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河揉揉鼻子,挺挺胸膛,尽量将自己的姿势调整得更英姿焕发一些,却始终没有望回那个人。
林微微松松抓着缰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耳边呼呼刮过的暖风和着踢踏踢踏的马蹄声仿佛催眠曲一般。
终于,在阳光初照向大地的时刻,林微微以一种相当涣散的姿态坐在马背上,两指轻轻勾着马缰,沉头睡熟了。
苏洛河估摸着方才在城外的那个马场里头选马的时候费了不少时间,赶到戚林城最快也要断黑的时候了。反正紧赶慢赶的都要耗上一整天时间,这么急急赶路,还不如先歇一歇透口气,吃些点早饭填填肚子之后再上路来得好一些。
如此一想,苏洛河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到,很意气风发的摆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俊逸姿态对林微微道:“停一停,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苏洛河难得声音柔软,不叫嚣,更不叫她丑八怪,林微微却很可惜的一样也没听见。
此时的她以一种松弛得不能再松弛的架势坐在马背上,马儿一起一伏,她也跟着软了筋似的一起一伏,手臂低垂着,方才指上还勾着的马缰,颠簸之中早已从指尖脱出。
苏洛河瞪眼看她呼呼大睡,脸上一时青一时又白,左右变化了好几个表情后,最终定在了勃然大怒上。
也是。他难得顾一次形象装得英姿飒飒,想要树立下自己在这少女心中高大威猛的形象,却没想到旁边这人什么也没瞧见。
只是,苏洛河还没来得及发顿脾气,还没来得急咆哮着将林微微震醒,她座下的那匹马突然改道,朝岔路的另一处奔去。
苏洛河一惊,立即一紧缰绳驱马狂追,前面那马却洋洋得意地回头朝他看了一眼,仿佛是在炫耀自己出色的爆发力,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一些。
苏洛河很汗颜。
之前在马场之所以会耽搁那么久时间,完全是因为这匹被林微微一眼相中的棕马,据说爆发力和耐力皆是惊人的,马场中一时间找不出能与它并驾齐驱的另一匹来。
林微微十分不舍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对苏洛河说:“要不还是你选吧,你选两匹差不多的。”
苏洛河叼着一颗草根,上下打量着那匹马,半晌后说:“就这一匹吧,有什么好换的。”
林微微提醒他,“我们两个要一起上路的,到时候不管是你骑这匹马,还是我骑这匹马都必然要甩出对方很大一截。”
苏洛河懒懒看她,“这匹就给你骑,反正看着你也是个技术差的,配匹好马才能不被我甩出很远。”说着,苏洛河招呼来马场老板,“帮我找一匹除了这马之外最好的。”
要想在一群平庸之辈里面挑出一匹最好的,实在是一件磨人的事情,不是这匹脾气不好,就是这匹耐性不够,不是这匹爆发力不好,就是这匹身子孱弱。
苏洛河越选越气,索性挑了个什么都是中等货色,却又没有什么大毛病的一匹来,便赶紧和林微微上路了。
实在也是他技术好,一路上竟也能轻松与林微微并驾齐驱,一时间便大意了没有仔细注意林微微那头的动静。等这稍有些迟的一个发现,林微微那匹马都已经跑到半里开外了。
苏洛河咬牙切齿的驱马去追,却被越甩越远,心里一横,一个身子跃了出去,飞步上前去追林微微的马。
他忍着不去叫马背上睡得香甜,几乎要流出口水来的林微微,怕这一叫令得她一惊,从睡梦中惊醒后直接从狂奔的马背上摔下来。
摔断一只胳膊一条腿的事小,苏洛河想,要是脸朝地的摔下来,一不小心真摔成了丑八怪了,嫁不出去找他负责,那就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苏洛河屏气狂奔,追了一里,总算追上了那匹狂奔的马,可恨马背上的林微微依然睡得香甜无比。
一个纵身跃上马背,苏洛河一手环紧林微微,一手紧住马缰,立时刹下马蹄。
林微微睡眼惺忪,看到一只紧握缰绳的手,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环抱进怀中,温温暖暖的胸膛紧紧贴着林微微的后背,心口扑腾扑腾的跳动感染着林微微的心脏也腾腾急速跳动起来。
脑中一片空白,林微微迟钝地缓慢地回头,朝那一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人看去,正对上苏洛河气急败坏的一顿训斥:“知道醒来了?怎么不干脆把自己摔死算了?!”
林微微脸一阵青一阵红,脑筋转了半天才想明白,大约是自己刚刚睡着了,松了马缰十分危险,所以才惹得苏老大很不开心。
不过,苏老大怎么会坐上自己的马?
林微微不大舒服地侧了侧身,想从苏洛河的环抱中挣脱出来,苏洛河哼了一声,将环抱住她的那只松开去,掉转马缰,朝来时的路口奔去,边左顾右看寻着他方才弃了的那匹马。
坐在同一个马背上,即便林微微很想跟苏洛河保持距离,不停颠簸起伏的马背却让这种挣扎徒劳无功。林微微清清嗓子,问:“老大,一匹马坐两个人挤得慌啊。”
“恩。”苏洛河边驱马边四处张望,还得边顾着听林微微有一搭没一搭的唧唧歪歪,心情很烦躁。
虽然苏洛河的语气不好,但林微微还是觉得自己必须要抗议一下,“老大,你不能坐到你自己那匹马上吗?”
听到这个问题,苏洛河好不容易压进肚子里的脾气登时爆发了。“你以为我想跟你挤一匹马啊?!不是因为你睡着了马跑偏了,我会弃马来追你?!我那匹马现在不见了!找不着了!买那匹马的银子算在你头上!林微微,你现在欠我的钱可是越来越多了!”
林微微冷汗。这么看来,确实是她有错在先。不过,有个疑问。“老大,你刚刚说你是弃马来追我的?徒步奔跑什么的?老大武功好厉害!”
苏洛河怒气冲冲的表情和缓了一些。
不过,林微微的话还没有说完。
鼓足勇气,林微微努力大声并努力镇定无比的说出一句话:“老大,既然你武功这么好,要不这马给我骑,你在下边跑吧。”
沉默。
耳边只剩下呼呼掠过的风声。
周遭的空气冷凝沉寂下来,林微微迅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补救补救时,苏洛河的声音炸开来:“林微微!你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骑我的!你还想折磨我?!”
呃……
林微微第一次认识到,刚睡醒意识不清楚的时候,还是不要嘴快乱说话的好。
于是,两人乘着一匹马,就这么踏上了前往戚林城的道路。
途中,林微微揉了揉饿得叽里咕噜直叫的肚子,苏洛河垂垂眼,将挎在身上的布袋甩了给她。
打开布袋,林微微看着袋里各种小食,顿时乐开了花。吃了几个糕点,林微微剥开一包油纸包裹的绿豆饼,拿了块递到苏洛河嘴边说:“你也饿了吧。”
苏洛河愣了愣,视线越过绿豆饼,落到了林微微水灵清透的眸子上。
林微微歪头问:“看什么?不喜欢吃这个吗?”收起绿豆饼,林微微又掀开了另外一个层层包裹的油纸,看见里面是大块的卤牛肉,鲜香味扑鼻而来。
实话说,林微微很想咬上一口,但这块大型豪华的牛肉,看起来应该是苏洛河特地为他自己备的干粮,华丽的程度应该不是给自己的。
未免再次惹恼苏洛河,林微微于很乖的不去抢夺这块牛肉,将它递到苏洛河嘴边。
苏洛河呆了呆,赶忙张嘴咬上一口。
林微微看着他大口嚼着津津有味,顿时口水直流。只是,这块牛肉已经被苏洛河啃过了,她也不好再从旁咬上一口,只能伤心欲绝的转过头去。
苏洛河的嘴角却在此时勾出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
本来是想停下来找个地方歇歇,透口气,顺便解决吃早饭的问题。
但是,现在这样坐在马上吃其实也挺好。
苏洛河默默遥望远处悠闲晃荡的那匹枣红马,马儿恰好抬起头来,眨巴着回看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召唤。
可是,苏洛河却缓缓转过头去,望向蜿蜒伸向天际的道路并不出声,仿佛从未寻见自己的座骑一般。
8戚林城
一路马不停蹄的奔驰,林微微和苏洛河在断黑的前一刻赶到了戚林城。
同苏洛河共乘一马的林微微,一路上不用驱马不用看路,吃饱喝足之后百无聊赖,只好呼呼大睡。睡梦中,林微微懒懒钻进了一床厚实的大棉被,可奇怪的是,盖着棉被的身子并不暖和,倒是后背暖暖的。
梦里的林微微只好蜷蜷身子,努力缩进那一方温暖之中。然后,静谧的梦境里,林微微听到了一个有力地节奏声,“砰砰”、“砰砰”的跳动,仿佛心跳一般,却奇怪地由徐徐变得快速,在快速了许久之后,又缓慢沉静下来。
在这方温暖中,林微微做了一个踏实的梦。
梦里的她什么也没有梦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睡在那张大床上,数着那仿佛心跳一般的节奏,享受着这难得的踏实和祥和。
这么多年,她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想起过去那些美好的片段,因为一旦醒来便会发现现实中很多的不堪。
睡梦里的她抓着暖暖的床榻,浅浅笑了起来。安宁祥和的梦境好久不见,她舍不得醒来。
苏洛河皱皱眉头,用非常嫌弃的眼神看向缩在他怀中,紧紧抓着他衣襟的林微微。
做了好一番挣扎,苏洛河啧了一声,用异常不耐烦地语气低声道:“林微微,戚林城到了!”
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苏洛河努努嘴,定了片刻后大声叫:“林微微!戚林城到了!”
耳边突然炸开的叫嚣声吓得林微微一弹,险些从马上翻下来,幸好被苏洛河一把拽住胳膊拉了回去。
“吓死了!”林微微惊魂未定,拍拍心口。
苏洛河哼了声,语气轻飘飘道:“叫得声音小了,你又听不到。”说完,翻身下马,不耐地伸出右手,“下来。”
虽然知道苏洛河对自己还算不错,但总听见苏妖孽咬牙恨恨地对自己说话,林微微满肚子的不舒服。
这个人不会好好跟别人的说话吗?
恼火的林微微斜了苏洛河一眼,学着他高傲地哼了一声,并不打算接受他那悬在空中准备托住林微微让她能安全下马的手,也想学着他方才那很帅气地一跃下马,却因为太过追求洒脱帅气的表象,而被马鞍绊了一下,险些狗□的摔下来。
苏洛河一手捞住林微微的腰,无比嫌弃的啧了一声,“长得不好看就算了,仪态举止也忒差了些。”
林微微认为,苏洛河这个没有举止仪态不会礼貌尊重,遣词不堪外加语气差劲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点评她,于是昂头朝苍穹上的星河看去,不想搭理他。
见林微微对自己的点评表示出不予理睬的态度,苏洛河不大开心,顺口说了句:“你这样的姑娘能嫁出去就是件稀罕事了。”
哪知林微微突然像点了火的炸药爆裂开来,毫无顾忌的恨恨说道:“我就嫁不出去,我就漂流四海,我愿意一个人孤独终老,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洛河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发飙。苏洛河觉得自己应该给予林微微严重警告,以抑制林微微越来越嚣张的气焰,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林微微愤怒的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落寞,那刚到嘴边的伤人话,又生生的被他吞了回去。
林微微说:“你们男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一辈子可以娶很多很多的女人,但一个女人就只能嫁给一个男人。长得天仙一样又怎么样,仪态大方又怎么样,就是许了磐石无转移的誓言又怎么样?茶都没有凉,你们就可以娶很多个回来,而且这些事情在所有人眼里竟然都稀松平常!……”
林微微话闸子一打开,便跟倒豆子一般溜出许多话来,语气尽是指责愤怒。旁边行人走过,听着她的话便侧头看了看苏洛河,眼神带着满满的八卦趣味,似乎将他们看做了即将分崩离析的夫妻。
察觉到不对劲,林微微赶忙刹住话头,瞟了瞟一旁停住脚步准备看笑话的行人,窘迫地交握双手,满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苏洛河很奇怪自己竟然在林微微这顿莫名其妙的声讨中没有生气,没有生气也就罢了,看到行人顿足观望神色越渐难堪的林微微,苏洛河竟然无法解释地有种护短的冲动,这种情绪一上来,就没来由的占据了苏洛河整个思维。
他神色冷冽,横眼扫过那一干停步等看笑话的行人,行人立即吓得面如土色,匆匆远去。
拉着马缰,苏洛河很豪迈地揽住林微微的肩膀,尽量柔声问:“林微微,你刚刚说那一堆是想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林微微耸肩想逃,却被苏洛河麻利地勾了回来。
苏洛河继续努力呈现出柔和的语气,催促道:“说说。”
林微微瞥了他一眼,沉下一口气,然后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苏洛河揽着她的肩,玩笑道:“是想说我好看得上天入地,可以娶很多天仙一样的女人回来?……”
林微微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地告诉他:“我是想说,男人没有几个好东西。”
苏洛河张张嘴,略微的震惊让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好,导致两相对视下气氛安静得诡异。
半晌后,苏洛河试探性问:“林微微,你的心理这么偏颇,是不是因为被哪个王八蛋甩过?”
林微微瞪了他一眼,很干脆地告诉他:“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男人没有几个好东西?”苏洛河更不解,“是被人退婚?”
林微微恼怒:“不是!不是!是因为确实没有几个好东西。”
苏洛河指指自己,道:“我是好东西。”
林微微祥装困惑:“原来苏老大承认自己是一个东西。”
苏洛河一怔,赶忙争辩:“我怎么可能是一个东西?!”
林微微捧腹,哈哈大笑:“苏老大干嘛要承认自己不是东西。”
“……”
戚林城内,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苏洛河负气在前,拉着马走得飞快。林微微三步并做两步紧紧跟着他,好笑着不时凑个脸过去看看苏洛河一脸怒气有没有消散。
传闻中苏妖孽的形象实在太过夸张,林微微想不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苏妖孽不仅几次仗义挺身保护了自己,还被自己调笑成气鼓鼓的模样,实在与江湖中的传闻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微微匪夷着,突然想起点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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