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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是用牛车把聂大跃和胡娅沁拉到生产队的。聂大跃第一次看见牛车。在聂大跃的印象中,只有马和驴子或者他们的后代骡子才能拉车,而牛是用来耕田的。但那一天生产队长确确实实就是用牛车来接他们的。
牛显然已经意识到差它拉车不公平,像义务劳动,做样子,走得很慢。事实上,他们是在天黑之后才到达目的地的。当他们进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突然,狗汪汪汪地叫起来,刚开始是一声两声,但很快全村的狗齐声叫起来,好不热闹,像是在欢迎他们,而且是热烈欢迎。可见,狗比人热情。
队长说:“收拾公房怕是来不及了,今天晚上你先住五保户陈麻子那里,她可以住菊香家,菊香家没有男人,方便。”
“你”当然是指聂大跃,“她”是指胡娅沁。
二人遵命。但事实上,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真正入睡。倒不是陈麻子和王寡妇他们不欢迎聂大跃和胡娅沁,而是聂大跃和胡娅沁他们自己不适应贫下中农的卫生习惯。对聂大跃来说,主要是身体不习惯,因为五保户陈麻子家的跳蚤不仅数量众多,而且欺生,不咬陈麻子,专咬聂大跃,上来就浑身上下一阵乱咬,咬得聂大跃像抽风,从床上跳起来,噼里啪啦对自己身体一阵乱打,还是无济于事。而对于胡娅沁来说,则主要是鼻子不习惯,因为寡妇王菊香家没有厕所,也没有马桶,而只有一个粪桶,并且该粪桶货真价实名副其实,直接就是盛大粪的,寡妇王菊香同志小便大便全部落在其中,多日没有处理,这样,她家就不仅充满小便的味道,而且在满满当当的小便味道当中还大量夹杂着大便的气味,从而使整个屋子弥漫在正宗的大粪氛围当中,并且该气味和陈麻子家的跳蚤一样,也欺生,不往王寡妇的鼻子里钻,专门往胡娅沁鼻子里面拱,拱得胡娅沁要呕吐,最后,不得不宁可不睡,从床上爬起来,重新穿好衣服,站到王寡妇家的院子里等待东方的太阳。
天亮,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找到队长,坚决要求住公房。队长说好、好、好,立刻为他们安排。
“公房”其实是生产队的一个仓库,一大一小两间房子,大的特别大,小的特别小。大房间用于储藏稻谷之类,小房间则专门给看仓库的人住的。聂大跃他们来之前,看仓库的任务由整个生产队男劳力轮流执行,现在既然他们来了,正好可以为生产队看管仓库发挥一点作用。
聂大跃是男人,又是“连长”出身,自然只能在仓库里面临时搭了一个床铺,与稻谷和老鼠为伴。虽然条件不好,但跳蚤少多了,只要白天控制不要轻易让贫下中农在他床上坐,晚上的跳蚤基本上属于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不至于半夜爬起来往自己身上拍巴掌。小房间让给胡娅沁,胡娅沁一步登天,再也不受小便大便的混合气味困饶了,可以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而不至于半夜三更穿衣服起床站在门外面等天明。
公房门前是一个打谷场,社会兼职是生产队的“广场”。庄稼收割的时候当打谷场用,其他时候当广场用,遇上生产队传达最高指示什么的,这里就是会场。聂大跃胡娅沁来了之后,打谷场临时增添了一个新功能——练功场。聂大跃精力过剩,又不忍心看着这么开阔的打谷场浪费,于是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在打上面打几路拳。其实也就是当时学校体育老师教的“红卫兵拳”,但是贫下中农看不懂,感觉很希奇很神秘,并且把这种希奇和神秘广泛炫耀与传播,于是,当年差不多整个东方红人民公社的广大社员都知道该生产队来了一个会 “功夫”的知青,竟然有外村人专门在大清早赶过来看聂大跃“练武”的,聂大跃无意当中为该生产队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为生产队增添风景的还有胡娅沁。自从聂大跃和胡娅沁住进生产队公房之后,打谷场边上就亮起了一道比聂大跃打拳更实在的风景线——每天都能看见那里晾着一排女人的衣服。胡娅沁几乎每天都要洗衣服和晾衣服。这种情况更新鲜,第一,以前从来没有人在公房门口晾衣服,现在突然有人晾了,很新鲜。其次,公房门口是打谷场,很开阔,视角宽,老远地就看到,更新鲜。最后,当然也是更主要的,晾晒的竟然是花花绿绿女人的衣服,其中包含女人的底裤胸罩甚至专门的女人卫生用品!那时候贫下中农的日子还没有完全从万恶的旧社会摆脱出来,生活质量还不高,根本没有人民公社女社员穿胸罩的,更没有把女人的贴身用品放在外面晾晒的,因此,胡娅沁把这些东西在“广场”上一下子公开展示出来,给人民公社社员特别是人民公社男性社员带来的冲击比聂大跃在打谷场上打红卫兵拳还要大。 。 想看书来
高位出局 透资8(3)
社员是有想象力的。虽然没有见过胸罩,但年轻人那时候人人都是民兵,因为当时伟大领袖有一个著名指示叫“全民皆兵”,既然“全民皆兵”,那么年轻人当然都是兵——民兵,于是,他们马上就为胡娅沁的胸罩找了一个合理的名称——“武装带”。这下好了,无聊的时光有机会打发了,每当闲下来的时候,就有一个人提议:走,看武装带去。于是,一群人就嬉笑着来到打鼓场,近距离观察胡娅沁的底裤、胸罩和女人特有的卫生用品。少数调皮的年轻人不仅限于看,还想摸,甚至还当面*这些物品的主人。更有几次,胡娅沁晚上收衣服的时候,竟然发现少了其中的一两件小物品。不用说,肯定是被某个人顺手牵羊了。幸好,胡娅沁由聂大跃保护着,而聂大跃又是大家公认有“功夫”的,所以,个别人对胡娅沁的侵害点到为止,始终停留在对其物品亵渎的阶段,并没有发展到对物品主人的直接伤害,于是,这些调皮鬼的捣客观上拉近了胡娅沁与聂大跃的距离。
其实,用不着拉,聂大跃和胡娅沁本来就很近。生产队公房的大房间与小房间之间虽然有一道墙,但这道墙是象征性的。是半截墙。下面隔开,上面是相通的,凭聂大跃的“功夫”,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翻过去。当然,聂大跃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甚至连想都没有这么想过。尽管如此,这道墙仍然没有将他们彻底隔开,至少声音没有隔开,两边的一切响动对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每天晚上胡娅沁起来小便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尽量不要弄出响声,但这显然比较困难,因为胡娅沁当时使用的是搪瓷痰盂,在小便的时候,即便能保证不发出液体与液体相互撞击的声音,也可避免地要发出液体与固体撞击的响声,所以,胡娅沁小便发出的响声总是要跃过半截墙从传到聂大跃耳朵里面去的。因此,如果单纯从声音上判断,他们有一种同居一室的亲近。
不仅“同居一室”,而且两个人在一个锅里面吃饭,“家务分工”也很像夫妻,与黄梅戏《天仙配》上描写的“你担水来我浇园”基本一致。况且他们俩人成天出双入对,就是回城也两个人一起,所以,当时生产队有很多传说。传说他们表面上是睡两个房间,其实早就暗中在一起了。社员们这样说当然是解闷用的,并不打算真为他们说的话负法律责任。事实上,那时候聂大跃和胡娅沁根本就没有这么做,他们甚至连恋爱都没谈。那时候人单纯,都很要求上进,很自律,在那种把谈恋爱看成是资产阶级行为大背景下,他们是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的。当然,这里面有个时间问题,如果时间长了,说不定他们就真就谈上恋爱了,但他们刚下去不久,就开始刮起了“回城风”,根本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滋生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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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风”把聂大跃和胡娅沁一起吹进了县农机厂。农机厂是集体性质,比不上稀土矿,但除了小化肥厂之外,在当时的岳洲县也属于大厂,能进到里面当工人也算是他们造化,比在农村当知青好多了。
俩人既然到了一个厂,关系自然有点进步。这时候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是进了农机厂之后,胡娅沁的身体突然一下子发开了不少,加上长期相处看惯了的缘故,胡娅沁在聂大跃眼里是个女人了。二是胡娅沁送给聂大跃一双劳保皮鞋,是只有矿上的职工才发的那种翻毛劳保皮鞋。这种劳保皮鞋外面是买不到的,在当时的城关镇,穿这种皮鞋是受人尊敬的。
显然是这双劳保皮鞋太具有象征意义了,令聂大跃感到了一种责任,一种必须自己先开口的责任。这时候,连聂大跃的母亲都问:“这么好的鞋子是谁给你的?”聂大跃实话实说。母亲虽然还没有见过胡娅沁的面,但是就凭这双劳保皮鞋,就能够断定胡娅沁是个好姑娘,不仅现在是好姑娘,而且将来还一定是一个好儿媳妇。于是,母亲张罗着让聂大跃把胡娅沁带回来吃饭。等到饭吃完了,关系也就基本上挑明了。
那时候交通不如现在方便,胡娅沁大约一个月才能回矿上一次,于是聂大跃的母亲就经常让儿子带胡娅沁到家里来吃饭。理由是农机厂食堂伙食太差,你们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加强营养。
逢周末,母亲还极力挽留胡娅沁住在家里,好在那时候人不娇气,胡娅沁与聂小雨合睡一小床也凑合。刚开始胡娅沁还不是太愿意,再晚了也要聂大跃送她回农机厂宿舍,常常是星期六晚上送过去,星期天早上又接回来,最后弄得胡娅沁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只好留宿。
本来聂大跃和胡娅沁的关系是在健康发展的,但是由于突然发生的另外一件事情,差一点将他们的因缘断送。
那时候突然刮起了顶职风,就是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不管是干部还是工人,只要提前退休,就可以由其子女中的一个顶职进去。这个风当时刮得非常凶,居然从长沙这样的大城市刮到小小的岳洲县。可怜天下父母心,一时间,很多本来年龄还没有到退休界限的父母,为了能使自己的子女进国营单位,纷纷提前退休。这股风对聂大跃影响不大,因为聂大跃的母亲在街道小厂糊火柴盒,父亲在搬运公司搞装卸,父母的单位都不如聂大跃的农机厂,白给都不进,根本就不存在顶职的问题,至于他的妹妹聂小雨,那时候刚刚上小学,还早着呢,想顶也不够年龄。但是,这件事情很快还是影响到了聂大跃,因为胡娅沁的母亲准备让她顶职。因为这时候国家对知识分子很重视,矿上承诺,即使她母亲提前退休,矿上也还是返聘她,返聘工资加退休工资并不低于原工资,等于是白给她女儿胡娅沁一个进矿上的名额,白给能不要吗?
聂大跃对于胡娅沁顶职的事情还是蛮高兴的,事情是明摆着的,矿上比农机厂好。聂大跃从小就知道矿上好。小时候他们家邻居有个亲戚是老雁窝的,后来被征收到矿上,神气得不得了,每次矿上的亲戚来县城,带上几个矿上职工食堂特有的又白又大的馒头,邻居家都要给聂大跃家送两个,聂大跃一个,聂小雨一个,兄妹俩几天都舍不得吃,看着就高兴。与胡娅沁搞上对象后,聂大跃父母在大杂院的地位明显提高了,每逢周末,母亲从外面买菜回来,总是一路谈笑风生,一路打招呼,告诉人家今天儿子的对象要来,所以要多买几个菜,并且从来都不忘记加上一句:她家住的远,在矿上,所以只好到我们家过礼拜。那时候,“矿上”就是一种身份,邻居们只要听说何家未来的儿媳妇是矿上的,立刻就另眼相看,不仅对胡娅沁另眼相看,对聂大跃全家都高看一眼。在这种情况下,聂大跃当然希望胡娅沁能顶职,只要顶职,胡娅沁就能从矿上家属变成矿上职工,对胡娅沁当然是好事情,况且,胡娅沁顶职之后,聂大跃自己也水涨船高,从矿上“家属的家属”直接变成“家属”。但是,聂大跃的母亲并不高兴。母亲说:是不是等结了婚才去顶职?
聂大跃觉得母亲很愚昧,顶职是能等的吗?再说结了婚还能顶职吗?
可母亲的愚昧不是没有道理的。
胡娅沁在农机厂的时候,几乎住到了聂大跃家,虽然那时候人规矩,生米并不能随便做成熟饭,但是相当于米已经下到了锅里面,只要点把火,煮成熟饭是早晚的事情。事实上,那时候聂大跃与胡娅沁之间亲热的举动还是有的,按照当时岳洲人的土话,“谈恋爱就是摸摸捏捏”。尽管胡娅沁天生发育不是很好,但即使是平坦的胸部,对当时的聂大跃还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有一次他们在这种“摸摸捏捏”的过程中,聂大跃也表示怀疑过,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意还是表达出来:怎么你没有*?胡娅沁非常自信地回答:“我妈讲了,结婚以后就好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谈到“结婚”,可见,如果再发展下去,离“熟饭”还远吗?但是自从胡娅沁顶职回到矿上之后,就是第一个月来了一次,以后几乎没有再来过。
胡娅沁不来聂大跃就去。有时候是聂大跃自己想去的,有时候是他母亲催着他去的。
聂大跃是骑自行车去的。从城关到矿上,去的时候是上坡,很累,回来的时候虽然是下坡,但是如果天晚了就非常不安全。所以聂大跃是很希望像以前胡娅沁到他家一样,星期六下午去,星期天下午回来。但是胡家人对聂大跃的态度可比不上何家人对胡娅沁的态度,每次一吃过晚饭,胡娅沁母亲就催着聂大跃赶快上路,说天黑了不安全。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要是真关心为什么不留聂大跃住下呢?既然不能住下,那么聂大跃就只能早出晚归,这样,他和胡娅沁连拉一下手的机会都没有了,而如果双方连拉一下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恋爱还叫恋爱吗?
高位出局 透资9(2)
聂大跃不傻,他感觉到了。
聂大跃就对胡娅沁说:“我们结婚吧。结了婚,我就可以星期六来,星期天再回去。”
胡娅沁不说话,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