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妻子当帽子》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错把妻子当帽子- 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谀睦铮允以谀睦铮缣菰谀睦铮乖谝欢ǔ潭壬先鲜读斯ぷ魅嗽保淙焕鲜呛凸サ氖烊思腔臁K芸炀投岳先酥业囊桓龌な坎酶校芄宦砩先铣鏊纳ひ艉徒挪缴纤邓亲约焊咧惺逼诘乃赖场5蔽页扑夼保艹跃�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7)
“啊!”他惊呼,“怎么会这样,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成为修女!”
  吞没记忆的无底洞
  自从1975年搬到老人之家以来,他从未持续无误地认识一个人,唯一一个例外是他的哥哥。每当他的哥哥从俄勒冈州来看他,场面都异常感人—那是吉米最动情的时刻了。他爱他哥哥,他还认得出哥哥,但不理解他哥哥为何如此苍老。“我猜某人衰老得比较快。”他幽默地说。事实上他哥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显老。他们的会面每次都十分感人,吉米也只有在这时候会把过去与现在连接起来。无论他哥哥还是在场的旁观者,都一致认为,吉米还活着,像化石那样活在过去。
  起初所有人都充满希望地帮助吉米,因为他是一个如此有人情味、如此受欢迎的人,既聪明又敏锐,没人觉得他无药可救。我们也从未想过会遇上如此严重的失忆症—有如一个无底洞,无论什么,哪怕整个世界掉下去了,都再也找不回来。
  初次见面我就建议他写日记,鼓励他把自己每天的经历、感受、想法、回忆与反省统统记在日记本上。这个尝试从一开始就行不通,他总是丢失日记本。我又想办法让他随身携带,结果这个办法还是不行。他每天恪尽职守地带着日记本,但他认不出日记是他写的。他承认那的确是他的笔迹,但他常常对自己前一天写的东西感到吃惊。
  他很惊讶,又对此漠不关心,因为他是一个没有“昨天”的人。他写的日记与现在无关,与过去无关,不能提供任何连贯性的概念,而且写的全是琐事,“早上吃鸡蛋”,“看电视球赛转播”,从未涉及深度的内容。但是这样一个失忆的人还有深度吗?他的感觉与思考还有深度吗?他是否已经退化成一个“休谟式”的人,一个记忆里只剩下孤立的印象与事件的人?
  对于完全丧失自我的可悲,吉米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一条腿或一只眼睛,他会知道他没有了一条腿或一只眼,如果他丢失了自我—把自己丢了—他不会知道,因为他自己都不存在了,也就没必要知道了。)所以我不能以正常的思维去问他这些问题。
  刚开始察觉到自己在一群病人中时,他觉得莫名其妙,他认为自己没病。我们想知道他作何感想。他体格强健,身材标准,有一种野兽般的力量和精力,但也有种莫名的懒惰、消极和漠然(大家都这么说),他给大家一种强烈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如果他知道的话,也是一脸的漠不关心。一天,我没有问他有关记忆与过去的问题,而是问他最基本、最简单的感觉:
  “你感觉怎样?”
  “我感觉怎样?”他重复着问题,挠挠头,“我不能说我感觉不舒服,但我也不能说我感觉很好,我不能说我感觉到任何东西。”
  “你痛苦吗?”我又问。
  “不能说我痛苦。”
  “你喜欢你的生活吗?”
  “我不能说我喜欢……”
  我犹豫了,我怕我问得太多,会引发一些深层的、不常见的、难以忍受的绝望,从而伤害到他。
  “你不喜欢你的生活,”我说道,有些犹豫,“那你对生活有什么感觉?”
  “我不能说我对任何事情有感觉。”
  “那你感觉你还活着吗?”
  “感觉自己还活着?不太真实。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感觉不到自己活着。”他的脸马上被哀愁与失望笼罩。 txt小说上传分享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8)
游戏和猜谜语是他的兴趣与特长,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吸引他,至少让他在玩的时候有种参与感和竞争感。虽然从未抱怨过孤独,但他看起来很孤独;从未表达过悲伤,但他看起来很悲伤。我建议他加入老人之家的娱乐活动。这可比记日记有效多了。他马上投入到游戏中去。吉米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所有的难题,而且做得比其他人更快更好,所以大家很快都不玩了。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他又变得烦躁不安,在走廊上溜来溜去,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游戏与谜语是给小孩玩的。显然,他需要做点什么,他应该有所成就,有所作为,有所感触,他想活得有意义,活得有目标—用弗洛伊德的话说,需要“工作与爱”。
  “丢了魂”的人
  他还能做“正常”的工作吗?他哥哥说,自从1965年停止工作以来,他就变得“支离破碎”了。他有两项杰出的技能—运用莫尔斯码和打字。除非特别的用途,我们基本上用不上莫尔斯码;如果他还能打字,这还挺不错,而且这也是一项真正的工作,而不是游戏。吉米很快就恢复了以前的能力,开始飞快地打字—他都不会慢慢打—并从中找到工作的挑战和满足。但是这仍然是肤浅的触摸和打字,全都是琐事,从没走向心灵深处;他只是很机械地在打字,并不知道自己在打些什么,短句一个接一个无意义地排列着。
  很自然,有人会说他是精神病—一个“丢了魂”的人。有没有可能他真的已经被疾病夺走了灵魂?“您认为他还有灵魂吗?”有一次我这么问修女。她被我的问题激怒了,但是她能理解我为什么这样问。“去看看教堂里的吉米吧。”她说,“然后再作判断。”
  我去看了,之后被打动了,被深深地打动了: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甚至从未想过他能这样。他跪在那里,把《圣经》放在嘴边,投入地、安静地,在一种绝对集中的精神状态下开始了与上帝的交流。他全神贯注地祷告,失忆症消失了,科萨科夫症也不见了。他不再被左支右绌的问题困扰,也不再为记不清事情而焦虑,而是彻底地达到身心统一,无人可扰。
  显然,吉米在精神与行动的统一中找到了连贯和真实的自我。修女们是正确的—他真的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灵魂。我不禁想起卢瑞亚的论断:“记忆不是构成人的唯一要素,人还有感想、意志、知觉、精神……就在这里……你可以接触他,并且看到一种深刻的改变。单独的记忆、意识或心理活动是不能把一个人支撑起来的,但精神与行动完全可以。”
  可能“精神”这个词太狭隘,因为它美好而动人。教堂里的吉米让我大开眼界,在他的国度里,关注与交流依然在起作用,也同样拥有深度。我还注意到,在音乐、戏剧、艺术方面,他也没有任何问题。
  艺术拯救灵魂
  他喜欢园艺,并且在我们的花园中负责部分工作。刚开始他认为花园是一项新鲜事物,甚至向花园问好。但由于某种原因,比起老人之家,他对这座花园更熟悉。他既不会在花园里面迷路,也不会找不到方向。我想,他肯定把这里当成记忆中深爱的康涅狄格州的花园了。
  吉米对外延性的时空一无所知,但是他完整地建立起柏格森①的“有意识的”时间概念,在此原则下,随着环境和心情不断变化常常持续很久。如果吉米遇上的主要是任务、难题、游戏或者计算等纯粹智力上的挑战,他做一会儿就忘了,但是如果他专注于感情或精神—沉醉于自然或艺术、聆听音乐、在教堂里做弥撒等,注意力和情绪便能够持续好长一段时间。而且他会陷入宁静的沉思,这是他在老人之家生活的日子里我们从来没见过的。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9)
我认识吉米已经九年了,从神经心理学角度讲,他没有任何改变。他仍然患有最严重的、最恶性的科萨科夫综合征:记不起几秒钟前互不相关的东西;罹患的健忘症非常严重,忘记了1945年之后的事情。但是从精神角度讲,他一直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不会花言巧语,不需要休息,从不烦躁,关注周围的美好与灵性,擅长克尔恺郭尔①提及的所有范畴以及美学、道德、宗教、戏曲等。我第一次见他时就想,如果他真的是“休谟式”的人,过着毫无意义的肤浅的生活,我们还能否想出办法来让他超越自己的不连贯性。经验主义告诉我:没有。但是经验主义和经验科学未涉及灵魂,没有说明什么东西组成、决定了人。也许这不仅是一堂哲学课,还是一堂医学课:在科萨科夫症、痴呆症或其他这类病例中,无论器官损伤或休谟式的瓦解有多严重,在艺术交流的时候,只要触及人类灵魂,就仍然有一线希望,而且这种情况在那些患有神经损伤、乍看起来无药可救的人身上一定会发生。
  后记
  现在我知道,在科萨科夫症的病例中,逆行性失忆症虽然称不上普遍,但是也不难见到。但经典的科萨科夫综合征—纯粹由酒精破坏*状体而引发的永久性失忆症—即使在严重酗酒的人当中也很少见到。我们知道,科萨科夫症会伴随病理特征,比如卢瑞亚的病人患有肿瘤。不久前,有人记述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幸运的是时间很短暂)重度科萨科夫症的个案,这种病的全称叫做暂时性全部失忆症(TGA),其并发症为偏头痛、脑损伤和大脑缺血。这种短暂但严重的遗忘症可能持续几分钟甚至几小时。病发时,病人可能一直机械地在开车或工作。但是这种熟练后面隐藏了严重的失忆症—每句话刚说完就忘了,每个东西刚看完就想不起来了,但长时期建立的记忆和日常作息会完好地保存下来。(牛津大学一位博士于1986年制作过一些有关TGA病人的经典的录像带。)
  这类病例还经常伴有深度的逆行性失忆症。我的同事里昂·布鲁特斯医生告诉我一个他不久前遇到的病例。有一位非常聪明的男士,他在好几个小时之内记不起他的妻子和孩子,甚至记不起他有妻子和孩子这件事。确切地说,他失去了生命中三十年的记忆。好在失忆症只持续了几个小时,而且所有记忆很快就恢复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对病人来说非常可怕,它能够一下子抹去宝贵的记忆与丰富的经历,把几十年的辉煌成就和美好生活一笔勾销。而且,只有其他人才会感到可怕,病人自己却毫无意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患有失忆症,而且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埋头做他的事情。只是随后发现,自己不仅忘了一天(就像平时宿醉造成的失忆),而且忘了半辈子的生活时光。试想想一个人将大半辈子都忘得一干二净,这样的事情是多么荒诞而恐怖。
  人过中年,优质的生活常常会因中风、衰老、脑损伤等事故过早地中断,但人们会一直保留着对过去美好时光的记忆,并把它当做一种补偿:“至少在脑损伤或中风之前,我活得很充实,什么都经历过了。”过去的时光不是一种安慰,就是一种折磨,但这些都可以被逆行性失忆症统统带走。根据我的经验,布努艾尔说的那个“能够擦去人生记忆的最后遗忘”,可能会发生在痴呆症的后期,绝不会因为突然的中风一下全部忘记。有一种类似的失忆症也会让病人突然失去记忆,不过不同之处是,它不是“全部的”,只局限于特定范围。

永远十九岁的水手①(10)
我负责照顾的一位病人,他的后脑循环系统突然发生血栓,导致双目失明,但是病人自己却不知道,也没有怨天尤人。提问和测试显示,患者不仅由于皮质性失明看不见东西,而且视觉影像和记忆也没有了,这一切他自己都毫无意识。事实上,他失去的是“看”这个概念—不仅不能通过视觉描述事物,而且当我使用“看”和“光”这些词的时候,他还很困惑。换句话说,他已经成为没有视觉的生物,他一生中所有的视觉和看到的东西已经被偷光了,他的有形有像的生活经历已经被抹得一干二净,被瞬间的中风洗劫一空。这种视觉的失忆症和所谓的“不知道自己失明了”、“不知道自己失忆了”,都是彻头彻尾的科萨科夫综合征,只不过这种失忆症仅限于视觉罢了。
  在上篇文章《错把妻子当帽子》中,主人公并不是完全失去记忆,而是部分失忆,且只是局限于特定的认知领域。这是一种绝对的“面貌失认症”,这种病人不仅不能识别五官,而且也不能想象或记住任何人的脸—事实上,和我那位饱受折磨的患者不知道“看”和“光”是什么一样,他不知道“脸”是什么。安东在19世纪60年代描述过这种症状。但科萨科夫和安东留下的病例,以及有关患者的环境、生活和特征等详细记录,即使在今天也鲜少有人问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把吉米带回他的家乡,帮他找回失忆前的日子,他会有何反应?但那个康涅狄格州的小村庄在这几年变成了喧闹的市区,早已不是当年景象。随后我知道了这样做的后果。一个叫史蒂芬的病人在1980年确诊患上了科萨科夫综合征,其逆行性失忆症状只回溯到两年左右。这个人除了患有严重的癫痫和抽搐外,还有其他的问题,必须住院治疗。他基本上连周末都不回家,可回去之后就出事了。在医院里他谁都不认识,什么都认不出来,处在一种无限癫狂的迷失状态中。但当他妻子把他带回家时,他的房子成了治疗其失忆症的“时间胶囊”。他立刻感觉回到家了,认出了每件东西,像以前那样触摸气压表,检查温度调节器,享受他以前最爱的摇椅。他谈论邻居、商店、当地的酒吧、附近的影院,这些还是70年代中期那个样子。他对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感到苦恼和不解。“你今天换窗帘了!”有一次他向妻子抗议,“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突然!今天早上还是绿色的。”其实,自从1978年起它们就不是绿色的了。大部分商店和邻居的房子他都认得,在1978年至1983年间它们都没变化过,但史蒂芬对影院的搬迁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怎么能一夜之间就把影院拆掉,还建出一个超市来呢?”他奇怪地发现,老朋友们和老邻居们都突然间苍老了:“他这么老了!以前我都没注意过。为什么每个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