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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喝完最后一杯茶,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向架子上的铁家伙,说:“好啦,可以开演啦。”
一束亮光从铁家伙的眼睛里喷射出来,白布上立刻出现了几个人影。坐在白布跟前的牧民“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潮水一样纷纷往后退却。看见那些陌生人只在白布上活动,没有走下来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犹犹豫豫地重新回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三(3)
那天晚上的电影是《南征北战》,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电影放完后,人们还是不愿离去,要求再看一遍。小伙子又放了一遍。人们还想看,小伙子就不愿意了,说我已经多放了一遍,很够意思了。人们看小伙子有些生气,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第二天,更多的牧民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太阳还在头顶的时候,就有人早早地占据了有利地形,盘腿坐在草地上开始喝酒,唱歌,等待天黑。放电影的小伙子原来准备到别的牧区去,父亲好说歹说把他挽留了下来。晚上又放映了两场,还是《南征北战》。
小伙子在河源一连待了三天,放了七场《南征北战》。电影里面的台词我们河源很多人都能背下来了。
后来,电影队还来过两次。一次放映的是《地道战》,一次放映的是《地雷战》。一来二去,那小伙子跟我就熟悉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亮,他说我是河源县城最漂亮的姑娘。他还告诉我说,雪山外面已经有了一种叫电视的东西,说电视比电影还要方便,坐在家里就可以看见北京天安门。我说那你下次给我买一个回来,我也要坐在家里看看天安门。小伙子笑了,说电视机州里还没有呢,他只是在西安学习放映技术的时候见过一回。
我盼望有一天也能像放电影的小伙子一样走出雪山,去看看电视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年的藏历新年来得特别早。刚落过第三场雪,新年就到了。
早在一个月前,人们就开始准备过年了。磨炒面,打酥油,炸果子,做新衣,办年货,准备过年的衣物和食品,印制彩色经幡和“飞马”。汉族人家入乡随俗,也要过藏历年的。父亲和弟弟江河忙碌着在屋子四周挂经幡。母亲则带着我和姐姐江雪清理屋子,打扫庭院。我们把清扫出来的灰尘撒在路口,撒成十字或者弓箭的形状,在弓箭后面倒上九个尘土堆,这样就能将一年的旧尘射出去。
除夕,藏语叫“囊公萨共”,意思是天满地满。
除夕早上,父亲第一件事就是点燃神龛前的酥油灯,供上一碗净水,在墙壁上用面粉画上吉祥的“八瑞徽”和“┼”字符号,在屋柱上缠上彩色牛毛毯子,并且准备好一天要吃的牛羊肉。
吃过年夜饭,江河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门,跟着一帮藏族男孩在街道上疯跑。他们举着浸了酥油的火把,成群结队 ;走街串巷,迎接“拉甲洛”神。这种迎神的活动女孩子们不能参加,我们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火把像游龙一样在街道上穿梭。
到了午夜,我们也像藏族人家一样在院子里点上篝火,然后一家人围着火堆跳起欢快的藏舞。每年这个时候,央金阿姨都会来我们家教我们跳藏舞。央金阿姨腰身很细,跳起舞来特别轻盈好看,耳环上垂挂着的珊瑚珠和金银花坠儿欢快地跳动,在红光中闪着亮光。三更一过,人们便纷纷走出家门,在街头巷尾燃起一堆堆用松柏枝叶搭起的篝火,男女老少围聚在篝火旁开始唱歌跳舞,直到月明星稀才渐渐散去。
初一凌晨,天还没有亮,母亲把我和姐姐叫起来,交给我们贴有三块酥油的木桶,让我们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去黄河里背回一年里的头三桶水。并且让我们提上一袋干牛粪,取水前在河边燃起一堆牛粪火,这样就可以驱除一年的灾祸了。
按照藏区的风俗,这天早上女人们都会争着去背头三桶水。第一桶水,要在满天星光下去背,藏语叫“囊哇塔益处曲”,意思是无量光佛的洗澡水,牧区人俗称星下取水。第二桶水,要在东方刚露鱼肚白的时候去背,藏语叫“下日桑格嘎莫处曲”;意思是东方白狮的洗澡水,俗称东方白狮奶乳。第三桶水,要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去背,藏语叫“乌坚班玛处曲”,意思是乌仗那莲花的洗澡水; 俗称阳光下的水。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三(4)
吃过午饭,男人们都去雪山放“飞马”了。父亲和弟弟也去了。从雪山飘落下来的“飞马”,在阳光下像繁星一样闪烁,十分好看。女人们成群结队地站在草甸上,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观看男人们放飞马。有的年轻姑娘还朝着雪山唱起了情歌,不知是唱给雪山正在放“飞马”的哪个小伙子听的。
我和姐姐正在看“飞马”,枯黄的草原上却走来了三匹真的骏马。等他们走近了,我们才认出来是刘达伯伯。刘达伯伯代表州委州政府专程来河源慰问牧民的。
那天晚上,父亲将刘伯伯领回了家。刘达伯伯怪怪的,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仔细一看,他那只丢失了多年的耳朵又回到了脑袋上。我说:“刘伯伯,您的耳朵又长起来了?”
“耳朵丢了哪儿还能长起来?”刘伯伯扭头对父母笑着说,“都是书记出的馊主意,说一个州长少一只耳朵形象不好,非要让我补上,这不,前段日子去兰州出差,我就补了一只。”
父亲说:“补上好,就是看着不像你了。”
刘伯伯说:“不像我像谁?像你?”
父亲说:“哪能像我,我哪能像州长。”
刘伯伯盯着父亲笑:“啥意思,嫌官小了?”
父亲说:“我不是那意思。我这官已经不小了,我很知足。”
“你要是愿意,我回去跟书记商量,把你调到州里去。”
“免了吧,我还是待在河源自在。”
刘伯伯用指头点着父亲说:“你这个人,还是过去那个倔脾气,几十年不变。你也别太自私了,也该为茹雅和孩子考虑考虑。”
父亲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母亲说:“别提这事,提起来我就生气!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别想走出这雪山了。不说这个!说说你吧,现在还是一个人?”
刘伯伯说:“一个人无牵无挂,多自在啊!”
母亲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父亲说:“这大过年的,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这时候跑来。”
刘伯伯说:“河源人民救过我,我不能没有良心啊……”
初三那天,县里组织了一场藏舞表演。其中有旋律欢快的边歌边舞的“伊”,曲调庄重饱满、动作粗犷豪放的“卓”,踏着鼓点而舞的“热巴”,还有以牛角胡琴手领舞、动作幽默的“热伊”,男女老少载歌载舞,气氛异常热烈。
一曲舞“热巴”结束,央金走到会场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她将双手举成喇叭状,朝人们大声说:“州长的歌声比金翅雀的声音还要好听,大家要不要听?”
人们一起吆喝:“要——州长来一首——”
刘伯伯被央金将了军,只好站起来,高声唱了起来:
我不是没有家乡,
我的家乡在黄河开始的地方;
我不是没有家乡,
那里的扎陵湖明镜一样闪亮……
刘伯伯的歌声赢来了牧民们热烈的掌声……
刘伯伯在河源一直待到初五。临走的时候他对父亲说:“老江你说实话,你真的就没考虑过调到州里去工作?”
父亲笑着摇了摇头。
刘伯伯说:“就因为牺牲了的战友?”
父亲点了点头:“我得守着他们,哪儿也不想去……”
刘伯伯拍了拍父亲的肩膀,不再说什么。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四(1)
格桑要当兵走了。
平时看着不起眼的格桑,穿上军装后却是那样的神气。那身军装要是让我穿上一定比他还神气。可是部队只招男兵,不招女兵。
黄昏时分,我去河边背水。我一转身看见格桑站在我的面前,吓我一跳:“呀,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吓死我啦!”
格桑笑着不说话,用脚尖踢着河边的沙土。他有点羞怯。小时候他可不这样,可顽皮了,长大了反而成了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尤其是在我和姐姐面前。我看见他的脚上是一双崭新的军用黄胶鞋。
“不就是一双军用胶鞋嘛,踢来踢去的,故意眼气我呀?”
格桑低头嘿嘿笑着,也不说话,不停地踢地上的沙土。
“你倒是说话呀!你再不说话我可要走了。”
我就背起木桶准备走。格桑拦住我,扭捏着说:
“求你件事行吗?”
“什么事?”
“你能不能让你姐来河边一趟?”
我警惕地问:“干什么?”
格桑羞红了脸:“我有话对她说……”
原来这样!尽管我对格桑没什么感觉,但是听说他要找姐姐单独说话,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以为你穿上军装就了不起,想找谁就找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格桑窘迫地说不出话来。我心里生气,但觉得他太好笑了,就“扑哧”一声笑了:“逗你玩的。说吧,我帮了你的忙,你怎么报答我?”
格桑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一把从他头上抢过军帽,戴在自己头上。
“我就要这个。”
格桑急了:“这可不行!没了军帽我就当不成兵了……”
“看把你吓的!逗你玩的。”
我把军帽还给了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认真地说:“等我到了部队,我给你弄一顶女式军帽寄回来!”
“光寄军帽不行,我还要一套女式军装!”
“行!我给你寄一套!”
“这可是你说的?可不是我敲诈你。”
“是我说的,我说话算数。”
“好,就冲着你这句话,这个忙我帮了。”
回到家,我悄悄对姐姐一说,姐姐的脸腾地就红了。她说天这么黑,我才不去呢。我说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你不去,我怎么向人家交代?姐姐说谁答应的谁去!我说,人家喜欢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姐姐急了,说你再胡说,我更不去了!我只好来软的,说好好好,算我胡说行了吧。人家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想见你一面,你就这么绝情?姐姐想了想说,除非你陪我去。我说我才不去给你当拴马桩呢。姐姐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没办法,为了那身未来的军装,我只好陪姐姐去。
我们三人坐在河边的草甸上,月光像河水一样静静地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青草味儿。因为我在场,格桑和姐姐都很少说话。我不喜欢这种尴尬的局面,就让格桑唱歌。格桑真的小声唱了起来:
你住在扎陵湖这边,
我住在扎陵湖那边,
如果一月不相见,
可以划动轻便的牛皮船;
你住在村子那边,
我住在村子这边,
如果一日不相见,
就看看我屋顶的五色经幡……
格桑走后很久,姐姐才收到他的来信。格桑在信里让姐姐转告我,他们部队在比河源还要偏远的边防哨卡,根本就没有女兵,他答应我的女式军装一时半会儿弄不到。我的军装落空了。
转眼到了农历六月,正是藏区一年一度的“欢乐节”。牧民们叫“卓卓”。这时的草原莺飞草长,羊肥奶鲜,百花盛开,气候宜人。牧民们身着盛装,带上食品,驮上帐房来到水草丰美的河畔湖边安营扎帐。喝酒,对歌,射箭,赛马,摔跤,听说唱艺人索布说唱《格萨尔》。这是我们河源人一年当中最快乐的时候。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果 十四(2)
往年这个时候,父亲都要带我们到扎陵湖边扎上营帐,跟牧民们一起过“卓卓”。可是今年我们没有去,因为父亲不在家。
父亲带人修路去了。
父亲听说国家派铁道兵开始修建西宁至格尔木的铁路了,就坐不住了,着急地在家里转来转去。“人家都已经修铁路了,我们河源咋能连公路都没有呢?”父亲骑马去州里找州长刘伯伯。刘伯伯很支持他的想法,带他去省里汇报。省里很快批了一笔修路经费。父亲回来后就带人开始修筑一条通往雪山外面的简易公路。
欢乐节过了很久,父亲才第一次回家。父亲说省里派了好几个工程队帮我们修路,要不了一年,公路就会修到我们河源了。父亲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刘达伯伯调到省里当上了厅长。
第二年秋天,路修通了。
汽车第一次开进我们河源县城的时候,附近的牧民都骑马跑到县城来看稀奇,说这家伙比牦牛跑得还快,管汽车叫“铁牦牛”。
州里的电影队又来了。还是几年前那个小伙子。但他没有坐汽车来,仍然骑着他的白马,牵着他的两头黑牦牛。我问他为什么不坐汽车,他说还要到其他牧区去放电影,那里还没有通公路。
这次放映的是《英雄儿女》。我和姐姐被电影里那个叫王芳的漂亮女兵迷住了,晚上回家睡不着,一直在说王芳。王芳这样,王芳那样,王芳这样那样。第二天晚上还是《英雄儿女》。电影完了,人群散了。我和姐姐跑过去问那小伙子:“明天晚上能不能再放一场《英雄儿女》?”
他说:“不行,我还得到另一个牧区去。”
我说:“我特别喜欢王芳,还想再看一遍。”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女兵?”
我使劲点点头。
“说实话,我也喜欢。女兵我见过,可神气了!”小伙子一副见多识广的得意样儿,“女兵有话务兵、医生护士、文工团演员、电影放映员,还有女飞行员呢。”
“我妈以前就是女兵。”我有点炫耀的意思。
小伙子有点惊讶:“是吗?”
姐姐说:“我妈不是女兵,是个女军官。”
小伙子更是惊讶:“是吗?”
我们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可是母亲是女军官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母亲是母亲,我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