个不善言谈的老实人,五十多岁,抗日时期便参加了游击队,但由于没有文化,再加上性格上的原因,一直没有上去,他简短的说了一下大队的情况和大队领导对新来知青工作的安排,便无话可说了。陈德军接着做补充发言,他先是宣布了对小丁知青小组长的任命,然后开始讲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重要性。他从毛选中关于知识分子的属性说起:“伟大领袖毛主席在1927年就指出,知识分子属于小资产阶级,具有很强的散漫性和动摇性。现在想想,毛主席他老人家太英明了,看看今天的这些臭老九都做了什么?他们完全站在刘少奇资产阶级路线一边……他们这二十年根本就没干过什么好事,什么本事也没有,还一天到晚摆臭架子,我看不起他们!” 陈德军语言里充满着一种莫名的仇恨。他曾经在部队当过五年侦察兵,他说他对部队里那些知识分子干部太了解了,他一直看不惯他们身上那股酸臭气。

  陈德军将话转到了知青身上,“你们这些知青也算是半个知识分子,念了这些年书,又是城市长大,身上肯定沾了不少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臭习气,所以一定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争取早日脱胎换骨——嗯,还有平时你们在工作和生活中都要多和贫下中农在一起,不要和地富反坏右以及他们家属小孩来往。我们这个镇子表面上看风平浪静,但阶级敌人其实心没有死,时刻都在妄想复辟他们的天堂,所以你们一定要站稳脚跟,分清敌我。”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另外,你们一定要有扎根农村的红心!这个小组原来有一个姓赵的上海知青,是干部子弟,还是知青组长,但小资情调高得很,从来不和我们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怕苦怕累,一身骄气,我对他一向看不惯,两个月前,他拿着一份假电报骗我,说他妈妈有病要回去看看,老子让他回去了,可没过几天,就有人绕过我们大队把他调走了,这小子仗着是大干部子弟,根本就不把我们这些大队干部放在眼里——”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愤怒的发红。他将手举在空中,做了个捏紧的动作,“如果再有这种人落到我手里,一定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王书记看见他越说越过火,忙打断道:“时间不早了,让小丁说几句。”

  刚被任命为知青小组组长的丁建国讲了一些感谢领导关心,保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类的客套话,结尾时话锋一转,说今年他们知青小组全体成员决定留在农村,和贫下中农一道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一直沉默着坐在边上的王佚夫被这突然的宣示弄的措手不及,他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说他已经和家里说好回去过年,过两天小学校放假就准备走了。他的话被小丁打断,“我们老知青应当给新知青做好表率。” 小丁的话非常高调,让人无法反驳。

  王佚夫有气无力的坐下,沮丧的说:“好吧,那我不走了。”

  会议在一种不舒服的气氛中结束,这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知青自然留干部们吃饭,王书记见人太多,说这次免了,下次吧。当大家向外走的时候,遇到了来给知青送菜的张老师。

  她笑道:“好热闹啊,大队的领导全来了。” 

  王书记看着她手里拎着的满满一瓦罐腌肉烧青菜,打趣道:“怎么张老师今天请客?那我们也不走了。”

  “知青小组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新人,我怕他们没有菜吃,便烧了一些送过来。”她将瓦罐交给小丁,又说:“没有菜到我家去拿,我今年腌了半片猪,一个人又吃不掉。”

  王书记笑道:“张老师是我们乡里有名的观音娘娘,你们有什么困难以后尽管找她。”他向知青挤挤眼睛,“张老师的年龄生你们都生的出来,我看你们就干脆认她做干妈算了,那样你们吃饭就不用愁了,张老师可有钱了,是我们青田区工资最高的人,区里吴书记的工资还比她少一截呢。”

  “王书记就爱开玩笑,知青主要还是要靠你们大队干部关心,看他们这房子到处都透风,大队上得想办法给修一下。” 张老师回道。

  “那当然,那当然……” 王书记应承着,和张主任、民兵营长他们走了。

  “这是谁的床啊?” 张老师指着一张只铺着稻草的床问。

  少年张梦才红着脸说:“是我的。”

  “你没有垫被吗?盖被也不厚,这里冬天够冷的,这样子要冻出病的。” 张老师伸手摸了一下床上放着的大约只有四五斤重的小绵被,关切的说。

  少年没有回答,他低下了脑袋。

  “收音机里说,后天就要来寒流了……这样吧,你到我那里去拿床垫被吧。”见他不愿去的样子,她又说:“没关系,我家被子多,要不我去给你拿来。”

  小丁推了一下张梦才:“小张,你就跟着张老师去拿吧,不然她等会还要亲自给你送来。”

  少年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了。

  等他们走远后,马胜芳说:“这位张老师真够热情的。”

  “她对我们知青是蛮好的,人也很厚道,村子里谁有困难找她,她都帮忙。”小丁应道,踌躇了一下说:“不过还是少跟她来往好,听陈营长讲,她的关系挺复杂的,丈夫是反革命,一直在青海劳改。”

  “我看这位民兵营长挺厉害,书记主任好像都有点怕他。”小鲁插嘴道。

  “你怎么会有这种印象?”小丁感兴趣地问。

  小鲁对自己的多嘴有点后悔,支支吾吾说他只是随便说说,并不是真这样想。小丁见他如此,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4。 快乐时光
新来的知青全部下到了乌石一队,原来调到大队打杂的丁建国也从队部下来担任了一队的民兵连长。一队的条件在全大队中算是最好的,去年一个工有五角钱,比同大队的的乌头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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