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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画师 第六章(3)
战争画师给猎枪上了保险栓,把枪放回原处。然后找来一件干净衬衫套上,衬衫皱皱巴巴的,因为他把衣服晾在太阳底下,没再用熨斗烫过。他从棚子里推出摩托车,戴上墨镜,从松林间的蜿蜒泥路,轰隆作响地下坡往城镇骑去。那天艳阳高照、热气逼人,他撑起车架停车时,南方吹来阵阵微风,却不足以缓和码头的闷热。他有一会儿望向港口信号灯所在的堤岸外,赞叹着蔚蓝的大海,褐色和绿色的渔网堆在渔船的系船柱旁,那时渔船正在海上辛勤作业。在十六世纪古城垣和另一个年代里守护着港湾和背阴港居民的小堡垒下方码头上,停泊了十多条船,船桅上的帆索被风吹得叮叮作响。山丘上约有二十间刷上石灰的房子,环绕着一座狭窄阴暗的教堂土黄色钟楼,那是哥德式的堡垒,窗户有如射孔,当年叛徒和海盗上岸侵袭时,教堂曾被用来当做居民的避难所。有了陡峭山势的屏障,让城镇免于四周的城市开发计划:城镇坐落在群山之间,维持着适当的规模。观光发展区以西南方两公里处为起点,往邪恶角方向延伸,旅馆占据了沙滩。夜晚时,啃食着山坡的社区灯火,将盖满小屋的群山照得灯火通明。
观光汽艇停靠在码头边,船上空无一人。法格斯往周围望了一眼,海滩延伸到港口之后更远的地方,有零星几个人从海滩散步折返,另一些人则在渔人码头的酒吧遮篷下用餐。他试图从这些人当中认出女导游,但是见到的女人没有一个符合他想象中的那一位。标示着汽艇航线、别墅出售和汽车承租的办公室也已经打烊。说来他只花了一点时间在寻找女导游那件事上,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个人,虽然也没看到那个人的踪影。伊柏·马克维奇不在露天咖啡座上,也不在后面那些狭窄的白色街道上——那里有法格斯订购画笔和颜料的化工用品店、食品店和纪念品摊贩——他在街上随意地逛了一会儿,却专注地看着四周。经过当地小型赌场前,有个玩赌的退休老人向他打招呼,他回了礼,不过没停下来。虽然他只和必要或不可避免的人打交道,但他在背阴港却人人知晓,也享有某种程度的礼遇。大家都传闻他是个有点古怪、孤僻的艺术家,但是买东西会准时付款,入乡随俗,也经常请人喝啤酒或咖啡,更不会骚扰镇上的女人。
他走进五金店,订了四瓶氧化铬绿和天然土黄这两种快用完的颜料,打算拿来完成壁画里的地面。地面是利用墙上水泥和砂土抹成的不规则面为底,然后在上头一层一层地以粗头画笔画出层叠的效果,环绕着两个男人扭在一起厮杀的场景,一个跌在另一个身上,凶残地以匕首刺杀对方,层层青色加了一点胭脂红笔触画出的阴影,冷却了两人强烈前缩法的生动色彩,那抹胭脂红的效果是来自于远处焚城和火山交织而出的光芒。战争画师花了许多时间和心思处理那个细节,那部分有着对戈雅的《棍棒决斗》(Duelo a garrotazos)的模糊联想:两个男人互相厮斗,膝盖以下陷在沙堆中,成为所有内战画作中最残酷的代表作品;相较之下,毕加索的《格尔尼卡》(Guernica)不过是磨炼个人风格的习作。奥薇朵说过,尽管事实上画中那两个人物并没什么大不了,但真正的厉害之处是画面的右手边,你不觉得吗?年迈的戈雅先生,他的现代感强烈到骇人的地步。不管怎样,法格斯自己深知,他画的这个场景,除了戈雅画过以外,还有好几幅作品都有表现,像同样陈列在普拉多美术馆的卡杜乔那幅《弗勒侣斯的胜利》(La victoria de Fleurus),画中描绘一个西班牙士兵同时被死在他剑下的法国士兵执剑刺穿,还有特别是墨西哥瓜达拉哈拉的卡巴聂斯(Cabanas)孤儿院天花板上奥罗兹科的壁画:身覆钢甲的征服者覆盖在伤痕累累的阿兹特克战士上方,盔甲的多面体呈现出浓烈的未来主义色彩,钢铁与血肉的融合,犹如预示了一个新种族。几年前,法格斯想都没想过要作画,却在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尝试拿起画笔时,直盯着那幅巨大壁画长达半小时之久。他面朝天花板,在奥薇朵旁边躺在一张长凳上,直到将所有细节烙印在脑海里。“我曾看过这种东西,”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壁画拱顶中回荡着,“这种东西我曾拍过好几次,却从来无法拍出一张可以如此精准表达这种氛围的照片。注意看那些脸孔,那些杀了人然后自己也死去的人,他们眼花缭乱地盲目抱着敌人。这就是我们这个迷宫世界的历史。”奥薇朵定神看着壁画,然后将一只手放在他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她才说:“当我用匕首刺杀你的那天,法格斯,我也要这样拥抱你;当你全副武装地进入我身体或对我施暴时,我会在你身上盔甲的缝隙间寻找你。”而现在,他在塔楼内的墙上为那一切保留了一个空间,将那一切放在回忆与影像的调色盘上调和,战争画师试着重现的,不是奥罗兹科骇人的壁画,而是好久以前在奥薇朵身旁观看那幅画时,那些话语和她双手的触感在他的内心和记忆里烙印下的感觉。他想,表面上看似互不相干的东西,如绘画、言语、记忆和恐惧,彼此之间的关系真是既微妙又怪异。酒醉或驽钝的天上诸神——这解释挺好的——或是残酷的偶然因为突发奇想而随意抛撒在世界上的一切混沌,突然像被一个关键密码精确地归纳厘清,变成一整套的精确比例,而那个密码是一个意料外的影像,一个碰巧被说出来的字眼、一种感觉,一幅他和过世了十年的女人一起观赏过、现在想起来又重新画出的画。现在,他用的是不同于当年观画时的人生历练和视野来阐释并丰富那幅画。 。 想看书来
战争画师 第六章(4)
经过背阴港的旅馆时,法格斯迟疑了片刻并陷入沉思,双手插在口袋里,头转向一边,同一条街的更远处还有一家旅社,他脑中不断回想着最直接的崭新记忆:伊柏·马克维奇。最后他决定走进旅馆。柜台人员亲切地招呼他。“很抱歉,没这个人,没有那位先生的住房记录,至少没人用那个名字,也没人符合那个长相特征。”十分钟后另一家旅社的女负责人也这样说。法格斯走回街上,映照在白墙上的刺眼光线让他眯起眼睛。他戴上太阳镜,回到港口。画师并不想向警察局求助。当地的分局有五个警员和一个局长;他们偶尔在海岸巡逻时,总是开着一部黑白吉普车来到塔楼附近,战争画师会请他们喝杯啤酒。此外,局长的太太在闲暇时间也画画,法格斯就曾在局长办公室里看过她的一幅油画——有鹿群和朱砂色天空的蹩脚夕阳风景画——有一天他去办事,局长还骄傲地指给他看。这一切都确保了某种友善关系,要请他们调查马克维奇并不难。但是或许他想太多了。克罗地亚人除了莫名其妙地宣告杀人意图之外,并没有做出任何需要动用到警力的事。
在艳阳下散步让法格斯满身大汗,湿透了衬衫。他走到一家位于渔人码头的酒吧餐厅,在遮蓬处坐下。他斜靠在椅子上,双腿在桌下伸展,点了一杯啤酒。他很喜欢那个有着绝佳视野的露天咖啡座,可以把介于堤岸信号灯和岩石之间的大海尽收眼底。每当下山购买画具或粮食,黄昏时刻他酷爱坐在那里,看着岸边被染红的海水,以及一艘艘陆续返港卸货的渔船剪影,和尾随船后成群的喧闹海鸥。某几个黄昏,法格斯会留在那儿点一锅炖饭,配上一瓶红酒当做晚餐,看着大海渐渐暗去,这时,堤岸上的绿色信号灯和远方邪恶角灯塔断续的白色闪光也已经亮起。
法格斯把服务生端来的啤酒拿到唇边,一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时,他注意到右手指甲缝间残留的镉红色颜料,像极了血。塔楼圆形墙面上的那幅壁画,再度占满他的思绪。好久以前,在一个被轰炸的城市——那是萨拉热窝,虽然也可以是贝鲁特、金边、西贡或任何其他城市——法格斯的指甲和衬衫持续三天都沾着血。那是被一颗迫击炮炸死的男孩的血;送医过程中,男孩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尽,死在法格斯怀里。因为没有水可以清洗,也没有替换衣物,连着三天法格斯的衬衫、相机和指甲都沾着男孩的血。那个男孩或是他遗留在战争画师脑海里的记忆,经常和其他战地、其他男孩混在一起,现在则在塔楼大壁画的某处,被冷色系的铅灰色线条勾勒出来:一个把头枕在石头上的小小仰躺身影。那个技巧的灵感也得归功于乌切罗,但这次不是大师的战争画,而是一幅在波隆纳圣马丁教堂刚被发现的壁画:《朝圣》(La Adoración del Nin~o),画面下方位于母骡、公牛和好几个因岁月侵蚀而缺了头的人物中间,圣婴闭着眼躺着,他以近乎死尸的沉静预示着任何一幅圣殇图里被折磨致死的基督,令专注的观赏者不寒而栗。
当法格斯抠除指间残留的颜料时,一个黑影映在桌上。他抬头,看见了伊柏·马克维奇。
译注:
[1]卡拉什尼科夫(Kalashnikov,1919—),二十世纪苏联著名的枪械设计师。他于一九四七年完成设计的AK47自动突击步枪两年后投入大批量生产,成为苏联红军的制式冲锋枪,并成为最广泛使用的步枪之一。
[2]一九一七年杜尚受邀为独立艺术家协会展评审,同时以一只签上穆特()等字的尿壶匿名参展,但该作品因非由艺术家本人制作而被拒参展,激起艺术界热烈辩论这种大量生产的“现成物”可否视为艺术。
战争画师 第七章(1)
服务生端来啤酒时,马克维奇望着杯子一会儿,没碰它。然后一根指头顺着起雾的玻璃杯垂直滑下,看着水滴慢慢滑落至桌上,形成潮湿的圆形水印。最后,克罗地亚人还是没碰啤酒,从放在椅子旁的背包里取出一包香烟,点了一支。他倾身护着手掌间的火柴,抬起眼看着法格斯的同时,大海的微风吹散了手指间的烟雾。
“我以为您渴了。”法格斯说。
“我是渴了。”
他丢掉熄灭的火柴,再度望着啤酒杯,最后,缓慢地拿起杯子往唇边送。动作途中他停了下来,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像是改变了心意。喝了一口啤酒,将杯子放回桌上后,他这才吸了两口烟,对着法格斯微笑。他阴郁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直盯着战争画师,或许认真说来,那只是嘴唇在笑。
“在战俘营里,”克罗地亚人语气平淡地说,“可以学到一种东西,那就是等待。当然,人一开始会没有耐性,就是您能想象到的恐惧、不确定感……没错,最初几个星期并不好过,而且最脆弱的人在那个时候就消失了,他们因无法忍受漫长的等待而死去,另一些人则选择自杀。我总觉得因为绝望而自杀并不好,尤其还抱着让刽子手迟早得到报应的一线希望时……我想,当人了解大限已至而安然死去,又是另一回事了。您不觉得吗?”
法格斯一语不发地看着他。马克维奇用一根指头把眼镜扶正,头晃了一下,接着说,“糟糕的是,渴望复仇或纯粹希望能幸存下来,都可能变成一种陷阱。”
“没错,”马克维奇深思了一会儿,继续补充说,“我认为最糟的就是希望。您昨天也暗示过,虽然或许您所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人们相信那是一场会立刻消失的错误,甚至告诉自己那情况不可能持续太久。但是时间过去了,它仍持续进行着,并且还有一段时间一切都停滞不动。日子不再可数,希望也随之消逝……那个时候人就变成一个真正的俘虏,换句话说,就是专职的俘虏,一个有耐性的俘虏。”
战争画师现在望着港口外围大海的蓝色线条,然后他耸耸肩。
“您已经不再是俘虏了。”法格斯说,“而且您的啤酒快变成温啤酒了。”
一阵沉默。法格斯再次将视线放在马克维奇身上时,对方几乎是以谨慎的神情在污浊的眼镜镜片后观察着他。
“法格斯先生,您也像是个有耐性的人。”
战争画师没回话。马克维奇吸了一口烟,让清风吹走微张双唇间的烟雾,然后甩了甩头。
“您那幅画真奇特。我向您保证,那真是惊人之举……麻烦告诉我一件事,您拍摄过那么多场战争、革命……而您目前的工作是作概述,还是下结论呢?……我的意思是,您纯粹是在复制您看过的东西,还是试图解释它……为您自己解释它。”
法格斯做了一个不怎么友善的表情。
“您可以随时回到塔楼去看个清楚,然后自己决定那到底是什么。”
马克维奇摸摸长满胡子的下巴,好像在思考那个提议的利弊。胡须和肮脏的眼镜并非他身上唯一邋遢的地方,他脸泛油光,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衬衫皱巴巴的,领口也磨破了。战争画师思忖着他究竟是在哪里过夜。
“非常感谢,我会去的。明天就去,如果不会打扰到您的话。”
克罗地亚人食指放在拇指下,把几乎抽尽的香烟弹到远处,定神地看着烟头在地上冒烟。然后喝了一点啤酒,用手背擦干嘴。“请允许我再问个问题,”他说,“您已经知道为什么人类会凌虐并屠杀自己的同类了吗?……那三十年的摄影生涯里,您找到答案了吗?”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战争画师 第七章(2)
法格斯笑了出来,一种意兴阑珊的短促干笑。
“那用不着三十年。只要稍加留意,任何人都可以证实那是怎么一回事……人类的凌虐和屠杀皆是出于本性,因为他喜欢。”
“如哲学家所说的,人像狼一般对待同类?”
“别侮辱狼群。狼是可敬的杀手,它们杀戮是为了生存。”
马克维奇低下头,宛如深思着那个问题。然后再次看着战争画师。
“那么依您看来,是什么原因让人类乐于进行凌虐和屠杀呢?”
“人类的智慧吧,我猜。”
“真有意思!”
“客观、单纯的残忍并不是残忍。真正的残忍需要算计。智慧,像我刚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