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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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男-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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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礼拜天也几乎都在社团或老家练剑道,所以我又更减少了一半。」

圣母玛利亚笑了起来,那爽朗的笑容,看起来既灿烂又无奈。

「喂,老师!」听到叫声,我回过头看,藤原和重哥正小跑步从斜坡下来。

藤原很开心地叫着:「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后面的重哥也小跑步喊着:「真的呢、真的呢!」跑的样子有点可笑。看来,重哥是个彻底的居家派,不太能运动,不过头发随风飘扬的样子,还是帅得像幅画。

「你别看重哥那样,他还没有女朋友呢。放假时,他总是从窗户拍照,根本不外出,所以老师你要约他出来,不要老把四十天那种理论挂在嘴上。放心,重哥跟我说过你很漂亮。」

我看着圣母玛利亚清澈的眼睛说:「加油啊,老师。」

她张大眼睛,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我觉得胸口有些刺痛,讶异地站了起来。背对奈良街景,我大大地张开双手,叫唤重哥和藤原的名字。

第四章 霜月(十一月)

早上起来,我先洗了把脸。

用毛巾擦拭鹿脸后,没整理头发,只是毫无意义地摸着鹿角。听说鹿角一年后会自行脱落,我边刷牙边想,那么不久后我的角也会脱落。

走出家门去散步,抬头一看,天空乌云密布,听说午后会下雨。我走向还漆黑一片的转害门。

到讲堂遗址时,雌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老师。」

我在鹿前的基石上坐下来,笑着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老师了。

「真不敢相信,你第一次跟我说话,是仅仅一个月前的事。」

鹿说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我回说真的太多了。看到我从口袋拿出Pocky,鹿开心地喔了一声。

「今天是最后一天,就当是饯别。」

「真是意想不到的礼物呢,你已经不生气了吗……老师?」

「跟你生气也没用。」我边说边打开Pocky。

「你要回大明神那里?」

「不是回大明神那里,是回家。」

我同时拿五根给它,它豪迈地叼过去,啪哩啪哩地咀嚼起来。「啊,很久吃不到Pocky了。」鹿嘀咕着。我问:「为什么?可以拜托堀田买啊。」鹿摇摇头说:「自从我把你的脸的事告诉她,她就没再来过了。」

天空逐渐泛白,原本蒙上黯淡色彩的树影,开始鲜艳地呼吸起来。

我边跟鹿一起啃着Pocky,边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跟鹿商量健康相关的问题:

「之前我都不敢问你,开始鹿化后,我的大便变得像鹿一样,都是扑通扑通一粒粒掉下来、硬邦邦的;还有,变得怕油腻,味觉整个都乱了。如果你知道,请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会从身体内部逐渐变成鹿呢?」

鹿用难以忍受的语调说:「老师,那是你神经衰弱。」

啊?我发出狼狈的叫声。

鹿说:「粪便硬邦邦?那是便秘吧?怕油腻的食物?那是胃下垂吧?味觉整个乱了?那是自律神经有问题吧?我劝你赶快去医院拿药吃。」

「那、那么,不是我越来越像草食动物了?」

「怎么可能像!那是你的妄想,不要说得那么恐怖。」

原来只是我神经衰弱啊——我豁然开朗地喃喃说着。

陷入如此荒谬的状况,我想任何人都会神经衰弱。实在太可笑了,我来奈良是为了否定我的神经衰弱,回去时却成了名副其实的神经衰弱。

我感谢鹿解决了我的烦恼,鹿一副不足挂齿的样子说不客气。

「对了,最后请再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鹿从我手中叼过Pocky,偏着头问。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做这种事?不只是你,还有狐狸、老鼠。人类自己都忘了,你们却坚守承诺。我是人类,所以我当然希望你们继续镇压鲶鱼,可是老实说,我还是无法理解。如果我是鹿,就不会这么做。」

鹿驱动下颚大口嚼着,嚼到差不多时才低声说,它们各有各的理由。

「理由?」

「譬如,狐狸那家伙要算过利害得失才会行动。卑弥呼对狐狸说,只要它接下『镇压』的任务,就教它如何利用『眼睛』的力量附在人类身上。狐狸向来好奇心旺盛,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卑弥呼。我真的不懂,附在人类身上有什么好玩的……可是对狐狸来说,镇压鲶鱼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镇压鲶鱼时可以得到『眼睛』的力量。至于老鼠,你也看到了,它就是那么好管闲事的老太婆。卑弥呼还活着时,它就喜欢东管西管,所以卑弥呼死了以后,它就理所当然接下了『镇压』的任务……」

我问:「那你呢?」

鹿突然仰面朝天,天空已经明亮许多,但仍被重重云层覆盖着,看不见太阳。看样子,不到午后就会下雨了。

「有一次,卑弥呼说我很漂亮。」

鹿注视着飘流的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啊?我不由得地大叫一声。

「在这世上,唯有人类这个生物会觉得人类之外的生物美丽,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其他生物美丽。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被同伴之外的生物说美丽,我很高兴。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要永远遵守我对这个人的诺言,所以我现在才会这样继续跟老师说话。」

我问我自己,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我发现,这个欧吉桑声音的雌鹿所说的话,只意味着一件事时,我既惊愕,又莫名地感到狼狈。

「你、你该不会……爱上她了?」

鹿没有回答,默默地望着天空。

怎么会这样?这只鹿竟然爱上了人类的女人,还因为那分情感,一千八百年来都遵守着它的承诺。

「我想不只是我,狐狸、老鼠应该也都喜欢卑弥呼。虽然狐狸老是恨恨地说它只是利用卑弥呼,老鼠总以为卑弥呼少了它就什么也做不来,其实它们全都喜欢上了那个女人。」

鹿忽然把脸转向我,明明是表情跟平常一样的鹿脸,看起来却有几分落寞。

「我有时也觉得你很漂亮。」

「谢谢你,老师。」鹿简短致谢。

我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因为婆婆准备好早餐在等我。我踩扁Pocky的盒子,站起来。

「啊,对了,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呦』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偶尔会那么叫吗?」

「啊,那只是一般招呼。」

「一般人类也听得见吗?」

「可以跟我们交谈的人都听得见,在卑弥呼那个时代很多。有时不是『使者』或『送货人』的一般人类,可能是听得见吧,也会来跟我们说话……不过,我在三、四百年前见到的那个人是最后一个。」

「那、那家伙是男的吧?名字是不是芭蕉?」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总之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男人。我跟他打招呼,他居然说我的声音像放屁,所以我就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痛得他一直哭。」

呦呦鸣啼 尾声凄切 夜之鹿——芭蕉的诗句在我心底回荡。

「老实说,我也想拜托老师一件事。」

鹿突然必恭必敬地说。

「什么事?」

「你胸前那个角……可以给我吗?我很喜欢那个味道。」

「这种事太简单啦,不过,那是怎么样的味道呢?」

「神的味道。」

我从脖子上拿下护身符,靠近鼻子闻,不解地说我实在闻不出任何味道,把勾玉放在基石上。

我说我要走了,向鹿道别。

「保重了,老师。」

「嗯,你也要好好养生,别再吃Pocky了。」

我背向鹿往前走。

从草丛走到柏油路上时,我回过头,鹿还保持挺立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老师?」鹿强忍着笑。

「你……会寂寞吗?」

隔了半晌,鹿将下颚往前推,发出装疯卖傻的声音:「呦~」

我笑着挥挥手,跟它说再见。

◇◇◇◇

吃完早餐,我目送要去学校上课的重哥出门。

重哥上车前问我,回去后会不会再回研究所?我老实告诉他,今年内不会回去,之后还不知道。

重哥一脸认真地说:「我不是批评大学的研究所太狭隘,只是觉得你应该在更宽阔的舞台尽情发挥。跟你相处这么多天,我知道你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很适合老师这份工作。」我难为情地低下头说谢谢,重哥伸出右手说:「老师,保重了。」

我一直目送到车子看不见了,才回到屋内。

来奈良后我第一次打电话给母亲,告诉她行李昨天已经送出去,今天下午应该会到,我也会在傍晚左右回到家。

母亲完全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只说她的腰终于比较好了,所以昨天去鹿岛大明神那里帮我拿了平安符,怪我害她白跑了一趟,听得我烦不胜烦。

既然她提起了平安符,我就问她:「你之前在信上说附上了旧的平安符,可是,信封里装的却不是平安符,你寄那东西给我做什么?」可是,母亲坚持说自己寄的是平安符,等我回家时,会让我看原来贴平安符的地方,那里还留着白色的四角形痕迹。

我只要把勾玉拿给她看就行了,问题是勾玉给了鹿,不在我手上。

我想再继续争执下去,也只是浪费电话费,所以敷衍地说:「我都知道了,你把新的平安符贴在原来地方就行啦。」母亲说:「对喔,说得有道理。」心情突然变得大好,我深深叹口气挂了电话。

我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最后抓起桌上的拍立得照片放进袋子里。那是昨天郊游回来时,我在玄关前拜托重哥帮我拍的,一张是站在圣母玛利亚跟藤原之间,一张是站在婆婆跟重哥之间。不管哪一张,站在中间笑着的我,都是彻彻底底的人类。

我在心中叨念着:「结果还是没能见到堀田。」拉上了袋子的拉链。

原本我还期待着,说不定这个周末她会来这里找我,没想到在教职员室说话那一次,竟成了最后的道别,但是这样也好,见了面只会让堀田更难过。

我关上房间的窗户,走下一楼。

在玄关穿鞋时,婆婆呜咽哭了起来,我笑着说:「别这样,不是说好不哭的吗?」婆婆耍赖说:「眼泪自己要流出来我也没办法。」她用毛巾按着眼角,又问我几点的火车,我说是十一点从京都开车的新干线。

「老师,以后也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婆婆那么说,还叫我要多锻炼肠胃,在婆婆温馨的道别后,我拉开玄关的拉门。走到十字路口时我回过头,婆婆还在家门前拼命挥着手。我觉得视线突然晕了开来,也再次挥手向婆婆道别。

我搭上了往京都的近铁线。

平常从途中正面可以看得到的山峦风景,都被云遮蔽,完全看不见,不久后,水滴开始斜斜打在窗户上。到了下一站,上来了很多拿着湿淋淋雨伞的乘客。

我在京都站买了便当,还选了些纪念品给母亲、祖父。在乘客寥寥无几的月台等没多久,新干线就缓缓入站了。因为是上午的关系,车内没什么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从袋子拿出昨天藤原给我的道别麻花卷。

昨天临别时,藤原说看我很喜欢吃的样子,送给了我一整袋。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之前不知道为什么都忘了问。我借机问他在哪买的?藤原骄傲地挺起胸膛说:「不是买的,是我老婆亲手做的。」

我心想还好没说不好吃,一直忍到现在。

麻花卷的袋口经过加工,紧紧封住了,很难打开。我望向窗外,做个深呼吸,窗户在车内灯光的反射下,淡淡映着一个手拿袋子的鹿脸男人。

我来奈良是为了变成鹿吗?——我叹了口气,正想继续开麻花卷袋时,窗外猛然闪过一个人影。

「堀田!」

就在我稍微抬起臀部的同时,堀田也在窗户的另一边发现了我,停下脚步。

我们隔着窗户看着彼此,车内开始广播「开往东京的NOZOMI①十号就要发车了」,月台上也响起发车的警铃声。

『注①:日本新干线列车的名称。』

我走到通道上,比较过两侧的门后,指向距离较近的左侧门,窗外的堀田点点头往前跑,我也在通道上奔驰,跟拿着便当袋的上班族擦撞而过。

自动门打开,我冲出列车连廊。

「堀田……」

几乎在同一时间,穿着制服的堀田也出现在登车口前。

我和她隔着登车口面对面站着。

「你、你没去学校?」

堀田抬头看着我,肩膀上下喘着气,大概是一路跑到这里,脸颊红通通的,额头还冒着一粒粒汗珠。

喇叭重复广播着「送行的人请退到黄线后面」,发车的警铃声也越来越刺耳,响彻月台。

我正要说什么时,堀田大叫:「不要说话,老师!」

然后,堀田冷不防地抓住我夹克的衣襟,把我拉过去。

当我察觉堀田的脸靠向我时,她的嘴已经堵住了我的嘴。

她在我胸前口袋塞进了什么东西后,就咚地推了我胸部一把,我踉跄地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列车连廊上。

这时候,眼前的门响起空气声关闭了,我慌忙站起来。堀田的脸在四角窗的框框外,那双有点距离的眼睛,布满了红红的血丝。

再见了,老师——

从那张野生鱼脸发出了不成声的声音,当我看到轻轻挥动的指尖时,堀田的身影已经随着流逝的风景消失了。

◇◇◇◇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

不知不觉中已经打开麻花卷的袋子,啪哩啪哩啃起来了,完全吃不出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在我胸前口袋塞了什么东西。

我摸摸口袋,有种折叠纸张的坚硬触感。我拿出那个东西,发现是一张白纸,上面画着好几条红线,看起来很眼熟。我把纸摊开,啊的叫了一声。难怪我觉得眼熟,那是我打完分数的理科段考答案卷。

堀田伊都三十七分,好惨的分数,不及格。我想她总不会特地把这东西拿来还我吧?怀疑地把答案卷翻过来一看,纸张最上方用很难看的字写着「老师:」

原来是堀田写给我的信。

老师:

今天第一堂课,我拿到老师改好的考卷,分数不及格。在那件事之后的第二天就考试,我根本没办法准备,我还以为你会多给我一些分数,没想到还是不及格,太过分了。

我很沮丧,边在心里骂你差劲边走向厕所。在洗脸台洗手时,明明厕所都没有人,背后却传来说话的声音。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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