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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带着央金走进城堡的时候,胳膊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血。嘉措头人见状,“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谢谢恩人哪!你们仁义之师,可是我……我对不起你们啊!”
父亲被嘉措头人的话弄糊涂了。嘉措头人将父亲带到后院,启开一个暗室,从里面取出二十条快枪交给父亲,一脸羞愧地说:“我跟工布早就商量好了,他让我先交几支枪麻痹你们,等你们放松了警惕我们再联合消灭你们。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你们解放军都有一颗菩萨心肠,所以我不忍心下手,惹怒了工布,所以今天就来教训我……你们为了救我的家人不顾自己的性命,让我更加羞愧,这是我所有的枪,现在都交给你们……”
六
那颗子弹只是穿过父亲胳膊上的皮肉,没有伤及骨头,所以父亲很快就痊愈了。嘉措头人经常来镇政府看望父亲,他带来虫草、雪鸡和酥油,让父亲补养。有时候,他还会带上年轻漂亮的央金。
嘉措头人说:“她总是唠叨着要来看救命恩人。”
央金飞快地瞥父亲一眼,羞红了脸,垂下头去。央金最近一直待在城堡不敢出门,皮肤越发白皙,显得更加年轻水灵,与干瘪驼背的嘉措站在一起,看上去不像是一对夫妻,倒像是一对父女。
后来,央金过几天就会一个人独自来看望父亲。父亲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央金就会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父亲,看得父亲很不自在。父亲不敢看央金的脸,只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藏袍水獭和虎豹皮的裙边上。
为了提防工布头人再次来袭,父亲成立了河源镇骑兵队。骑兵队一共二十三个人,除了三个解放军战士,其他队员都是刚刚获得自由的农奴。父亲给他们配发了嘉措头人上缴的快枪,同时任命嘉措头人以前的仆人扎桑当了骑兵队的队长。
父亲的信任出乎嘉措头人的意料。更让嘉措头人意想不到的是,父亲让他当了河源镇的副镇长。
工布逃走之后不久,驮人丹增来找父亲,要求为政府做事。当时修建镇子正缺人手,父亲就安排他的驮队驮运山石和木料。丹增性格开朗,人缘也好,很快有许多牧民加入到他的驮队,这样一来,建造镇子的速度比原计划快了许多。父亲看出了驮人丹增的组织能力,认定这人将来能成为一个好帮手。
在建造镇子的队伍中,父亲认出了哑巴“鹰人”。他从来不跟人嬉笑打闹,更多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低头干活。“鹰人”干活很卖力,他肩膀上的鹰一会儿飞走了,一会儿又飞了回来,仍旧落在他的肩膀上。父亲觉得这个“鹰人”很有意思。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河 五(7)
嘉措当了副镇长以后,工作更加积极,只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就协助父亲在河源镇上建起了大片土木结构的藏式房屋。父亲站在仅有的一条街道上,看着从自己手里建起来的崭新的镇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这可是黄河源头上的第一个镇子啊!”父亲豪情满怀地说,“将来,我们还要在这里建一个县城哩。”
父亲很高兴,跟嘉措、扎桑、“鹰人”坐在一起喝青稞酒。嘉措喝多了,将头埋在两腿间,发了一句感慨:“扎桑从前是我的仆人,从前他只能站着看我喝酒,现在他和我坐在一起喝酒了……”
父亲心里明白,嘉措这是在怀念当头人的日子。连嘉措这样支持政府的人心理都不平衡,就更别说逃进雪山的工布头人了。父亲知道工布头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迟早还会来。
父亲让骑兵队加紧练习骑射,随时准备战斗。可是夏天很快过去了,工布头人一直没有露面。
秋天来临的时候,父亲接到上级命令,让骑兵队前往两百里外的邻县去参加军事比赛。父亲让嘉措和两个战士留守镇子,自己亲自带领骑兵队去参加比赛。可是等他们赶到那里时,军事比赛取消了,他们只好原路返回。在离河源镇还有十几里的地方,父亲突然听到了激烈的枪声。父亲心里一惊,知道大事不好,急忙带领骑兵队往镇子方向狂奔。快进镇子的时候,看见十几个骑手从镇子里冲了出来,发现迎面而来的父亲,转身朝雪山逃去。
父亲大喊一声:“那是工布,快追!”
父亲他们追到一处草甸上,工布的马队突然不跑了,他们调转马头,举枪对着父亲他们,但是并没有马上射击。父亲勒住马头,看见工布的马头前面站着嘉措。两边人马在草甸上举枪对峙。
父亲朝工布喊话:“工布你别胡来!赶快放了嘉措!只要你们放下枪跟我回去,以后不再与人民政府为敌,我保证既往不咎!”
工布哈哈大笑,挥舞着手里的驳壳枪说:“算了吧,我是工布,不是嘉措,我是不会听你们汉人任意摆布的!嘉措是我们藏族人的叛徒,我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父亲说:“西藏已经和平解放了,你这样对抗下去没有好处!我们都把枪放下,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你先放了嘉措,然后我们谈判!” 父亲说完,首先将自己的枪收了起来。
工布大声说:“除非你用自己来换嘉措。”
父亲想了想,然后说:“好,我来换嘉措。”
父亲将枪交给身边的战士,准备骑马过去。
扎桑拦住父亲的马头说:“工布喜怒无常,你不能去啊!”
父亲没有理会,一抖缰绳,向工布走去。
工布说:“你不准骑马,一个人走过来。”
父亲说:“好吧,我走过去,你放嘉措过来。”
父亲跳下马,迎着工布的枪口走过去。工布说话算数,放了嘉措。嘉措战战兢兢朝这边走来。父亲与嘉措走到了一起。
嘉措对父亲说:“跑吧,我俩都往回跑吧!”
父亲说:“人跑不过子弹。你赶快往回走,我自有办法!”
父亲走到工布跟前。两个骑兵跳下马,将父亲捆绑起来。嘉措看见工布捆绑了父亲,又调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工布我回来啦,你放了解放军,还是把我抓走吧!”
父亲被人按倒在马背上。工布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嘉措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工布,你等等!你放了他,把我带走!”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河 五(8)
工布回身一枪,嘉措像只鸟一样张开了翅膀,然后扑倒在草甸上。工布扬鞭跃马,带着父亲向雪山逃去。扎桑带着骑兵在后面追赶,但是他们怕伤着父亲,一直不敢开枪。他们一直追赶到雪谷深处。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山顶积雪皑皑,一只秃鹫在空中盘旋。
父亲在颠簸的马背上,悄悄解开了身上的牦牛绳。他一把夺过土匪手里的马枪,将他掀下马背,然后举枪向前面的土匪射击。
父亲听见扎桑在后面喊:“不能开枪,小心雪崩!”
可是已经晚了。扎桑话音刚落,父亲就听到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仰头一看,只见山顶上的积雪瀑布一样飞泻下来……
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在父亲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夺去了骑兵队三个藏族兄弟的生命,却让工布的马队逃之夭夭。
雪崩是由父亲的枪声造成的,所以他很懊悔。后来父亲才知道,那个雪谷每隔几年都会发生一次雪崩。山顶的积雪堆积到了一定的程度,别说是枪声,就是一阵马蹄声或者秃鹫翅膀的几下闪动,也可能招致雪崩。
父亲他们在雪谷里挖掘了好多天,也没有挖出那三个藏族兄弟。扎桑说,他们被掩埋在很深的积雪里,不可能被挖出来。
雪崩发生那天,父亲回到河源镇才知道跟嘉措一起留在镇子里的那两个战士已经牺牲了。他们在与土匪的激战中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父亲将嘉措和两个战友掩埋在黄河边地势较高的草地上。
父亲怀疑镇上有奸细。因为工布的两次袭击,都是在他们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进行的。躲在雪山上的工布,怎么会准确地掌握镇子上的情况呢?肯定有人给工布通风报信!可是这人是谁呢?
父亲怀疑两个人:一个是驮人丹增,一个是哑巴“鹰人”。因为他们两个从前都是工布头人的仆人,而且熟悉镇上的情况。
可是,还没有等父亲采取行动,丹增却突然主动找到父亲。丹增报告说,他看见“鹰人”在鹰腿上绑了什么东西,然后把鹰放飞了,那鹰扶摇直上,然后朝着工布头人藏匿的雪山飞去。丹增怀疑“鹰人”跟工布有联系,让父亲小心提防。父亲很震惊。
丹增说:“赶快把‘鹰人’抓起来吧!”
父亲对丹增的话将信将疑。父亲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他对丹增说,工布最恨支持政府的藏族人,他已经杀害了嘉措头人,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所以你现在很危险,你必须暂时离开镇子。丹增说我离开了镇子,你怎么办?父亲说我自有办法。当天下午,父亲让丹增带着骑兵队大张旗鼓地离开镇子。父亲私下里交代骑兵队里的一个战士,要他密切监视丹增。然后父亲放出话来说,邻县发生了匪乱,丹增带着骑兵队去增援了。那天夜里,骑兵队根据父亲的事先安排,又悄悄返了回来,但他们没有回到镇上,而是潜伏在嘉措头人的城堡里。嘉措头人死后,城堡里就住着央金一个人。凭直觉,父亲知道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骑兵队走后,父亲派扎桑暗中监视“鹰人”。第二天,扎桑发现“鹰人”将他的鹰放飞了。那鹰悄无声息地朝雪山飞去,在草地上留下移动的黑影。等那只鹰再飞回来,降落到“鹰人”的肩膀上,扎桑抓住了“鹰人”。鹰腿上绑着一块牛皮,上面用藏文写着一行字:密信收到,明早下山。
父亲笑了,知道谁是奸细。他将那只鹰关在一只铁笼子里,然后一句话没说就放走了“鹰人”。扎桑不解地看着父亲。父亲说,没有了鹰,“鹰人”就失去了翅膀,他飞不到哪里去。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河 五(9)
这天黎明最黑暗的时刻,父亲悄悄把骑兵队从城堡里带出来,埋伏在工布马队下山必经之路的山坳里。天亮不久,工布的马队果然出现在父亲的伏击圈。一阵激烈的枪战之后,工布头人丢下七八具尸体,仓皇向雪山逃跑。这时, “鹰人”不知从哪儿突然冒了出来,骑着一匹黑马拼命追赶他的主人。工布扭头看见“鹰人”,回身一枪,“鹰人”从马背上飞落下来……
从此以后,工布的马队再也没有下过山。后来,听说他逃到喜马拉雅山深处。再后来,听说他逃到印度去了。
父亲对驮人丹增更加信任,任命他当了河源镇副镇长。
第二年春天;国家决定修建青藏公路,上级让父亲在河源挑选几个熟悉进藏路线的藏民,跟随西北运输总队一起从格尔木向拉萨探索线路。河源镇只有驮人丹增去过拉萨。父亲派丹增前去支援。
这年深秋,丹增回来了,人变得又黑又瘦。丹增说,运输总队的政委慕生忠传达了周恩来总理的指示,说青藏公路如同人的手背,平坦宜行,而且斩不断、炸不烂,非常保险,说要急修,先粗通,然后再改善。丹增说,他们探路队三十多个人,五十多峰骆驼,二十多匹骡子,从香日德出发,经过格尔木,翻越了昆仑山、唐古拉山,跨过了楚玛尔河、沱沱河、通天河。路上饿了,他们就在沙地上挖个坑,用牛粪烧红了坑壁,然后把和好的面团放在坑里捂上热灰焖熟了吃;渴了,就吃地上的雪。让丹增感到无比自豪的是,他们只用了七十多天就到达了拉萨。丹增说,现在慕生忠将军正带领筑路大军和几千峰骆驼开始修筑青藏公路。
让丹增和父亲感到吃惊的是,这年的十二月,慕生忠的筑路大军将青藏公路修通了,他们仅用了七个月零四天。
有段日子,央金总喜欢在父亲面前晃悠,弄得腰带上佩挂着的小佩刀、针匣、奶桶钩、银链叮当响,在父亲周围留下青草的味道。父亲莫名地害怕那声音和味道,央金一来他就紧张。
许多年后的那个下午,父亲对我说起了央金。父亲的口气很平淡,但我能听到一个男人的虚荣与自豪。父亲说那时央金工作很积极,经常帮助政府做一些适合女人做的工作。在他俩一次去工布庄园的路上,央金向他敞开了心扉。但是他拒绝了。
央金哭了。央金说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是在成亲的路上被嘉措头人抢去做了他的小老婆。她的新郎用腰刀扎伤了嘉措头人,还咬掉了一个仆人的一根手指。嘉措头人杀了她的新郎,剥下新郎的皮,用它蒙了一面鼓。每次听到那鼓声,她都心惊肉跳。
父亲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嘉措头人城堡那天,为迎接说唱艺人,头人让人擂响了一面鼓,当时他看见央金脸色突变,双手哆嗦。难道央金说的就是那面鼓?原来那不是羊皮鼓,而是人皮鼓。父亲身上一阵寒冷,他没有想到慈眉善目的嘉措头人会如此残忍。
央金说她恨嘉措头人。他杀的那个男人毕竟是她的新郎,尽管她并不爱他。新郎家是用一头牦牛和三只羊把她换去做新娘的。嘉措头人经常让人把那面人皮鼓擂得咚咚响,他的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提醒她如果对他不忠,想逃跑,也会遭到同样的下场。同时也用那鼓声告诉他所有的奴隶,在他的领地里他就是天神,谁违抗了他的旨意谁就会遭殃。所以央金怕那面鼓,她恨嘉措头人。在嘉措头人死去的第三天,她就将那面鼓一把火烧了,也算是给那个没来得及当她新郎的男人举行了一个特殊的葬礼。现在头人死了,她自由了。可是自由又有什么用呢?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并不需要她……
父亲的雪山 母亲的河 江河 五(10)
父亲向央金解释说:“不是你不好,不是你不可爱,而是我已经有老婆了。”
央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可以做小……”
父亲说:“新中国实行一夫一妻婚姻制度,不允许有小老婆。”
央金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口气说:“我的命好苦啊,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