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伯笑着说:“我们本来就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嘛。”
母亲说:“那我就不是战友了?”
“你跟老江是同一个战壕,跟我不是。”刘伯伯说完哈哈大笑。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时,刘伯伯明显醉了。他搂着父亲的肩膀说:“老江,还是你有福啊,找了茹雅这么个好女人……”
父亲说:“嫂子不也有文化,挺漂亮的嘛。”
刘伯伯说:“她?她要是有茹雅一半就好了……”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1)
我们回到河源那天晚上,江果和江河像商量好了似的不理睬我们。母亲想把江河拉进怀里,江河拼命挣脱,逃得远远地瞪着母亲,好像那不是母亲,而是一个恶魔。
母亲又朝江果招手:“江果快过来,妈妈这里有糖。”
江果瞪着母亲:“我不稀罕你的糖!”
父亲笑着说:“看样子,这两个家伙生气了。”
母亲走到江河跟前,将一把糖果硬塞进他的衣兜。江河开始还拒绝,用手推搡母亲的手,后来的推搡就有些犹豫了,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去看江果。江果直冲他摆头。但是江河到底还是没有舍得将母亲塞进兜里的糖掏出来。
江果冲江河喊:“叛徒!”
母亲笑着走到江果跟前,又塞给她一把糖果。江果将糖果扔在地上。江河也学着江果的样子,把糖果全部掏出来,扔在了地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说:“你们太过分了!”
江果冲我嚷嚷:“你当然不过分,他们带你出去坐了火车,逛了花花世界,吃香的喝辣的,你当然不过分!”
我说:“这些糖果是刘伯伯给的,爸爸妈妈都没舍得吃一颗,我也只吃了一颗,你们还这样不知好歹!”
妹妹江果说:“要是带我回老家,我一颗也不吃。”
弟弟和妹妹一连几天都不理母亲,弄得母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父亲回来后就向县长建议筹建河源小学。父亲对县长说,中央对西藏的“十大政策”里其中第六条,就是要求“发展西藏民族语言文字和学校教育”,我们应该建一所学校。县长说我也正在想这事呢,我们不谋而合。县长安排丹增局长协助父亲修建学校。
那段日子,丹增叔叔经常来我们家跟父亲商量建设方案。丹增叔叔整天乐呵呵的,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发愁的事。后来我才知道他刚结了婚,娶了一个漂亮的牧区姑娘。
母亲并不关心修建学校的事,但是父亲总爱不知趣地征求她的意见。母亲就不耐烦了:“我又不是县长,你问我干啥?”
父亲笑着说:“你不是县长可你是未来的校长呀,校长的意见比县长的更重要。”
母亲瞪着父亲说:“谁说我要当校长?”
父亲说:“不是你要当,是组织要你当。”
母亲说:“你又不是组织,你说了不算!”
父亲认真地说:“但是我听组织说了,茹雅同志是个好同志,又有文化,又善良,又漂亮,当校长最合适。”
母亲被父亲的话逗笑了:“你就耍嘴皮子吧你,当校长跟漂亮有屁的关系?”
“茹雅校长怎么能说粗话呢?”父亲严肃地说,“组织还说了,茹雅同志脾气不好,尤其是对老江同志不够尊重,今后得改!”
母亲笑着就跑过去要拧父亲的耳朵。父亲用手护着自己的耳朵,边躲闪边说:“女同志对男同志动手动脚,这成何体统!”
我发现母亲对建学校的事表面上漠不关心,实际上却很留意父亲和丹增叔叔他们每一步的进展。一次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指着父亲面前的草图说:“教室能这样建吗?你们见过这样的教室吗?”
父亲跟丹增叔叔相互看了一眼,会心地笑了。
父亲说:“我们的茹雅校长终于说话了。”
学校很快就建好了。只有一间教室。母亲当了校长,也是惟一的老师。学生只有十六个,年龄相差七八岁,但是不论年龄大小,都在惟一的教室里上课。十六个学生里,我和江果的年龄并不算大,最大的是扎桑镇长的儿子格桑。他比我们大两岁,已经十三岁了。最小的是弟弟江河和一个名叫卓玛的女孩,他俩只有五岁。母亲先教大孩子写字,然后再教小孩子念拼音;一会儿教语文,一会儿教算术。一天下来,母亲累得舌干口燥,回到家话也不想说一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2)
第一天上学,格桑就带着他的藏獒。母亲吓得脸色都变了,小卓玛也被吓哭了。母亲对格桑说:“以后上学不许带狗!”格桑后来就不再带他的藏獒了。但是上课的时候,我从窗户看见他的藏獒一直远远地蹲在河边,等待着它的主人放学。格桑一离开学校,藏獒就会跑过去,跟在格桑后面一起回家。
我很羡慕格桑有一条忠诚的藏獒。江果也想自己养一只。有一天放学,江果拉着我追上格桑。江果问格桑:“你家还有小藏獒吗?”
格桑说:“有啊,我家的藏獒上个月刚下了三只。”
江果说:“能给我一只吗?”
格桑说:“女孩子养藏獒不好。”
江果说:“怎么不好?”
格桑说:“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江果说:“你骗人!”
格桑说:“不骗你,我阿妈说的。”
江果说:“嫁不出去我就嫁给你!”
“你太凶了,像个男孩,我可不敢要。”格桑看着我说,“将来我要娶老婆就娶江雪这样的,江雪听话,像个女孩子。”
我的脸腾地红了:“你别乱说!我才不嫁给你呢!”
江果霸道地说:“我不管!你不给我藏獒,我就向我妈告状,说你上学还偷偷带着藏獒!”
格桑挠了挠头说:“你养藏獒,就不怕你阿爸阿妈说你!”
江果说:“我才不怕呢。”
格桑想了想说:“那好吧,我明天给你带一只。”
第二天,格桑果然带来一只小藏獒。下午放学的时候,江果把小藏獒带回了家。母亲见了很生气,但也只是说了江果几句,就不再吭声了。父亲不但没有说江果,而且还给小藏獒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小窝。他们就是这样,从小溺爱江果,什么事都惯着江果。要是换了我和弟弟肯定不行。
弟弟江河也很喜欢小藏獒,他一放学就带着卓玛到家里来看小藏獒,两人就在藏獒的小窝旁高兴得咯咯直笑。
那年夏天,父亲组织迁移进城的牧民扩建了县城。县城多了一条街道,与从前的那条正好构成十字形状。新街道上清一色的藏族碉房,所有的碉房都分上下两层,底层养牛养羊,或者作为贮藏室,第二层才住人。也有建三层的,最高的一层一般是经堂和晒台。
母亲在课堂上站一天把脚都站肿了。父亲尽管很忙,但只要母亲一回家,他就像对待女王一样将母亲扶到餐桌前,端上亲手做的饭菜说,老婆辛苦了,趁热吃吧。母亲也不客气,端起碗来就吃,好像她真是一个女王。
吃完饭,母亲动也不动,坐在那里支使父亲干这干那。母亲爱干净,要求屋里必须利利索索,整洁干净。尤其是灶台,必须跟藏族人家里一样,一尘不染。等父亲刷洗了碗筷,母亲说这儿不行你再擦擦。父亲就去擦擦。母亲又说那儿也不行,你重擦。父亲就重擦一遍。母亲真是过分。但是父亲总是笑嘻嘻的,好像被母亲支来使去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
更让我觉得过分的是,父亲竟然还给母亲洗脚。他一边洗还一边安慰母亲:“你看看这脚,都肿成这样了,啧啧,真是伟大。”
母亲说:“你少献殷勤,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
父亲嘿嘿一笑:“只要你不离开河源,我天天给你洗脚……”
夏天来了。父亲又要去雪山挖掘那三个藏族兄弟了。母亲不让他去,但是父亲还是在母亲上课去的时候,悄悄带人去了雪谷。
半个月后,父亲回来了。他们一无所获。父亲黑了,瘦了。但母亲一点都不心疼父亲,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父亲一眼。父亲嬉皮笑脸地端来热水,要给母亲洗脚。母亲看见父亲手上裂开的血口子,抓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伤心地哭了。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3)
母亲说:“你个傻子,倔驴,你这是何苦呢?”
父亲说:“找不到那几个兄弟,我这心里不安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几个可怎么办啊!”
“在我没有找到那几个兄弟前,好心的阎王爷不会收留我。”父亲说,“学校就你一个人也太累了,你看这样好不好?央金没事的时候让她去帮帮你,也好让她教教孩子们学习藏语……”
母亲看着父亲,想说什么又没说。
有了央金帮助,母亲轻松了许多。央金上藏语课的时候,父亲有时也来旁听。父亲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悄无声息地坐在我们后面,认真地听,细心地记。父亲的字写得很大,每个字足有鸡蛋那么大。我们和母亲经常耻笑他。但是父亲的记忆力却好得惊人,什么东西只要进了他耳朵就别想再出来,所以父亲学习藏语比我们还快,经常得到央金阿姨的表扬。后来父亲到牧区去检查工作,不用带藏语翻译,自己就可以直接与牧民对话。
我很喜欢央金阿姨给我们上课。她不仅人长得漂亮,身上的藏袍和闪亮的服饰也很漂亮。即使是旧藏袍,穿在她的身上也是那样的熨帖好看。江果更是崇拜央金阿姨,她甚至悄悄模仿央金阿姨的手势动作和说话的口气。江果缠着母亲也要一身藏袍。母亲不会做,只好请央金阿姨帮忙。央金阿姨给江果做了一身藏袍,而且还配备了藏族女孩子应有的所有饰物。江果穿上藏袍,佩戴上那些银光闪闪的饰物,看上去活像一个小央金。那腰带由镂花鎏金的白银板连缀而成,上面嵌有二十多颗珠子,挂着小佩刀、针匣、奶桶钩、银链、响铃串等饰物。还有一个银质的护身盒,上面镶嵌着好看的松耳石,里面装着佛像。
看着漂亮的江果,我羡慕极了,也想有一身那样的打扮。但是母亲说那身藏袍和服饰需要不少钱,等攒够了钱再给我置办。我还能说什么呢?父母从小就宠着江果,在他们眼里,江果永远是第一,我是第二。现在有了弟弟,我变成了第三。我已经习惯被冷落。
央金毕竟是县里妇联主任,工作很忙,不能天天来学校上课。后来在县里的要求下,州里给我们派来了一个藏族老师。
丹增叔叔当上了副县长,跟父亲职务一样高,但是他还和以前一样,经常来向父亲请示工作。父亲说我们都是副县长,以后不用再向我请示了。丹增叔叔说,你是县里的*,有事不请示你我这心里还真不踏实。父亲说像你这样的民族干部是党的财富,以后可能还要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所以你要学会独立工作。丹增叔叔笑笑,点点头,可是过后他还是照样来请教父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们就到了上中学的年龄。可是河源没有中学,我们只能到州里的寄宿中学去上学。
我和江果第一次离家,上学没几天就开始想念父母,想念河源。在河源的时候我们没有觉得河源怎么样,离开了才发现河源是那样的让我们牵肠挂肚。我很想念母亲,尤其是在第一次来那个的时候。
那天半夜,我突然感觉小腹很痛,感觉有股热热的东西在那里悄悄爬动。用手一摸,热热的,湿湿的,黏黏的。拿到鼻子下面一闻,有点腥味儿。我用手电一照,呀,是血!我吓哭了,但又不敢哭出声。我咬着被角,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一直到天亮。
那个时候,我特别想念母亲。如果母亲在身边,我就不会害怕。如果母亲在身边,她就会教我如何应付。可是母亲不在。我得独自应对。但是我又不知道如何应对。第二天血更多,我担心这样下去会把身体里的血流干。我悄悄告诉了妹妹江果。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雪 十(4)
江果一听就笑了:“你也来了,太好了!”
我很生气:“我都这样了,你还笑!”
江果说:“傻瓜,是女人都得这样。这叫月经你懂不懂?我半个月前就来过了。”
听江果这么一说,我如释重负。“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江果说:“告诉你干啥?这种事别人又帮不了你。”
我很羞愧,感觉无地自容,为自己的胆怯与无知。我是姐姐,却不如自己的妹妹成熟。我这个当姐的真是不好意思。
刚上中学那阵,我们半个月回一次家。那时河源还没有通公路,更别说公共汽车了。我们就向当了州长的刘达伯伯借了两匹马,骑马回河源。回家的路上要走一天,回来要走一天,在家再待上一天,这样三天就没了。关键是还得耽误两天的课。尽管那时学校对学习抓得不是很紧,但父亲不愿意我们这样,说你们跑来跑去的,把时间都浪费在了路上,能学到啥东西?父亲这么说让我们感到很委屈,后来我们就一个月回一次家。
格桑也在州里上中学,许多时候我们结伴回河源。我们骑马,他步行。格桑的银质嵌珠的箍辫圈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牛皮腰带上的护身佛盒、腰刀、腰包随着走路的节奏叮当作响,很是悦耳。
格桑越走越慢,看样子已经走不动了。我让他跟我同骑一匹马,他红着脸摇摇头。我说我走路,你骑马。他还是摇摇头。我就和江果合骑一匹,让格桑单独骑一匹。格桑骑在马上,力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就开始扯着嗓子唱歌。他用藏语唱。唱的全是情歌。好像在这一带的草原上,除了情歌再没有别的歌好唱了。格桑以为我们听不懂,其实那意思我大概听得明白。有些歌还真让我脸红心跳。现在想起来,那几年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但是上了高中我们就和格桑分开了。我们还在以前的学校,格桑却转到民族中学去了。后来,我们就很少一起结伴回河源了。不仅仅因为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主要是我们渐渐长大了,懂得了一些东西,不好意思结伴而行了。
没有了格桑的陪伴,母亲担心我们路上会出什么事。我们毕竟已经是十五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