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浩禄觉得很累,便早早地躺在床上,不觉又想起了覃怡红,她现在在干什么呢?这样似乎又减轻了他的疲乏。这时候,她却真的来看浩禄了。覃怡红告诉浩禄,她已经领回了《待业证》,这意味着不久将给她安排工作。浩禄为她高兴,羡慕不已,同时也心痛地看到,他跟覃怡红之间的差距开始显现。
煤油灯下,覃怡红捧着浩禄的手掌,看到满是血泡时,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抚摸它们,轻声地问道:“疼得厉害吧?要不要擦点药?”浩禄想起小时候在清江里捉鱼被水蛇咬过的那次,覃怡红一边吮吸着他的手指头,一边流着眼泪的情景,心里一阵感动。多好的女孩。他故作轻松地收回了被她捧着的手,说:“不用擦药。等过几天磨出茧子来了,就再不会打血泡。”
覃怡红说:“可是以后你天天得做这样的重活,我真为你担心。”
浩禄故作轻松地向覃怡红讲起了今天的薅草锣鼓场面,覃怡红听得很陶醉的样子。但当浩禄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开心,虽苦犹乐的时候,覃怡红却沉思着说:“但我知道,这毕竟不是你要的生活。”
浩禄无言以对。
夜深了,覃怡红起身告辞,浩禄多么希望她多坐一会儿再走。可是覃怡红说,你以为我不想多在你这里玩一会儿?可是你明天还要参加劳动,不休息好怎么行呢?把你的身体累垮了那可是我的罪过。
多么善解人意的姑娘呵。踏着月色,浩禄送覃怡红回盐阳小学她母亲家中。怕人看到,他们仍然保持着一前一后的习惯,仍然保持着至少两米远以上的距离,尽管他们都感觉得这种样子别扭,内心里都渴望着能像城里的恋人一样大胆地挽着手臂走路,但他们没有这样的勇气。顺着清江往下,转过一个山口,一会儿就看得到学校了,一楼拐角外的一个窗户亮着灯光,是覃怡红温暖的家。同样是在盐阳大队,但覃怡红的家跟浩禄的家比,差别很大,她家里的那盏灯光,在浩禄眼中仿佛是天街的小灯;而浩禄家的吊脚楼,则是压抑的人间。
第二章 江清月圆(7)
覃怡红站住了,说,我快到了,你回吧。
浩禄不舍地说,我还想陪你说会儿话呵。
覃怡红面对着浩禄,站到离他很近的位置,他听得到她细微的呼吸,嗅到她身体的芬芳的气息,他深深地陶醉着。覃怡红也不说话,却微闭起眼睛,向他仰起脸。他知道她的身体语言在述说着什么,只要稍稍俯身,便可以亲吻到她花蕾般的嘴唇。可是他没有亲吻她,他们相爱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羁锁着从自己的身体里企图狂奔出来的那些欲望怪兽,不让它们越过理智的栅栏。正因为他喜欢覃怡红,喜爱这具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诱人躯体,所以他提醒自己得理智理智再理智,因为冲动之下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他不能光顾着自己的快乐而不考虑覃怡红的未来呵。
像每次一样,浩禄跟覃怡红说了晚安,说“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
4
浩禄回到家,李雨灵和他姐姐浩福还在等着他。浩福说,禄子,你有福呵,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着你。浩禄脸发烫地说,哪里呀,没影儿的事。浩福说,别瞒着我们了,我们从你们俩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李雨灵叹一口气,说,禄子,你们俩的这事,我看着怎么就不像回事呢?
浩禄的心思被他妈说中了,但他故意问妈,怎么就不像回事了?
李雨灵说,人家是非农户口,将来有正式工作、有前程,你算什么?岂不是耽误人家。
浩禄尽管自己心里发虚,却还是安慰他妈说,覃怡红对我可是真心。
李雨灵摇摇头,人家高老师肯定不会同意。还是你姐嫁个篾匠让我心里踏实。
那一阵子,浩福要出嫁了。别人给介绍的对象是石鱼沱的篾匠谭驼子。谭驼子他长期在外做副业,据说每个月给生产队交三十块钱的副业款,上交后自己还能落下十元二十元的赚头。这是很让人眼红的。谭驼子人倒是能干又勤快,只是因为做篾匠时间长了,且总是低垂着脊背在那里划篾,脊背便直不起来了,定格成驼背。浩福要嫁给一个驼辈,浩禄觉得不是太理想,但浩福读书不多,能嫁给什么样的人呢?只要她自己愿意,浩禄妈觉得心里踏实,也就足够了。但那一阵子浩禄妈愁眉不展,家穷,没有办法给浩福打制一套嫁奁,因此犯上了愁。谭篾匠曾对浩禄妈说,您别想这么多,我不要浩福的嫁奁,我喜欢的是她的人,再说她嫁过去我们家就添了一个劳动力,划算哩。浩禄想起浩福十三岁就失学,为的是让他和弟妹多读一些书。浩禄能读到高中毕业,还真得感谢有着自我牺牲精神的浩福。浩禄能有什么办法给他姐一些安慰呢?于是他对浩福说,姐,不要紧,我来给你准备一套嫁奁,不过我力量有限,怕是办不到让你满意的程度上哩。浩禄妈说,你不要说大话,你哪里有钱给她打嫁奁?浩禄说,我们家现成不是还有些木材吗?至于需要一点木匠工钱和买些生漆的钱,其实上百块钱就可解决。我不是会捉鱼吗?我捉鱼卖了就会有钱打嫁奁。浩禄妈说,大队里规定不准私自搞副业挣钱的,让干部知道了可不得了。浩禄笑笑说,妈,我办事运气好,再说即使冒点风险,为了姐,我也得做。
说干就干,浩禄请了一位木匠到家来做嫁奁,也就是一套桌椅、梳妆台、衣柜、脚盆、火盆、洗脸架这简单的几样。木匠看这家人穷,特意地说,不是我多心,我要给生产队里交副业款,完工就要结账的。浩禄笑笑说,不要紧,你放心做吧,把质量做好,保证有钱,就是借钱,也不会拖欠你工钱。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江清月圆(8)
在以后一个月的时间里,浩禄每天晚上收工后到清江河里去捉鱼。这期间覃怡红常常在晚上来他家玩,浩禄不在的时候,她便一直陪着浩禄妈跟浩福聊聊天,直到浩禄很晚回来,她跟浩禄说上话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有一次向明玉和李和平晚上也来浩禄家玩过一回,那天浩禄便没有下河捉鱼——也没提最近捉鱼卖钱的事,陪他们一直聊到半夜。那一阵子,向明玉在大队已被作为入党积极分子培养,而李和平在突击队干做很出色,还当了民兵班长。那天说到浩福的嫁奁,浩禄跟向明玉说,我一直把你当姐,赶明儿我也把你当姐嫁出去,你得尽快给我找个姐夫哦。覃怡红就接着开玩笑说,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向明玉你看李和平这人怎么样?向明玉急道,你是自己想嫁人想疯了吧?田浩禄你快点娶她到屋里来呀!覃怡红则笑道,哟,怎么听你的话里有一股子酸味呀?于是两个女子你捶我一拳,我抓你一爪,疯疯赶赶的,笑成了一团。几位一起长大的同学在一块儿聊天,真是一件温暖和快乐的事情,但是这种温暖和快乐里面,也因着人生境遇的差别而各怀着一些复杂微妙的心事。
浩禄下河捉鱼从不耽误第二天照常到生产队上工。每隔三五天,他便会凌晨四点钟左右起床,将他在此之前捉回家养在缸里的鲜鱼用木桶装了,用扁担挑着,打着火把,天不亮就出发前往夷水镇上去出售。然后当他荷包里装着几块钱回到生产队的时候,刚好赶上队里出工。
每次都是夜间穿过村口人烟稀少的伴峡。虽然他不信鬼神,虽然他胆子够大,虽然他从远古的传说中知道伴峡是廪君和盐水娘娘嬉戏游玩的地方,但是当他看到两岸黑黢黢的悬崖峭壁向他压过来,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打起小鼓。他打着火把,为了给自己壮胆,边走边大声地唱起革命样板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一个月后,浩福的嫁奁打齐了,并刷漆刷成了大红的颜色,上面还画着鸳鸯戏水、喜鹊闹梅等图案。浩禄还为姐添制了一套被褥,被面是红色绸布。
万事俱备,而且日子看着也临近了,最后需要商量的事,是请不请“十姊妹”陪唱哭嫁歌的问题。相传盐水娘娘是清江龙王的公主,常到人间游玩,看见盐池一带的人间少女相互追逐嬉戏,非常羡慕,便同这些少女结成了姊妹,少女们推她做了盐水女神。女神同廪君结婚后,生养了十个女儿,个个聪明漂亮。这十个姑娘,各有一门手艺。大女熬的盐巴如雪花,二女飞针走线巧绣花,三女采回野麻纺细纱,四女自造土网打鱼虾,五女做的鞋子花噜哒,六女巧做防风袜,七女用竹子做背架,八女会做气候粑,九女喜歌又好舞,十女祭拜谷神种庄稼。后来,土家姑娘出嫁时要陪“十姊妹”,表示这些姑娘都是心灵手巧的妙人儿。
尽管浩禄家不宽裕,但他还想对他姐尽一点心意,热闹一下。浩禄妈却担忧地说,马必贵前几年开会宣布说那是“四旧”,不准请的。浩禄不服气地说,打“薅草锣鼓”是不是“四旧”?浩禄妈说,那可不同,人家是集体做事,为了调动积极性。浩禄说,既然生产队里能打薅草锣鼓,我想请一下“十姊妹”也没什么的。浩禄妈说,还是小心的好。要不,我们问问队长吧。第二天浩禄问了覃叔。覃叔说,该请就请吧,不要紧,有什么事我担着。浩禄顺着覃叔的话说,还得请您当支客师哩。覃叔爽快地答应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江清月圆(9)
在盐阳那一带,被请的“十姊妹”都是当地最出色的女孩子,覃怡红、向明玉当然都在“十姊妹”之列。会唱“哭嫁歌”是盐阳姑娘的一种才能,过去女孩子从十二三岁起,都开始学习哭的艺术,学唱这些哭嫁歌——只是这些年因为害怕背上“四旧”之名,学唱的人才少了些。所以,每到女儿出嫁这样的红事(盐阳当地把儿子结婚娶妻称为“喜事”,而女儿出嫁不叫喜事,叫“红事”),却笼罩在一种凄凄惨惨的氛围里,真是几多奇异,几多神秘。
客人不是太多,但夜幕降临的时候,吊脚楼里还是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了。中间,摆放着由两张方桌拼成的“香桌”,桌上摆放着一些糖果和点心,而“十姊妹”的面前,都有一只小酒杯,一双筷子。在鞭炮、长号、唢呐声中,十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陪着浩福围着香桌坐了下来。浩福自然坐在上方的正中间,她是今天这一出人生大戏中最辉煌最鲜亮的主角。浩福哭着唱道:
蝴蝶双飞带花香,
十姊妹今晚陪我唱,
一个鸡蛋没散黄,
你们青春日月长;
家境贫寒招待差,
我们姊妹莫想忘。
一口木缸三道箍,
我们姊妹莫生疏……
边唱,姑娘们边给浩福敬酒。浩福不善饮酒,而且那时的酒也都是稀罕物,所以酌酒也都是象征性的往杯中酌上少许几滴。姑娘们唱着《十杯酒》,一人一段,轮流着给浩福碰杯:
一杯酒,
福姐夫君他姓谭,
隔山隔水又隔滩。
一个桔子十二瓣,
姊妹长大要分散。
二杯酒,
到了婆家要谨记,
做事勤快早早起,
依哒丈夫多睡哈儿,
婆婆心里就有气。
三杯酒,
竹篱茅舍风光好,
夫妻恩爱苦也甜。
勤俭持家过日子,
一分当着两分钱。
……
在这些姑娘的哭嫁歌中,自然只有覃怡红的嗓音最清亮。虽然她也是极力地想装扮成一种悲伤来,带着一种哭腔,但是,那种甜美的声音,让人听来,仍然仿佛品尝美酒一般的滋润。浩禄暗自想,这就是我的女人,多好的女人呵。今天嫁了我姐,如果我有福气娶到这个女子的话,什么时候才是我跟覃怡红的喜期呢?
后来浩禄妈李雨灵也被请到上席上坐了,母女俩开始哭唱起来。浩福唱的是:
我的妈呀我的娘,
您为女儿办嫁妆。
女儿长成人,
你怎舍得把儿放远方?
我到婆家屋,
脚踩的是生地,
眼望的是生人,
脚踩婆家的地,
要受婆家的气。
人家的爹娘一声吼,
要把您的女儿当丫头……
李雨灵待浩福唱过一段,拿出手帕替浩福揩了揩眼泪,她自己也眼泪汪汪的了。她是这样唱的:
我的好闺女,
你到婆家要顺婆家的心,
亲生的爹娘不要紧,
第二章 江清月圆(10)
人家父母的脚下要小心。
人家大声讲,
你要小声应。
我的好闺女,
金盆打水清又清,
你的性情要改九分;
铜盆打水黄又黄,
你的十分性情要改光……
第二天早晨,谭篾匠迎亲的白帆船已经开到了门前的清江边上泊定了。在唢呐长号声中,穿着一身红衣服的浩福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人们称为“露水伞”,伏在浩禄的背上,由他这个娘家兄弟背着一路向迎亲船走去。浩福一路还在哭着,她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嘶哑,时不时的有几滴眼泪滴到浩禄的脖颈里。她是这样唱的:
今天打起离娘伞,
我在东边娘西边。
我在东边受苦难,
娘在西边常挂牵。
姊妹好比树上果,
长大一个掉一个。
要想团圆在一起,
风吹树摇叶子落……
5
浩福出嫁后的一天晚上,覃怡红过来告诉浩禄:“今天我已经得到通知,后天我就要到区供销社上班当营业员了。”
浩禄真诚地为覃怡红高兴。他想象得出上班后的覃怡红穿着干净漂亮的服装,挺拔地站在供销社高大的柜台后面,用一种非常和蔼的眼神接待着顾客,手指则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的神态。
送覃怡红回家的路上,他们来到盐阳温泉洗澡。像以往一样,覃怡红先洗,浩禄远远地坐着给她放哨。她洗完了,他再洗。他很自觉,从小到现在,不知给她作伴在温泉里洗过多少次了,但眼睛从来不会往她那边偷看一眼。
洗完了,他俩沿着清江往下走,在有着一片柳树林的地方站定了,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透过身旁的垂柳枝,他们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