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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正奇无奈,只得带了他去三皇殿指挥部。叶挺说:你打过仗没有?梁克斯说:还没有,但马上就会打。叶挺说:会用枪吗?梁克斯说:今天就可以学会。叶挺说:你没打过仗,枪也不会用,却想上战场,你难道不怕死?梁克斯说:不怕。叶挺说:为什么?梁克斯说:当年谭嗣同为变法,愿以一己之死唤起后人的觉醒,我也愿以一己之死,唤醒后人的革命。谭嗣同有诗云,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叶挺望着侃侃而谈的梁克斯,沉吟片刻方说:嗯,说得好。梁克斯得到鼓励,仿佛自信了许多,又说:谭嗣同的同学好友唐才常,就是在这武昌城被杀的头。死前他说,慷慨临刑真快事,英雄结局总如斯。这两位英雄都是我的榜样,我愿效仿他们,以我的死换取未来的民众好好地活。叶挺说:你讲得非常好,让我很感动。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的人上战场不准在心里放着死这个字。他必须想着让对方死,而让自己活下来。所以,我同意你加入独立团,但我不能让你上前线,你当我们的宣传员吧。
武昌城 第七章(2)
莫正奇大松一口气,梁克斯却沮丧万分,他想分辩,叶挺却没等他开口便说:我还要给你一句忠告,太会说的人,一般都不会打。上了战场,子弹就像长了眼睛,专门找你这样的脑袋钻。莫正奇,你给我看好他。
叶挺说罢,扬长而去。
梁克斯果然没有进敢死队。营长曹渊在组织他的奋勇队时,面对梁克斯的再三请战,只说了一句:团长不让你去冒死,我能让你去?然而,被挑进曹渊奋勇队的一个战士二强子,却在出发前夕腹泻不止,列队时,已经虚弱得站不起身来。一直寻找机会的梁克斯便冒着他的名,压低帽檐顶替了上来。待莫正奇发现报告给曹渊时,队伍已经开到了南湖。曹渊说:你既然这么怕他死,写信拉他来做什么?唱戏?一句话噎得莫正奇回不了嘴,他相当无奈。
凌晨三点,攻城总司令李宗仁下达进攻号令。位于洪山的大炮忽地发出惊天轰鸣。炮弹朝着宾阳门、忠孝门、武胜门、蛇山一并轰去。瞬间天上地下,雷鸣电闪,武昌城内亦立即如炸了窝一般,呼号和喊叫,腾空而起,混乱的音响久久地悬在城内的上空。
在炮火的掩护下,曹渊率领着奋勇队快速行进,他们十人一架云梯,涉过护城河,直逼武昌城下。身后的拥进队和预备队亦向城楼强力射击,以让奋勇队得以顺利爬城。
云梯依然不够长,城楼上的敌军防守依然严密。除去子弹,从天而降的还有燃烧的火球。竹子断裂的声音和士兵从云梯上掉下的惨叫交替作响,阵阵压迫人心。曹渊嘶喊着:继续!继续!不能停止!落下一批,又冲上一批,再落下,再上冲。掉在城下的尸体,很快叠摞起来,后面的人几乎是踩踏着战友的身子冲锋。而随后的云梯,几乎就是架在叠摞的尸体之上。
奋战的莫正奇已经顾不了他的表弟梁克斯了,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因有尸体垫底,四架绑得较长的云梯已经伸到了城楼边缘。再不登城,倘若天亮,一切便都来不及了,所有的牺牲也都没了价值。莫正奇吼了一声:跟我上!只要不死,就登上去!吼罢,几个跨步,跳上梯子。他快速地攀爬着,很快便到城楼的边缘。敌人的面孔已清晰可见,一个家伙鼻子上的痦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莫正奇再一次发出暴吼,奋力一攀,纵身一跃,便跳了上去。
城楼上顿时响出一派惊呼大喊,莫正奇瞬间即置身在混战之中。紧随他的身后,又有几个战士怒吼着跃上城头。
敌军慌了。他们跟北伐军有过交战,深知对手的肉搏能力,心惊中不由纷纷后退。突然一个人厉声高叫:退后者斩!大刀队上!一个都不能留,全部砍死!烧掉梯子!
立即,莫正奇身后,云梯的垮塌和断裂更剧。守在城楼东北角的大刀队奔了过来,连一秒钟对峙的过程都没有,径直朝着登城的莫正奇几人,挥刀而上。后面的登城部队跟不上来,莫正奇几个人顿时成了孤军,子弹和大刀一起对准了他们。只几分钟,他们或被砍死,甩下城楼,或直接从城楼上坠落下去。他们没有进路,而退路却只有城下。
莫正奇肩被砍伤,在几把大刀同时要落在他头上时,他选择了跳城楼。
在空间下坠时的莫正奇,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然而,他没有完。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了几层,他落在了上面——适才死去的弟兄用自己的肉身救了他。他浑身是血,除去肩头,他并不知道自己何处还有伤,他已然忘却了疼痛。
武昌城 第七章(3)
爬城仍在继续,后续的云梯依然不管不顾地往城墙上靠。天已熹微,莫正奇直起身子,寻找他的士兵。他发现所剩者竟寥寥无几,心下愕然。便是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这声音在空中,和人一起下坠着:正哥!救我!莫正奇心里顿时“咚”了一下,表弟梁克斯的面孔占据了他的心。他挣扎着爬起来,大声喊:小四!你在哪?在哪里?
那声音正在他的附近,有些微弱有些漂浮:我在这里,我的腿可能断了,两条腿都断了。莫正奇循声快速爬了过去,四周的子弹和炮弹仍然飞着。莫正奇看到跌倒在地的梁克斯,他满脸痛楚,仿佛动弹不得。
莫正奇连滚带爬地摸到梁克斯跟前,安慰他说:太好了。你活着就好,有伤可以治,腿断了也可以治,多少腿断了都能治。说话间,他绕到梁克斯的身后,将他拖到墙根下。莫正奇说:这里是死角,比较安全。你不要动,等我们打完这仗,我就来救你。如果你能爬,就试着慢慢爬到城楼的门洞去,那里面最可靠。要保存体力,我一定会来救你,你千万不要怕。梁克斯说:正哥,我不怕。你也要小心,我会等你。莫正奇说: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来的!s米s花s书s库s ;www。7mihua。com
城楼的攻势越来越弱,士兵也越来越少。不时还有人从云梯上往下掉,城墙下的尸体堆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莫正奇拨弄着这些尸体,高叫道:周森!李东林!李积善!唐来桥!无人应答。他又叫道:李胜标!符八!曾祥凤!谭云生!依然无人应答。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他们都死了……
莫正奇浑身一凛,问道:你是哪个?声音回答说:我是刘正保,二排的刘正保。莫正奇说:你怎么样?声音说:腰断了,动不了。莫正奇说:躺着别动,保护好自己,我会救你的。隔着几个尸体,另一个声音传来:连长,我也动不了了,我是张德胜。莫正奇说:你们躺好别动,我找救护队来救你们。必须给我活着!刘正保,你看看还有哪些伤员,让他们保护好自己,等待救援。刘正保说:是。赵虎子,李三福,好像还活着。
天上的白光越来越多,莫正奇觉得不对劲了。再这样打下去,他们全体拼死,也不可能越城楼一步。便这时,他听到曹渊的喊声:撤!先撤到小高地!
莫正奇迅速地朝小高地奔去。曹渊一身一脸血迹,莫正奇吓了一跳,说:营长,你受伤了?曹渊说:没有,是贺昌华和黄振湘的血,他们死在我眼皮下。莫正奇说:天都大亮了,我们只剩十几人,而且太暴露,怎么办?曹渊说:之前发过誓,不攻下城楼不回还。现在上面没命令,死也要死在这里。莫正奇说:死也是白死呀,还有这么多兄弟。曹渊说:这样,我马上写份紧急报告,你送去给叶团长,听他怎么说。我在这里再坚持一阵。莫正奇说:是!
曹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纸笔,快速写道:“天已露晓,进城无望,我营仅剩下十余人,但革命军人有进无退。如何处理,请指示!曹渊。”
最后一字的最后一笔刚刚落下,突然城楼上枪弹如雨,一起喷到了小高地。几粒子弹击中曹渊的脑袋,曹渊当即倒下。纸落在地上,而笔却一直滚到了坡底。
同时倒下的还有莫正奇,子弹打掉了他的一只耳朵。他原本站在曹渊低处,倒下的曹渊便压在了他的身上。莫正奇费劲地爬出来,当看到曹渊的脑袋,惊吓得叫了起来:营长!营长!曹渊只剩下最后几口气,他断续说道:我说过的,不死……在武昌城下,就……活在武昌……城里。你快……送叶团……长……叫增援……救人……你要把我的人……带回去,还有……伤兵……带……带……带回……话没说完,便断了气。
莫正奇心痛如裂,但他却没有时间停留。他捡起地上的纸条,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拼着命往指挥部奔跑。
这段路并不远,但莫正奇却觉得似乎跑了他一辈子。他的前面始终有一个人,也在奔跑,这个人就是他敬仰而熟悉的曹渊。他自当军人始,就一直跟着曹渊。现在他磕磕碰碰跑着,却一直跟不上他的脚步。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前面的身影转了身,迎面向他而来的是团长叶挺。他想叫而没有叫出来,人便一头栽倒在地。
莫正奇醒来时,已是下午。他觉得浑身疼,睁开眼睛时,却发现是在医院。一张焦急的脸庞浮在他眼前,这曾经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他所有的温暖和甜蜜都与这张脸相关。他呻吟了一声,说:阿梅。
郭湘梅惊喜道:你醒了?谢天谢地,你醒过来了!
莫正奇想起那张纸条,他挣扎起来,说:叶团长呢?我要见叶团长!郭湘梅忙按下他,说:你好好躺着,是叶团长派人把你送来的。莫正奇说:我的人呢?郭湘梅说:都撤下了。攻城失败了。
莫正奇一下子记起了所有的事。记起了浑身泥血,脑袋中弹的曹渊,记起了双腿折断,藏身城墙下的梁克斯,还记起了他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城楼下或死或伤的士兵。那个微弱的声音也浮在了耳边——腰断了,动不了。莫正奇再次坐起来,说:曹营长呢?郭湘梅没说话。莫正奇又说:那些伤员都救出来没有?那都是我的人。还有、还有小四,小四回来没?郭湘梅犹豫半天才说:子弹太密,救护队过不去。伤员没出来,小四也没有消息。
莫正奇的脑袋仿佛被轰了一下,他又晕了过去。
武昌城 第八章(1)
罗以南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攻城开始了。炮火震天动地,罗以南能感到他们的房间亦随之震动。以北伐军的勇猛无畏,善打善拼,所有人都坚信,拿下武昌城就是明天白天的事。胜利已然在望,他们每个人都神经亢奋。就连天性消沉的罗以南,也情不自禁地被大家感染,忙着写了一夜的标语。不光是他,就是他们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也在写。在他眼里,郭沫若的字,落笔云烟,几近完美。但却因为崇敬,罗以南仍然不敢靠他太近。
天没亮,罗以南和张结子被派去长春观了解情况。郭主任说:两个任务,一是有胜利消息,立即回来报告;二是战场上的情况,要写成文字,送去报馆。罗以南有些兴奋,因为他还从来没有给报馆写过文章,倘能将一场战事记录下来,发表在报上,那将是人生何等的大事。
他们摸着黑赶往长春观。行进途中,激烈的枪炮声一刻也没有停歇,几枚炮弹甚至就在他们附近爆炸。他们完全不知这炮弹从哪里来,一听呼啸,便吓得就地趴倒,爆炸之后,泥土喷得一身。行到此时,才觉得死亡其实离他们并不遥远。
罗以南和张结子都深觉恐惧。但是他们不能逃回去,那样他们将被人不齿。他们只有胆战心惊地朝前走,为了壮胆,他们谈起了梁克斯。梁克斯是何等英雄气概,炮弹炸响在身边,也毫无畏惧。无论如何,他们两个都做不到这一点。而现在的梁克斯,正在最前线冲锋陷阵。他们不知道在这样的枪炮声中,梁克斯会怎么样,是成为一个英雄被人欢呼着举上天空,还是成为一具尸体被人悲伤着抬下阵地。而这一切,皆有可能。
便是在梁克斯的陪伴下,罗以南和张结子总算平安地抵达了长春观。这时的天边,已经出现鱼肚白色。
战斗还在进行。敌人的炮火异常猛烈,在前线督战的邓演达主任衣袖被子弹洞穿,马也被打死。罗以南听说后,心惊肉跳。
长春观几乎和宾阳门的城楼差不多高。前面一截土墙后,掩藏着士兵。他们在这里与城楼上的守军对射,以帮助正在爬城的敢死队。罗以南想要到土墙去观看前线状况,被一个战士制止了。他说:邓主任交代过,不要你们往前去。罗以南便也听从了他的制止,找了一处石礅,蹲在后面,从那里观看前方的战斗情景。
他的左前方有几个人不时轮流着探头朝外观察,他认出来了,一个是他们的邓演达主任,一个是俄国军事顾问,还有一个人,平常不大做声,面色严峻,罗以南知道,他是俄国军事顾问的翻译。除了邓主任,罗以南并不知其他人的名字,但他们在军中的地位,人人清楚。北伐军如此能打,罗以南想,大约跟这些长官每每亲上前线有关。
突然,他前面的这几人剧烈骚动起来。罗以南听到一向沉稳的邓演达主任发出失态的声音,快!来人!快来人!罗以南惊了一下,他一跃而起,刚跑几步,一粒子弹嘘的一声低啸,从他身上擦过,他觉得臂膀热了一下,低头看时,新发的军服已经被擦破,疼痛感立即从手臂一直拉扯到心。他想:难道我受伤了?这一想过,便吓得立即蹲了下来。
几个战士猫着腰以小快步从他面前跑过,罗以南迟疑几秒,跟在他们身后,也猫腰而行。抵达土墙边时,他一眼看到了中弹倒下的顾问翻译。邓演达正抱着他的身体,他满头是血,两眼迷离,嘴上却说:我不要紧,你们要小心敌人。话说完,眼光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