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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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与共-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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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心里正长着草呢。古人说未雨绸缪,古人还说凡事预则立,古人接着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古人说的这些话林晓墨经常是拣她爱听的听,如今发现那些她不太喜欢的名人名言才是从摔了跟头的前人嘴里磕出来的。人在憋屈的时候常会情不自禁地捶胸顿足,如今林晓墨心头便经常冒出一些后悔不迭,例如:   

  “为什么没有提前去找别的工作?或者去找个什么地方实习?”   

  原本以为研究所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导师年轻时候曾在那个研究所蹲了八年,主要的著作都是那时候酝酿的。出了学校进研究所,简直是条顺理成章就坡下驴一点不带拐弯儿的光辉大道。再说,晓墨这些年眼睛里看见的和耳朵里听见的,都是读书的人:学校里的老前辈出专著的时候,常会在前言中谦虚地说自己是个废物,除了读书外什么都不会。到找工作的时候,晓墨才明白过来那不是谦虚,那是实话。没人跟她说过到了学校外头该怎么着的事儿,而她也因为早就有了“研究所”而放松了警惕,没理会过“毕业”这茬儿,跟局外人似的看着满校园人套上西装装样儿,表演踌躇满志,随时准备冲上社会大施拳脚。她爹妈给她一贯的教育是傻人有傻福,啥人有啥命,车到山前必有路,有福之人不用忙是你的就是你的,可从来没告诉过她万一到时候不成怎么办。   

  “为什么不考博?”   

  随即这个想法遭到了自己的鄙视。前两天学校刚出走了一个28岁的博士,原因是他老人家长到今天还没赚过一分钱,生生吃爹妈到28岁,吃到自己实在内疚不过就生了比较严重的抑郁症,又没勇气自杀,留下一封信让人不要找他,瞬间自我蒸发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林晓墨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念博士但不是现在,也不会因为要躲避就业而去念,否则博士毕业还找不到工作,之后就没有什么“壮士”“烈士”之类的可以去读了。   

  林晓墨这两天想得最多的是命运的偶然性问题。她本来以为可以在学校或者研究所戴着酷似西蒙娜·薇依的黑边眼镜闲逛到底,却由于一个预想不到的意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一怒之下,林晓墨抛弃了那副很有个性的眼镜儿,出去找工作的时候就戴隐形。   

  戴着隐形眼镜风姿袅娜的林晓墨前去面了一家房地产公司,顺利通过前几轮淘汰赛,在最后一个环节,遭遇了“群殴”事件:即一群进入最后环节的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各自陈述,被围绕周围的数十面试官打分。群殴过程中群情汹涌,每个人在摆出的从幼儿园至今所获朝阳区好儿童北京市三好学生四川省优秀班干部奖、列举自己所拥有的从唱歌到扔铁饼的全部特长、掰着指头数所荣任的学生会职务的同时,还不忘找出别人陈述中的破绽并三言两语攻击之。别人有学历比自己高的,就说太多的专业知识其实没用,人际关系其实最重要;别人有年年拿奖学金的,就说自己上学的时间参加了无数社会实践最看不上那些读死书的人;别人有从高中到研究生一路保送的,就说自己经历过中考、高考的历练心理素质比较高。一场近身肉搏下来,林晓墨发现自己除身上添了几处外伤外一无所获,不禁冷汗直流。林晓墨认为自己不适合这种面试的方式,并以对何威利的加倍鄙视回报这次被殴经历:以前以为面霸是个中性词,现在才知是完全没有人性的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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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困兽犹斗(2)         

  她还去面了一个据说解决北京大兴户口的图书公司,但被人要求实习至七月底才能决定去留,决定放弃;   

  她又面了一个文物古迹学会,会长对她发表在《哲学》上的文章大为赞赏,于是林晓墨便直入主题问户口,被回答说没有,在她决定放弃后的N周内,还经常接到会长电话,要求她跟随学会游山玩水至七月底(也就是说耗到她无法找别的工作为止),林晓墨拒绝之;   

  最后一个机会看上去非常好:《哲学》杂志招编辑!林晓墨以为上帝对她开了眼,丰田车终于开了路,便带上论文赶了过去。她发现这个奇怪的单位坐落在一栋旧式的居民楼中,但又显然不是那种租民房办公的皮包公司,那老楼原本就是他们家的:从地下室到地上3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室,只不过中间夹塞儿住了几户名字耳熟能详的退休老学者,她往楼上走的时候正遇上了其中一位哆哆嗦嗦地下楼买菜。又在进门的那一刹那发现竞争者中居然有他们班已经考上博士铁定不找工作的某男,不住地心头纳罕。   

  在做那套很像是哲学概论考卷的试题时,他们这些人的耳根子始终没清静:有一个青年男人在另外一间屋里跟一老年男人吵架,为的是后者让他看的那份稿子,其实不应该归他看。他们做了俩小时考卷,那青年男人就满怀愤慨地嚷嚷了俩小时。   

  “米利都学派的代表人物是谁?他有什么观点?”   

  “你听清楚了,你没资格!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看?为什么不找刘大看?刘大出差了,可是他明天就回来了,没有什么非得今天看不可的理由!你给我听清楚,你有什么资格……”   

  “龙场悟道解决的是王阳明理论体系中的什么问题?”   

  “刘大不看,凭什么就给我看?我的方向就不是这个方向,这样的稿子不找刘大看,找谁看?你没资格指使我,你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指使我?为什么偏偏指使我?为什么不指使刘大?为什么不指使其他人?”   

  青年男人的怒叫中夹杂着老年男人的声音,他就说一句话来回来去地说:“旁边还有学生来考试呢,你什么影响!”高低两个声部好似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双协奏,隔了一间屋子听,有时此起彼伏有时一齐轰鸣,既错落又和谐。   

  林晓墨做完卷子到地下一层一间屋里头等候别人面试的时候,看见那老年男人也随后进来了,对屋里坐着的一位大妈诉苦道:“赵四过来跟我吵,说那份稿子不应他看,他早不吵晚不吵,那么些学生过来考试,什么影响!”大妈慰之,老年男人唠叨半日终于走之,大妈便转而同晓墨谈起他们家儿子的高考择校问题。俩小时后,他们班那个博士男生终于从屋里面出来了,轮到林晓墨了。林晓墨等得天昏地暗又被大妈说得头晕目眩,才终于进了那间紧紧关着门儿的办公室。   

  “学什么专业?”   

  “导师是谁?”   

  “今年贵庚?”   

  林晓墨回答完这几个问题,发现面前几个男女都呆看着她无话,立即敏感地觉察到气氛不对,大概还有一秒钟他们就得请她出门儿了。联想起刚才他们班的某某在这屋呆了这么久,并且一屋子好几个年龄分布在30~50之间的女的,只有一个男的还既矮且挫且气矮半截,便隐约猜知这个部门的女人们想趁这次招聘之机给编辑部顺一模样好的男的。林晓墨实在不甘心,便在他们的逐客辞即将出口的前夕抓紧时间说:   

  “我以前在《哲学》上发过两篇论文,就是《从闲暇到休闲概念的转变》和《资本主义的幸福幻觉》,分别在第238期和第241期上。我没有带样刊来,是因为我想您这儿肯定有。”林晓墨环顾四周,四周堆满了各色杂物,墙角一堆《哲学》,都落满厚厚的灰尘。   

  正对着林晓墨的那位30多岁的女士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此时突然掩住口说:“想起来了!”   

  林晓墨以为她想起了自己的论文,正吃不准是否应该开始谦虚地微笑,不料那大姐用手指着林晓墨,对旁边唯一的那位男士说:“你看出来她长得像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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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困兽犹斗(3)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想半天了,你们没觉得她长得像刘亦菲吗?”大姐兴高采烈地环顾左右。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人生易逝,两个多月时间一闪而过,林晓墨还是没找到工作,只是在她的人生中多了一些被鄙视的经历。林晓墨颇有些心灰意懒。5月26日是P大哲学系博士研究生八年级飞鸟的生日。飞鸟念了八年博士,终于于今年毕业且留任P大教书,大家决定为他搞一个盛大的party来庆祝。系里的博导硕导和他们的学生都到了,林晓墨是飞鸟的嫡系师妹,且是飞鸟的红颜知己,所以更要来了。她进门便看见了在工作问题上晃点了她一番的导师,于是鞠躬,导师受礼后再次关怀起她的工作问题,得知仍然没什么结果,便发动在座的一干人等共同想办法。   

  “研究机构和大学都已经不要硕士了!”教授A肯定地挥手道。   

  “20年前本科生去重点大学,10年前研究生去一般大学,5年前博士去外地大学,如今,哪里都没人要了!”博导B气呼呼地说。   

  “怎么你没有给你的学生想办法吗?你的责任啊,老王!一个学哲学的,你让她到社会上去,她能干什么呢?”导师的同学C拍着手,无可奈何地说。   

  “多年前我在斯坦福的时候,来擦玻璃的一个华工竟然是P大哲学系的同学!”副教授D感慨万千地说。   

  林晓墨的导师待大家静下来时赶紧拱手道:“你们都给想想,认识不认识什么公司老板之类的?”   

  P大哲学系年年举办老板经理哲学进修班,总有很多慕P大声名的老板经理跑过来听课,给哲学系带来了不菲的收入,支撑着有限的经费。一干人等于是挠头大想,各期学员哪些还是联系着的、派得上用场的。正在此时,从门外晃进一人,有认识的看见大喜,纷纷指着他说:“许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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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白领(1)           

  第三章 新人林晓墨   

  白领   

  白领,灵长目人属人种动物的一个分支,进化较晚,首现于20世纪20年代,发展至今日,其特点归纳如下:近视眼(其多数雌性和部分雄性常佩戴隐形眼镜);鼠标手;婚龄育龄晚并存在部分终身不婚现象;住按揭房;开贷款车;用信用卡;负资产状况时有发生;打家中电话常先拨0或9数次才发现出错;喜生活于封闭恒温环境。与动物界其他族群相比,拥有“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显著特点。   

  吃得比猪差:日常进食常以肯德基、麦当劳、永和大王、丽华快餐,以及公司附近开设的各类小饭馆为主,午餐时间有限,以速战速决为目的,因此练就狼吞虎咽不择肥瘦大吞垃圾食品的本事;   

  干得比牛多:《中国青年报》针对白领的一项调查显示:1218人中每天工作8小时以上的占65。6%,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的人超过20%。大部分人乐意每日工作15个小时;   

  睡得比狗晚:基于上述与牛对比得出的结论,此项结论不难得到;   

  起得比鸡早:白领的上班时间基本都是早上9点,但因市区房价上涨、交通拥堵严重、频繁跳槽且无法根据居住地选择工作等因素,多数白领的上班花在路上的时间超过1个小时,甚至多达2~3个小时,导致他们如果每天起得比鸡晚的话,就会发生来不及吃早点、赶上大堵车、上班迟到扣钱、影响加薪升职等一系列严重后果。   

  新进职员   

  林晓墨先乘公交后坐地铁,先后迷路三次,才来到了CBD核心区的耀威大厦。这组通体乳白的建筑群静静矗立在东四十条桥附近,她来之前,就被刘冰倩告诉她:那是北京八九十年代最牛最厉害的写字楼,那个时候,能在“耀威”上班的人,说出来,听着都一呆一呆的——哪像现在,比“耀威”更好的写字楼也多得是了,可在里面上班也没哪个人觉得你特别新鲜、特别了不起。就刘冰倩看来,这工作地点不错;林晓墨却是没概念。   

  林晓墨只知道满世界打听着“耀威大厦”寻过去后,还得在ABCDEF等好多座楼中从A座寻到F座,按电梯上了19层,问如花似玉的前台大姐姐递了话,又等了半晌,才终于有人出来认领她了。   

  这个人,跟那天有点变化,但她仍然一眼认得出是他:无非就是套上了西装,看起来一板一眼。前额略有点秃,亮晃晃的——成为他的特点,太特别了,让人轻易不会认错。他又高又瘦,脸上不老,再加上颧骨高耸,秃也没显得有多难看。听说他快40岁了,林晓墨想着这年头的确北京人都嫩相,她自己的爹在别的城市教大学,也就比这人大不到10岁,可是俨然成了老头一枚,哪像这人这般溜光水滑——他脸上的神情和周身的风度好似还带着大男孩气,即使是秃也别具一格,时髦青年把自己弄成光头,依她看,还不如这样的秃斑有个性些。   

  穿越了一排一排工位跟他去他办公室,她偷眼看那些人——他们都在电脑前忙活着,有人的屏幕上闪着QQ,有人站起来同别人大声说着什么,他们看上去全都硬邦邦,像上足了发条,对他们在身边走过漠不关心,女生们中不乏明眸皓齿姿色可人者,只是她们在穿着方面似乎有统一的气质:不过是些衬衫长裤,却花样繁多裁剪各异,不少有亮片、跳跃色的点缀,仿佛藉此向沉闷的衣装出气。林晓墨想起自己将在这里上班,感觉分外古怪,她平素竟会隐约觉得芸芸众生是芸芸众生,她是她,看来她有必要为这样的想法付出代价。   

  她被安排坐在许繁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趁他去给她倒水把办公室看了个遍:办公大厅占地虽大,这间隔间才叫风水独好,总有十多平米吧,他自己的桌子挨着窗,闷了可转头看看窗外的华屋万间车水马龙,不像外面那些人,整日的不见天光和自然风,不是日光灯就是空调;书架上排着一些书,不外是《博弈论》《大易管理》《联想风云》之类,林晓墨想:这人也算是哲学系90届师兄了,怎的如此商头商脑。   

  正想着,那“商头商脑”的人回来了,举着两听冰可乐,给了她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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