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过,这是心火所致,五脏没有问题,你最近好像经受了一次大的心灵磨难。”
梦才将老人递给他的一罐子茶水饮干,便开始述说乌石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变故,他说到了血案的经过,周文斌的悲剧,周文斌被带走时看他的目光,和他无尽的自责……
当他把这一切都到出来的时候,他的心灵似乎变的轻松了些。
老人沉默了许久,然后说:“这件事不是你能左右的,佛语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那个年轻人的悲剧终有一天要发生的。”
“可我永远忘不掉他被带走时看我的目光,他向我求助,我却见死不救……” 梦才声音哽咽道。
“他可能并没有向你求助——你这么以为,是因为你先就这样想了。” 老人睿智的目光注视着少年:“他知道你是救不了他的,他多看你一眼,可能只是为了向你道别。”
这一老一少都没有再说话,在静默了半个时辰之后,老人开口道:“年轻时我学了一些拳术,由于这些拳术里面包含着许多致人死命的动作,我原本是不打算传人的,但看到你后,我改变了想法,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传授给你,一来可以帮助你从现在这种苦闷中解脱,二来可以用来防身——因为现在正有歹人试图加害你,这人是懂门道的,当看出你掌握了我的这套技艺以后,他是不会再来碰你的。”
梦才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道:“请师傅接小徒一拜。”老人赶紧将他扶起,说:“免了,免了,都新时代了,不行行这种大礼了,只希望你学了这套技艺只能用于自卫,万不可拿来打架斗殴,争胜斗狠。另外,你不可随便传人,以防落入险恶之徒的手里,以至危害民间。” 梦才自然答应。老人说:“那就从今天开始,你还没吃饭吧?我去造饭,吃过饭就开始。”
梦才中学的时候曾经跟在别人后面偷学过一些小红拳大红拳的大众武术,这一年多来他又天天在山上锻炼筋骨,身体挺活络的,老人见识了他的腿脚之后,便直接开始教梦才套路。老人传授的拳术大约属于秘宗拳一类的,拳法朴实无华,没有人们常见的那些武术的花架子,一招一式非打即防,运劲发力亦刚亦柔,步稳如落地生根;进击时,招招取敌要害,并且招法灵活,出手隐蔽迅疾,使人猝然失措,防不胜防。梦才聪敏,很能领悟和掌握其中要领,老人非常满意。两人约定,每周学习三天,为期半年。
回到乌石,天色已近朦胧,梦才在山谷小道遇见小倩,颇感奇怪,问:“天都这么暗了,你还在山里游荡什么?你难道不害怕么?”
小倩拿眼睛瞪了他一会,忽然掩面唏嘘。梦才慌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小倩怨恨的哭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木头,你今天去哪了?早上还答应好好的,说中午早点回来吃饭,可整个一天连影子都没有了,把姑姑急坏了,说你这些日子精神恍惚的很,直怕你出事,又怪我为什么不跟着你,到处找人去寻你的下落,可你却像没事人似的,没心没肺的东西!”
梦才想起早上说过的话,非常过意不去,惭愧的说:“我今天确实混蛋,我去青岚岭了,走前应该回去打个招呼,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根本没有注意别人,实在太不应该——哎,姑妈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不是在找你吗,从下午两点一直到现在,如果姑姑急累出了毛病,我可饶不了你!” 小倩恨恨的说,然后转身向西面走去。梦才知道她是去寻她的姑妈,赶紧跟在后面。在西山脚下,他们遇到了张老师和村上的一群人,知青小组的人全在里面。一看到他们,这群人便像炸了锅似的:
“这不是梦才吗?他好好的。”
“梦才你小子去哪里了?把张老师都急坏了。”
“张老师,我刚才就说你别着急,这山猫子不会出事的,他这不是好好的吗?”
“大伙找你找了一个下午……”
……………
看到梦才,大家都很兴奋,七嘴八舌的说着,张老师到显得很平静,但在夜色中,梦才看到了她眼睛上挂着的泪花。
“今天真对不起,姑妈。”他内疚的说。
“没什么,你今天一天都去哪了?” 张老师问,语气里一点责怪他的意思都没有。
梦才刚要回答,小倩下面用脚踢了他一下,代答道:“他在一个山坡晒太阳,晒着晒着便睡着了,而且一睡便睡了一个下午。”
“噢,”张老师笑了,转身向其他人说:“现在没事了,今天真感谢大家,辛苦了一个下午。”
人群开始散了,各自回家,梦才刚要和他们知青小组的人一道回去,被张老师拽住:“你病还没好透,今天在我们家再住一个晚上。” 梦才不好再说什么,跟着姑侄俩走了。在他身后,同组的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笑了。
在回去的路上,梦才问小倩:“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小倩没好气道:“怕你这个笨蛋乱说,要是让你说,你肯定回答去青岚岭了,那么请问:你不好好看山去青岚岭干什么?”
张老师笑了:“看你妹妹小小年纪却有这么多心眼。”
小倩晃动着小脑袋道:“不是我心眼多,是因为他太笨了。”
张老师道:“梦才这回去青岚岭去的好,回来后精神好多了”她仔细的端详着他的脸,“是不是得到老仙人的点化,走出了迷津?”
“可以这么说吧。” 梦才答道。
小倩高兴道:“那我明天可以去上学了。”
张老师笑道:“你早该上学了,不想上学还故意找个事做借口,现在没有借口了。”
小倩叫道:“姑姑您——”可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梦才也跟着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元旦过后,周文斌的母亲突然不见了,人们再也没有听见这瞎眼老太婆凄惨可怖的唤魂声。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有人在乌龙潭旁边的一个山谷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大队派了两个人就地将她掩埋。从此,这一家人便从乌石彻底的消失了。
不过他们的事情却又一次成为人们的热门话题,在老太婆被掩埋后不久,镇子上便开始传言说白玉皎被杀的那天,住邻近的八一子曾经看到在周文斌回家之前还有个男人从他家出来,而且据说在那个男人出来之前房间里曾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这正和周文斌母亲的说法相吻合,事发之后,她一直坚持说她儿子不是凶手,因为在他回来之前,另有个人来过她家,还和她儿媳妇吵过架。虽然她说的挺像真的,可是事发当天老太婆并不在乌石城,她去了外村的女儿家。所以大家都以为那只是她为了保护儿子而发的胡言乱语,并没有太在意,但没想到两个月后出现了与她的说法相似的传言,这使许多人开始相信老太婆的话有可能是真实的。只是这老太婆是怎么知道的?——是她听人说的?还是她的第六感觉感觉出来的?或者只是凭空杜撰的偶然巧合?
梦才在听到这个传言后曾经去找过八一子,但这个可怜虫却吓的直哆嗦,一口咬定那天他去了清河他姐姐家,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梦才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却无能为力,这家伙好像被严重的恐吓过,已经吓破了胆子。不久之后,出现的一件牵扯到千百户人家的大事让人们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 。 想看书来
52、小马的愤怒
1975年初,那位创造大寨样板的农民村支书被英明的伟大领袖亲钦为中国主管农业的副总理,这下子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全国开展的更加轰轰烈烈,有声有色。为了不落在形势的后面,A县领导决定在西北部的扬坝公社修建一座全县最大的水库。对这个决定下面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认为,那里山高坡陡、石多土少,没有多少象样的田地,而且原来已有一小型水库,基本上能够满足现在的需求,再建水库纯属画蛇添足。再说修这个水库耗资巨大,需要动员上万劳力,对一个小县的财政和农业生产都将带来严重的负担。但县领导不这样认为,在全县大队干部这一级的动员大会上,县委书记要大家眼光要放远点,不能只算经济帐,更应该算政治帐——至于什么是政治帐,此君没有说,也许他也说不明白,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只要紧跟上头,紧跟形势,就不会犯错误,这是中国为官者必须牢记的信条。
一月下旬,这一学样板工程便正式启动,全县动员一万人,准备连续大干五个月,争取在双抢之前完成主要的土方任务。乌石被分派了五百个人头的任务,几乎占了男劳力的一半。知青小组下地干活的几个人,除了小鲁因为父亲去世回家处理丧事以外,小马小金都是修水库的不贰人选。辛辛苦苦劳作了一年,好不容易熬到年底,正准备回城去好好休息一下,却突然地被委此大任,这让小马大怒不已,找生产队长发火,老队长含含糊糊的说是大队的决定,和他没有关系。小马只好去找大队干部,正好王书记和陈营长都在,他们的态度大致相同:为什么你就不应该去?——小马不敢在大队发火,悻悻然回到宿舍,在自己那伙人面前大发了一通脾气。第二天他一起床就叫腿疼,连走路都困难。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为他请了假,大队派小金和梦才将他送到县医院。小马一到县城便改了主意,说要回家治病,买了车票自己回芜湖去了。过了几天,他从家中回来,拿了一张他有关节炎不适应重体力劳动的医院证明去找大队干部。陈德军看完证明冷笑:“关节炎也是病?我们这里谁没有?王书记,你说对不对?” 王书记连连点头。自从那场血案以后,王书记忽然衰老了不少,才四十刚出头的人,头发却已经半白,精神也总是萎靡不振,大队的许多事情都由德军和新任大队主任丁建国做主。
小马又和大队干部磨蹭了多时,没有任何作用。他回到宿舍,蒙被而泣。大家见他这样都过来好言相劝,梦才从外面回来,问明情况也劝他道:“修水库也不见得就苦的受不了,我想比双抢肯定要好受些,毕竟天气还不热,再说修水库比在家干活工分高多了,还管吃管喝……”
小马正憋着一肚子火,听梦才这么劝他,焦躁起来:“这么好,他妈的你怎么不去?站着说话不腰疼!”
小李打圆场:“怎么自己人先干起来了?梦才也是好意……”
“什么好意?分明是幸灾乐祸!你问问他,这几年他在地里干过多少活?老子们一年四季在地里爬水里滚的时候,他在哪里?” 小马越说越气,转身对梦才咆哮:“你狗日的神气什么?不就靠摸大队老主任侄女的屁股才得到护林员这个位置吗?现在老头子下来了,你也神气不了几天了!”
梦才脸色变了,本来好心好意劝这小子,没想到换来了这么一堆恶俗的话,还把小倩也扯了进来。他语带威胁的警告:“臭嘴,今天看到你心情不好,所以算了,如果以后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你想打老子?那就让你打打看!”小马挣脱了他人的阻拦,向梦才冲了过去。
“好啊,这正对我意。” 梦才心里一阵痒痒,跟老仙人学武已两月有余,正想练练手呢。不过这冲动很快就消失了,他想起老人的告诫。
小马对梦才胸脯打了一拳,梦才没有还手,小马吼道:“动手啊,你这个孬种!”
但梦才摇了摇头:“我不和你打架,你疯了。”说完他转身向屋外走去。小马追在后面继续骂,被金平国拦住,他将他拉回房间,说:“梦才都让着你了,你就算了,你打不过他,刚才你打他的一拳那么重,可是他身体动都不动。”
从宿舍出来,梦才直接去了小倩家。见他满脸怒容,女孩觉得非常好玩,学着他一贯的腔调调笑道:“哥,哪个又惹你了?说出来,我去揍他!”
梦才没有理会她的玩笑,自己到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张老师道:“倩儿不要胡闹, 梦才,你遇到什么事了?”
梦才便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当然,小马把女孩扯进来的那段话他隐下未表。
小倩笑道:“那有你这样劝人的?小马现在最不想去工地,你却说去工地如何如何的好,难怪他对你发火——你应该这样劝他:大队真不应该让你去水库工地,工地这么苦,你又有病,他们还让你去,真没良心!”
梦才回道:“大队已经确定叫他去了,这么劝他有什么用?”
“你管它有什么用,只要他听着舒服就行了。”
张老师笑了起来:“梦才,你看你妹妹现在变的多精,这一套都是在校文工团学来的吧?”
小倩得意洋洋晃了晃她的小脑袋:“这叫社会经验丰富,那像我哥,下放都这么多年了,还单纯的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
“什么经验丰富?小小年纪就学的这么市侩油滑,还得意呢。” 张老师转过脸对梦才道:“你今天做的对,小马现在在火头上,你让他,等他气消了会理解你的好意。”
“完了,我在姑姑心里已经成了小坏蛋喽。” 小倩拖着长音说,“还是哥哥乖,总会让大人高兴。”
梦才终于被她逗乐了,开心的笑着,从宿舍带来的怒火已烟消云散。吃完晚饭,他在小倩家一直待到十点,料想小马这时候火气大概已经消停了,这才回到宿舍。
宿舍里灯火通明,小金、夫子、德辉、重高在外间打牌,梦才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走进里屋,只见小李一个人躺在床上看小画书,便点了点小马的床问:“他去哪了?” ——小李说不知道,不过眼睛里透露出的信息是他知道。梦才了解小李的性格,此时硬上去问,这小子肯定拿乔不说。于是他合衣躺到自己床上,也拿了一本书随便的翻。根据以往的经验,当你摆出无所谓样子,这小子反而会贴上来告诉你。可是还没等到小李主动发言,他自己却被一记瞌睡的闷棍打到梦里。
半夜醒来,梦才见旁边床上小马正在甜睡,原来就是他的胡噜声将自己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