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预计到小丁会进一步高升,但如此的“一步登天”却让人始料不及。他并不是什么有背景的人,这次“登天”纯属偶然。
在中国,干部选拔的通常模式是:先由某位大人物推荐,然后由组织部门考察,再由领导班子多数认可。这样选拔上来的人当然以干部子女、领导老部下、门生等熟悉的人居多。但偶尔也有像藏族喇叭教选拔转世活佛那样,突然指定某个地方选送某种特征的人上来,如同掺沙子一般掺到领导班子里,小丁便是这种“偶然”的幸运儿。
当时正好毛主席提出“今后我们提拔干部,要在工厂、农村中选拔积极分子。”——在经历了刘少奇和*等一连串“背叛”之后,伟大领袖痛感到必须“要年纪小的,学问少的,立场稳定的,有政治经验的,坚定的人来接班。”他老人家以身作则,亲自选拔了一个“年纪小的,学问少的”名字叫王洪文的造反派头头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时值安徽省委换届,为了跟毛主席党中央保持一致,省组织部给屯溪地委下达指示,要他们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找到一个出身工农家庭、年龄二十五岁左右、品质优秀、来自基层的党员,推荐上来以待选省常委委员。由于时间紧任务急,再加上选择面较小,地委书记急的团团转,忽然想起A县有一个知青曾经出席过全国知青表彰大会,人他也见过,印象不错,于是赶紧叫人联系A县县委。材料第二天就提供上来,果然让人非常满意,完全符合要求。地委连夜开会讨论,全体一致通过,随即向省里呈报。省组织部审核调查,符合自己定的框框,于是将小丁招到合肥,让省里几个主要领导过目。小伙子非常不错,身材魁梧,声音洪亮,而且来着上海,政治条件好。于是在不久的省党代会上,他顺利的成为了省委常委。总之,小丁的运气好极了,从一个没有后台的普通工人子弟一跃成为省级干部,这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曾想到的,1975年真是他的好运年。
丁建国走的那天,全组的人除了小马都去送他,一直将他送到县城。县里的主要领导早已在县城恭候着“省委常委”了,小丁一下车立刻被人包围。知青小组的人见状只好闪到一边,只有李俊生跑前跑后、协肩谄笑。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一向看小李不入眼的小丁,此时却坦然的接受他的谄媚。梦才冷眼旁观到此景,心里不禁感慨:人类接受马屁的肚量真是无边无际啊。
丁建国的突然提升一下子空出了几个官位,于是已经退居二线的老主任“官复原位”。小李跑了几趟陈营长和王书记家,谋到了小丁丢下的另一个职务——大队团支书,当然是兼职,而且暂时还是代理的。陈营长说从代理到转正还需要领导再“观察观察”,小李唉声叹息了半宿,为这个职务他已经破费了不少钱财,看样子还要继续。另外一个不太重要的位置——知青小组组长,则由小鲁担当。
56、惨烈的结局
对于梦才这次意外的归来感到最高兴的莫过于小倩,她一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便从学校赶回家中——从这天起,她不再住校了。
俗话说夫妻久别之后胜新婚,梦才和小倩的年龄离“夫妻”还很遥远,自然不能久别之后“胜新婚”,但一段时间的分离,也让这对少男少女变的“如胶似漆”,在山野和古镇上都能看到他们形影不离的身影。这自然又成了知青小组饭后茶余的一个话题,但年轻人现在才不在乎呢,你说你的,他继续做他的,几年的下放生活早将他磨的“老脸皮厚”了。
不过“蜜月”总有结束的时候,一段时间后,这对少男少女的关系渐渐地又恢复到过去的状态:两个人又开始经常口角和赌气了。最初的一次矛盾发生在六月下旬,当时小倩随校文工团外出演出了一个星期,回来后在家休息了几天。这段时间正是梦才学习武艺最上劲的时候,自从在水库工地击败了陈德军以后,他对师傅教给自己的拳术到了痴迷的地步。现在上午只要有空他就去青岚岭,常常大清早在乌石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在家休息的这几天里,小倩接连几天没有看到他,便起了疑心,以为他是在故意躲避自己,小姑娘伤了心。
在星期一去学校的路上,小倩庄严的向他宣布:“我准备从今天起开始驻校,从此以后就不再麻烦你了。”
“你这是怎么了?” 梦才对她的话、和说话时的冷淡态度吃了一惊。
“这你知道。” 小倩幽怨的看着他。
“我真的不知道。” 梦才一派天真无邪的目光,“不是说我回来以后你就在家住,怎么一个月不到你又要住校了?”
小倩气愤道:“装的到像!我问你,我在家的这几天里为什么天天找不到你?你每天上午都去哪了?你敢说你不是在有意躲避我?”
“这——这是你的错觉,” 梦才开始含糊其词:“这些天我都在周围山上,只是你没见到,反正,反正我没有躲避你。”
见他说话支支吾吾,小倩更相信他一定有什么事情满着她——自己全心全意的对他,可是他……她伤心的哭了。
梦才见她对自己误解甚深,只好将在青岚岭习武的事和盘托出。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将在水库和德军交手的事也扯了出来。
小倩忽然记起那天的场景,“怪不得当时觉得有人在后面挤来挤去,原来是他!”她厌恨极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老让我遇到?讨厌死了——男的都是坏蛋!” 见梦才笑,补了一句:“也包括你在内!”
梦才道:“胡说,我可是把你当妹妹看待,不过——”他看了看她,“你这个妹妹也太惹人注意了,为了保护这样扎眼的妹妹,我必须学得一身本领。”
“去!谁要你保护。”小姑娘白了他一眼,“你能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说着话,他们已经走出了黑树林,梦才有点后悔刚才一时性急将自己的秘密都坦白出来,分手时一再的嘱咐小倩,有关老仙人教他武艺的事情只她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再告诉别人,即使姑母也不要说。
小倩装作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好罗嗦——这是你自己硬要告诉我,又不是我叫你说的。”不过她心里却得意极了,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的这个秘密啊。
送走小倩之后,梦才去了青岚岭,回到乌石已近中午。他一进村庄便有种异样的感觉——街道上人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些人还匆匆的向村子西南方向去。拦住一个熟人问,才知道乌石发生了一件不幸的大事:陈祖金的遗孀自杀了。她前几天去弟弟家,将大儿子丢在那里,昨天回来,晚上便带着剩下的两个孩子服毒自杀了。
梦才跟着来到在村西南角陈祖金的房子,人群已经将房子围的水泄不通,只有通向门口的一条道被民兵维护着,还能保持基本通畅,公安人员和公社大队干部不时从这里进进出出。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一口临时现做的薄松木板大棺材抬了进去,陈祖金妻子和两个孩子全被装到里面,然后喊几个社员抬到陈祖金坟边上,挖了个浅坑,草草的下葬了。
也许是因为案情简单;也许是因为天气较热,怕尸体腐烂;也许是怕引起不好的影响;这件事被处理的“简约明快”,当天就一了百了。
不过事件的后期效应还是慢慢显露出来,在这以后的许多天里,陈祖金妻子和她两个孩子的死都是乌石人民下面的主要话题,大家都非常同情他们,说自从陈祖金死后这一家人都过的什么日子啊!——除了政治上遭歧视以外,他们经济上也被打入另类,别人没有钱买口粮可以预支,而他们不行,没有饭吃成了这家人常常遇到的事情。虽然许多人都可怜他们,可是谁又敢冒勾结反革命家属的罪名去接济他们呢?要知道陈德军那双鹰眼正监视着这家人的周围。现在他们终于被逼死了,乌石老百姓的良心也被激发出来,很多人都在下面骂大队干部,特别是民兵营长陈德军更被认为是这母子三人死亡的罪魁祸首。这骂声渐渐的传到了德军的耳朵里,也传到了上面,于是官方有了反应。
这天区公安和公社领导来到乌石,全大队的社员都被召集到一起开会。会上公社书记对陈德军敢抓阶级斗争大加赞扬,说他开创了乌石阶级斗争的新局面。表扬完陈德军,便把焦点对准乌石下面的流言——指出陈祖金书写反动标语,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是目前我们国家最严重的罪行,他就是不自杀也会被判处死刑,像这样典型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就是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又说陈祖金老婆不但不和自己丈夫划清界线,反而用自杀这种方式与党对抗,这是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任何同情,可是现在乌石有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却企图利用这个事件兴风作浪,更有些不明事理的群众跟在后面瞎起哄。
公社书记厉声质问大家:“你们这是在帮谁的忙?是和什么人站到一条战壕里了?”当然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威严的扫视了一遍会场,警告道:“这件事到今天为止,以后不许任何人再私下乱说,否则是决不会有好下场的!”
在经过这场严肃的阶级斗争教育课之后,乌石城变的一片寂静,再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谈论说过这母子自杀事件了。只是某天在离他们那座新坟不远的地里干活的时候,陈重高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又一家人在乌石消失了。”但当时没有一个人去回应这句感叹。
57、自私
六月末的一天,小马忽然一个人从水库回来,人灰灰的,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大家正感到奇怪,上面传来消息:原来这小子是犯了错误被遣送回来的。不知怎么的,小马才去了半个月就和城关公社一个乡下姑娘好上了,小姑娘在食堂当炊事员,经常私下里拿点好东西给小马,小马嘴馋是闻了名的,所以两个人关系上升的飞快,不久他们就开始在水库附近一座长满竹子的小山上幽会了。小马新买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每次幽会都要带上山和姑娘一起偷听朝鲜电台播放的歌曲。这天恰好被一个警惕性很高的山民听见,以为是特务发电报,赶紧跑到大队报告。事情惊动了水库建设指挥部,立刻组织了两百多人的民兵队伍将小山团团围住,但大动干戈半天却抓住了这么一对宝贝,这件事让整个水库工地足足笑了一个月。故事的男主角在被关了十天之后,给了个记大过处分遣送回家了。
这件事实在太掉面子了,居然让小马这样厚皮的家伙都一个星期抬不起头来。不过臭嘴毕竟是臭嘴,这不,一个星期刚过他又与同组弟兄嬉笑打骂成一团,像个没事人似的。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对梦才,他就很少搭理。丢了护林员位置,他不检讨自己,却怪罪是梦才抢了他的位置,不时风言冷语。梦才阴忍着,不和他计较。七月中旬,农村进入最忙的双抢季节,水库工地只留下少数人,大部分人都回去参加农业生产,小金也跟着回来了。现在知青小组的人又齐了。
知青小组在小丁走后保持了一段平静期,但到八月上旬却出现了严重危机。事情的起因是粮食,在小丁当组长的时候,由于他个人和德军的关系,知青的口粮是不受限制的,基本上是能吃多少就在生产队的粮库里拿多少,自小丁走后,一切都变了,大队要知青像社员一样按人头和工分的多少来分配粮食。知青不像农民那样会精打细算,一日三餐都是放开肚皮吃干饭,粮食渐渐的感到吃紧,于是有人开始把矛头对准饭量奇大的金平国,说他一个人吃掉了几个人的口粮。闹的比较凶的是李俊生,他食量偏小,老早就觉得自己吃了不少亏,由于原来口粮是“供给制”,多少不受限制,他才没有计较;但现在直接牵扯到每个人的利益,他不干了。他联合小马提出分开单过。此时王佚夫已经搬到学校单独过了,全组在一起吃饭的除了他俩和小金以外,还有小鲁和梦才。作为组长,小鲁不好说什么,但心里并不反对小李和小马的观点,到是最少在组里吃饭的梦才跳出来大声反对。梦才知道如果分开单过,小金那点口粮还不够他维持半年的,他同情他,又想起小金以前给自己的帮助,所以这时站出来为小金说话。以小李和小马为一方坚决要分,以梦才和小金为另一方坚决反对分,双方僵持了一个星期。这期间小金私下偷偷哭了好几场,梦才看了愈发不忍,在组里公开威胁道:现在小组养的鸡鸭猪羊都是他和小丁一手搞起来的,如果分开单过,那些从没有插过手的人一点也别想分到。听到这话,小李开始犹豫了,要知道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啊。他突然想起了小倩——也许从这小丫头那里可以找到突破口。
于是他找到了正放假在家的小倩,东拉西扯了一阵子,便说起了知青小组分开吃饭的事。他说:“在一起吃饭最吃亏的就是我和梦才了,我的饭量小,梦才则有一半的时间是在你家吃饭,几年下来,我和他不知吃了多少亏。以前我们吃亏只是吃亏在买粮食的钱上,从现在开始,生产队给我们的粮食都是定量,亏的就不仅仅是钱了。有些人却还不自觉,放开肚皮吃饭,一个人的饭量抵几个人的,这样下去用不到年底粮食肯定就吃完了,到时候没有饭吃找谁去?”
小倩是个伶俐的女孩,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你是不是要我劝梦才和你一起闹分灶单过?但是——”她的大眼睛眨了一下,“我哥可是个爱面子讲义气的人,不会这么做的。”
“根本不要他出头,我和小马早提出来了,他只要不吭声就行,可是现在就他反对——其实分开过对他最有利,他可以把自己的粮食光明正大的拿到你家。以前梦才曾经提出他经常在你家吃饭,希望能给你家一些口粮,可是没有人吱声,他也就不好意思拿了。”
“既然这样,他干吗要反对呢?” 小倩问,她开始觉得小李的话有些道理。
“傻呗,梦才这个人看起来很机灵,其实傻透了,比如这几年我们小组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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