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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古人送礼也有头痛的时候。就像这首《木瓜》里所讲的那样。倘若你送人家一个木瓜,人家回送你一条金项链,你送人家一个木桃,人家回送你一块玉佩,你会不会吓一跳?这人有毛病吧,要不就是钱多的没地方花;要不就是有事求我,或者别有所图?你心里总要嘎登一下的。就算这次人家不图你什么,那你下次该送他什么呢?你以为你能够白赚一条金项链或者一块玉佩?
于是就有人说,人家是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呢?但既然是定情信物,那应该是男的先送给女的呀,怎么会成了女的反而主动,先送给男的礼物呢?有人又解释了,人家古时候,女的看中了某个男的,就用水果丢他,如果被丢中的这个男子也看中了这个女子的话,那就把自己身上的玉佩啊金项链解下来回赠给她。你看多合情合理啊。问题是我怎么越看越像私奔啊。哦,那女子一个木瓜就搞定了一个男子咯,就成了女子给男子的定情信物了啊?这显然不合周代的礼制啊!若是另外又有女子用木瓜击中了这男子呢?男子又解一条金项链或者玉佩之类?就算男子专心于先丢木瓜的那个女子,他拿着这木瓜回去,他父母会同意这门亲事吗?不同意倒也没什么,可以私奔啊。可是诸君想过没有,《诗经》里面有多少讽刺私奔的诗啊!我想一个贵族(玉在古代是稀罕物,非贵族没有)不至于如此轻而易举地放弃他的贵族身份或者家庭吧。要有,也只能说是另类。
这首《木瓜》,从诗意来看,确实很单纯,不就是礼尚往来,你送我一个木瓜,我回报你一只玉佩。并且还说,区区小物,不成敬意,不算报答,只图个永远和好亲爱,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得薄施而厚予回报”之意。通俗地讲,就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那个意思。
木瓜与玉佩之间相距也实在太远了点,所以历来说诗者,都在木瓜上做文章,有的说,木瓜就是一种水果,他们甚至还考证,木瓜是番木瓜属,中国没有,只有热带地区如美洲才有,后来才传到海南等地,所以还是个稀罕物(李时珍《本草纲目》上明载:“木瓜处处有之,而宣载者为佳。”);有的说,木瓜是象征爱情的木刻饰物,因为瓜有象征女阴的含义,所以有人甚至以人们所说的“少女破瓜”,指瓜便象征女性生殖器,象征“瓜瓞绵绵”,生儿育女;还有的说,木瓜是用果木做成的像瓜一样的假果,用于祭祀的东西。
木瓜:小心别人的重谢(2)
没想到古人的一只木瓜竟然引起后世这么多的研究,进而引起了人们对这首《木瓜》的诗旨的长期纷争。
《毛诗序》云:“《木瓜》,美齐桓公也。卫国有狄人之败,出处于漕。齐桓公救而封之,遗之车马器服焉。卫人思之,欲厚报之,而作是诗也。”
这是联系春秋时代的史事来解释的。齐桓公援助卫国的史实在前面几首诗中反复出现过。据《左传·闵公二年》记载,卫为狄人攻败,卫国贵族和民众东渡黄河逃至曹地暂住,齐桓公“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归(馈)公乘马、祭服五称,牛、羊、豕、鸡、狗皆三百,与门材。归(馈)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使卫国得以复立,后来齐桓公又帮助卫文公于楚丘建都,使卫国摆脱了狄人威胁,达到了“卫国忘亡”的效果。故孔颖达发挥《诗序》之意说:“(《木瓜》)言欲厚报之,则时实不能报也,心所欲耳。经三章皆欲报之辞。”魏源则推论此诗“正著故卫甫亡之事,则亦邶鄢遗民从徙度(渡)河者所作”。
但到了宋代,朱熹开始突破《诗序》的束缚,提出此诗“疑亦男女相赠答之辞,如《静女》之类”。《静女》见于《邶风》,在朱夫子眼里是一首淫诗,朱熹说它“盖相赠以结殷勤之意”,而在现代人眼里是一首爱情诗。
但是,清代儒者大多认为这是一首朋友相赠答之诗。如崔述说:“天下有词明意显,无待于解。而说者患其易知,必欲纡曲牵合,以为别有意在,此释经者之通病也,而于说《诗》尤甚。……木瓜之施轻,琼琚之报重,犹以为不足报而但以为永好,其为寻常赠答之诗无疑。”
现代人也较多地相信清儒之说,他们的解释也多倾向于“男女赠答”之释。但到了当代学者这里,则又将其定为《诗经》中典型的爱情诗。如闻一多先生从解释《木瓜》诗中的“好”字之义出发,申论和断定此诗非如郑笺所谓“结己国之恩”。
例外的也有,如毛奇龄却反朱熹,提出是“美韩宣子”的,他说:“《左传》昭二年晋韩宣子自齐聘于卫,卫侯享之,赋《淇奥》,宣子赋《木瓜》。盖卫侯以武公之德美宣子,而宣子欲厚报以为好也。然而此二诗皆卫诗也,向使《木瓜》淫诗,则卫侯方自脉其先公之美诗以为赠,而为之宾者特揭其国之淫诗以答之,可乎不可乎?”
清儒还有另辟蹊径申述《诗序》之说的,如方玉润则认为,此诗是讽刺卫君以怨报德,“卫人始终并未报齐,非惟不报,且又乘齐五子之乱而伐其丧,则背德孰甚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明言之不敢,故假小事以讽之,使其自得之于言外意,诗人讽刺往往如此。故不可谓《序》言尽出无因也”。
呵呵,总之是非常热闹,看的人也头痛,有心人可以做一篇《木瓜》的传播史了。看来,公关学在古代也是一门显学啊。
顺便介绍一下,经学到了清代,分为两派,一派是汉学,一派是宋学。汉学家维护汉代的经学观,宋学家维护的是宋人的经学观。后来出现了折中调和两派的经学家。而且,也正因为观念的问题才导致异说纷呈。
撇开这些不管,我们看看孔子是如何说的吧。
《孔丛子》中说,孔子读《诗》,读到《小雅》,喟然而叹曰:“吾……於《木瓜》见包(苞)且(苴)之礼行也。”
什么是“苞苴之礼”呢? 《曲礼》、《少仪》的郑笺有解释:“苞苴”本意为包裹,指馈赠鱼肉瓜果等物品时加以包裹,后来便用它作为送礼结好乃至贿赂的代称。
那么孔子此说是什么意思呢?一般都认为,孔子是在赞扬《木瓜》篇所表现的馈赠之礼。然而,新出土的上博简《孔子诗论》中又发现孔子对《木瓜》的评价。结合第18简和第19简来看,原文应该是:
“《木(瓜)》又(有)藏愿而未得达也,因《木(瓜)》之保(报)以俞(喻)其者也。”(括号里的字是简上没有的,系《诗论》整理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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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瓜:小心别人的重谢(3)
这里又出现了“藏愿”、“未达”,“藏愿”即埋藏在心中的愿望,也就是说诗人想要表达的意思另有深意,是想以报来喻。
结合孔子对《木瓜》两处的评论,可以看出,孔子并不是要赞美这种木瓜来玉佩去的馈赠之礼。
《庄子·列御寇》中说,“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是说匹夫之智识只限于馈赠礼物和书信致意问候这些细微末节之事。《荀子·大略》载:“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荣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之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这里是说商汤把“苞苴之行”与“政不节”、“宫室荣”、“谗夫兴”等六事一同作为六种恶劣品行之一。
综合上述文献,我们发现,先秦时期,人们认为“苞苴之礼”是一种恶俗,持否定与批判态度,并不是我们从字面上理解的以少报多,投桃报玉。
这种恶俗,就是《左传》中所说的“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的那种贿赂公行之俗。“恶俗”就是恶礼。所以孔子才说诗中有“藏愿”,诗人有所喻也。
可见,《木瓜》实际上是一首讽刺和揭露佞人之作。《毛诗序》所言的“美齐桓公”未尝没有道理。美桓公就是刺卫文公。确实,据史载,得到齐桓公颇多恩惠的卫文公中兴之后有称霸之心,在齐桓公辞世以后不仅不帮助齐国,反而趁齐乱而伐之,以怨报德。当初或许以格外丰厚的物资回报了齐国,但时机一成熟,立即暴露了另一副嘴脸。
可惜大多数说诗者都只通其事不晓其理。倒是王夫之说得颇有见地,切合孔子之意:
“《木瓜》得以为厚乎?以《木瓜》为厚,而人道之薄亟矣!厚施而薄偿之,有余怀焉;薄施而厚偿之,有余矜焉。故以琼琚木瓜,而木瓜之薄见矣;以木瓜琼琚,而琼琚之厚足以矜矣。见薄于彼,见厚于此,早已挟匪报之心而责其后。故天下之工于用薄者,未有不姑用其厚者也。而又从而矜之,曰‘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报之量则已逾矣。……恶仍之而无嫌,聊以塞夫人之口,则琼琚之用,持天下而反操其左契,险矣!”
这是说《木瓜》中所指的“报以琼琚”之类,并不是友好之报,而是图谋取得诸如债权人般的优越地位。这让我想起当今世界唯一超级大国在对外援助时,出手显得很大方,实则要求受助国接受他的文化与制度,把受助国纳入自己的利益范围。别人薄施于我,而我却故意厚报于别人。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包含着一种“矜意”,而且还要让人看见对方之“薄”。诗中那个回赠玉佩的人,是一种将利益名誉算计得特别精明的人。这种人在今天见得多了,本来没有什么品德,却要摆出一副厚道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标榜自己“永以为好”,实则图谋厚报而徇私。这是一种特别工于心计的做法。他将天下的事都算计透了,以“琼琚”作为塞别人之口实的工具。他“报”厚是假,以售其奸则是真。孔子对这种人深恶痛绝,于《诗论》中亦多有揭露。
这首诗或许还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现实生活中,还是不要图别人的回报为好,尤其是小心别人的重谢。这种“重谢”即便是在周代礼制中也是不合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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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离:悲悼故国的代表作(1)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王风·黍离
古人说,读《卫风》,总觉得有种悲观的空气笼罩着。其实,读《王风》更甚。
“王”是指王都(周天子称“王”),周平王迁都洛邑后,王室衰微,天子如同列国诸侯,是为东周之始,从此开始了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的世代。王都所在地产生的诗歌便被称为“王风”。“王风”多乱离之作,李白就说过,“王风多蔓草,战国多荆棘”。特别是《黍离》一诗,历来被视为是悲悼故国的代表作。
著名的“烽火戏诸侯”就发生在此时。周幽王在位,爱上了冷美人褒姒,褒姒不知何故,不喜欢笑,而幽王是个极好玩的男人,怎能看着美人不笑?话说回来,即使是今天,恋爱中的男生女生哪一个不是欢欢爱爱?不笑不正常嘛。作为男人的幽王,也一样,使尽了各种办法,冷美人褒姒还是笑不起来。这种情形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极伤自尊的,同时也打击了一个男人的雄风。知道这个情况之后,一个大臣给他出了个主意,试试烽火台上的烽火或许会逗美人一笑。古代的烽火是战争爆发的火警,幽王明知,也顾不得了,于是就把烽火当成了今天的烟花,命人点火。四方诸侯看到烽火,立即率部队前来勤王。谁知来到烽火台下,不见一个敌兵,只见漫天焰火,幽王这时才派人告知诸侯,没有敌情,不过是大王在举行焰火晚会而已,你们都回去吧。白跑了一趟的诸侯,只好忍着气,纷纷掉头回走。这时冷美人褒姒见了山下的情景,终于开口笑了。
后人便以为周幽王之亡国,便与这场“焰火晚会”有关,说是幽王拿国事和诸侯开玩笑,以致后来果有战事,再举烽火,诸侯便无动于衷,不来相救了。
实际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幽王千金买得美人一笑,足见他也是一个正常男人。偶尔的一次烽火戏诸侯绝对不至于亡国。西周亡国的真正背景其实仍是一场权力斗争。史载幽王与虢石文为御,用事,国人皆怨,这是其一,用错了人,引起了国人的愤怨。“又废申侯,去太子也”,这是其二。因爱褒姒,废去了申后和太子,另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申侯怒,与僧西夷犬戎攻幽王”,这是其三。申侯是幽王的国丈,你废掉了人家爱女的王后之位,他就卖国勾结犬戎造反。“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这是其四。或许出于对幽王国政的不满,或许还有申侯的收买,诸侯不救国难,或许来不及等到救兵赶到,因为这是内外勾结,进兵自然神速,致使西周灭亡。
幽王死后,虢公翰拥立太子伯服为携王,郑、卫等国拥立原太子宜臼即位,是为周平王。平王与携王在骊山一带进行了长达十年之久的战争,直到公元前760年携王被杀,因为宗周都城被兵火破坏得不成样子,加上为了躲避犬戎的骚扰,周平王便东迁到洛阳。
这场权力斗争,虽然以平王胜出,但实际上是两败俱伤,烽火戏诸侯只不过是双方的矛盾公开化而已,最终的结果是周王室自此一蹶不振。东迁后的平王一度还靠郑卫等国接济度日,北边则靠秦国帮助防守犬戎,或者说,唯一的受益人就是秦国,秦国自此开始步入历史舞台。
平王东迁后,一位朝中大夫出差经过宗周都城丰镐一带,亲历从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