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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就像打破的瓷器一样,变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她轻轻地捡起记忆碎片,再重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画。在那幅图画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罗兰。
“我叫罗兰?”
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是的,她是罗兰。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了大约几十分钟的时间,又想起来其它许多事情,比如,她有一个丈夫叫卓越然,但据说已经死在了天台上;她还有一个女儿叫紫紫,可惜已经失踪了;还有一个精神上的情人叫苏醒,曾经是一个笛手,他有过一支笛子,魔鬼的笛子;她偷了那支笛子。然后,神秘的笛声让她见到了幽灵。
于是,她疯了。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有铁栅栏窗户的房间里关了一年,就像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另一种监狱。
就在几天前的深夜里,她从名叫精神病院的监狱里逃了出来。
她越狱成功,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徘徊着。她没有回家,因为已经无家可归。她也不想去见苏醒,因为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在某个角落里隐藏。当她感到自己饥饿难挡时,只能用随身携带的东西去交换食物,通常她会得到一个大饼或者是馒头。
一无所有的罗兰,唯一可能得到的,只有她的女儿紫紫。这也是她逃出精神病院的原因,当知道紫紫失踪以后,她就下定了越狱的决心。她甚至对卓越然的死并不感到多少伤心,她只要紫紫,也只剩下了紫紫。
紫紫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耻辱——因为,紫紫并不是卓越然的亲生女儿。
那是在8年前,她刚与卓越然结婚不久,刚刚品尝新婚的快乐,就发现丈夫居然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她甚至当场抓住了卓越然和那个女人,但卓越然却轻描淡写地说:“有本事你也在外边找一个男人。”
罗兰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悲哀,但她终究是一个弱女子,不敢选择离婚,只能逆来顺受。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世界,于是就有了紫紫——一个耻辱的印记。
不久以后,那个男人便死于一场车祸。
罗兰始终保持着这个秘密,甚至骗过了卓越然,让他以为紫紫就是自己的女儿。因为紫紫的缘故,他们度过了几年平稳的日子,但罗兰一直都非常恐惧,害怕这个秘密被人发现。直到几年前,紫紫因病需要输血,而卓越然却发现自己的血型与女儿不符,他的血型是A型,罗兰是O型,而紫紫的血型却是B型。所以,紫紫不可能是卓越然的女儿。他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从此开始殴打罗兰,有时甚至虐待紫紫,最后就一走了之。罗兰只能把痛苦深埋在心底,因为她不敢让紫紫承受私生女的耻辱。但紫紫的性格也因此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得沉默寡言、行为怪异。
现在,紫紫已是她唯一的生命。
罗兰想,只有作为母亲的她,才能找得到女儿,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几乎跑遍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精神病人了。同时,她也吃了不少的苦,她曾经非常漂亮,但现在恐怕自己都不会认识自己了。
昨天深夜,她徘徊在一条小巷中,四周寂静无人,就连天上的月亮也隐藏到了云朵里面。忽然,有一只手蒙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乱摸了起来。一刹那间,她的意识变得非常清醒——自己遇到了流氓。
罗兰拼命地挣扎,但无济于事,那只手正在撕扯她的衣服。正当她想要叫救命,喉咙里却喊不出声音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失去了意识,缓缓地昏了过去。
现在,她终于醒过来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还完好无损,她意识到有人救了自己。那个人是谁?
就当罗兰刚要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心跳猛然加快,她大口地喘息着,紧紧盯着那扇铁门。随着脚步声的逼近,她感到自己越来越紧张,一丝冷汗从额头沁了出来。
脚步声忽然停止了。但紧接着,她就听到铁门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怪声,然后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走进了小屋里。
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使劲地揉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一个瘦瘦的男人,戴着一张巨大的口罩,把整个脸庞都遮住了。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罗兰。
他们互相注视了片刻,直到罗兰警觉地问:“你是谁?”
“你终于醒了。”口罩背后的声音有些失真,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罗兰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是你救了我?”
对方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地下。”
地底小屋?罗兰想起了这个恐怖的名词,难道自己已在黄泉之下了?她仰起头看着这间昏暗的小屋子,四周都是冰冷的水泥墙壁,看上去更像是个古代墓室。她感到一阵寒冷,现在她真想哭出来,可是眼中的泪水却偏偏干涩了。
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忽然问道:“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不,你会害怕的。”
罗兰忽然苦笑了一下:“害怕?经历过太多的恐惧,我已经对害怕有免疫力了。”
从那双藏在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正犹豫不决。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拉下了口罩。
她看见了那张脸。
瞬间,罗兰颤抖着尖叫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张魔鬼的脸。
七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这秒针走动的声音,是如此地清晰。池翠默默地看着苏醒,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互相看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池翠说话了:“苏醒,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此刻,小弥正在隔壁熟睡着。池翠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边黑沉沉的黑夜。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让她沉浸在恐惧中。整整一天,警察们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去,不停地往外运送地下的尸骨,整栋大楼都漂浮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楼下还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对着池翠的窗户指指点点,就像《红字》里的人们看着海丝特身上的“A”,一个红色的禁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决定了,下个星期,我就从这里搬出去。”
苏醒有些意外,但他立刻就点了点头:“对,你早就应该搬出去。”
“谢谢你对我和小弥的照顾。”
“放心吧,我还会继续教小弥笛子的。”
她摇摇头说:“不,最近他不会再学笛子了。”
“你对笛子害怕了?”
“不是。”她的语气越来越忧伤,那是所有的母亲共通的情感,她深呼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小弥的脑子里生了一个东西。”
“什么?”苏醒感到心里一凉。
“今天下午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趁着现在小弥的年龄还小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发育完全,还来得及做手术,给小弥的脑子开刀,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拿掉。”
“有那么严重?”
池翠点了点头:“如果拖到他长大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谁都不敢打保票。”
“告诉我,小弥的脑子里到底生了什么东西?”
她停顿了片刻,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蛆。”
“你说什么?”苏醒没听明白。
“蛆,苍蝇的蛆。”池翠忽然有些激动了,她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仿佛在说某件耻辱的事情,“小弥是幽灵的儿子,是苍蝇的儿子。”
苏醒忽然感到有些恶心,眼前浮现起了夏天见到过的一群蝇蛆在腐烂的动物尸体爬行的情景。他实在不敢把这个与小弥联系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吗?”
“重瞳?”
“那就是蝇蛆留下的痕迹,从他在娘胎里就有了。”
苏醒难以置信,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池翠。终于,他说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池翠,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想,但始终都不敢直接问你。”
她淡淡地说:“问吧。”
“小弥的父亲是谁?”
池翠愣了愣,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他早就死了。”
“对不起。”
苏醒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忽然,他大着胆子靠近了池翠,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黑色的发丝从指间掠过,那感觉让人心醉。
在白色的灯光下,她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诱人,还有脖子里面弯曲的部分。这一切都让苏醒感到难以控制。
她并没有抵抗,恰恰相反,现在她温顺得像个绵羊,任由苏醒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上滑动。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泪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大堤,在脸颊上缓缓地流淌起来。
“你哭了。”苏醒在她的耳边柔声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间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手指上立刻感到了一股温热,这是池翠的泪水,一个美丽女子伤心的眼泪,他忽然感到这又是何等的凄艳。于是,他的手移到了池翠的肩膀上,轻轻地搂住了她。
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这反而让他搂得更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颤抖着说:“池翠……池翠……”
“不!”
池翠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重重地推开了他。苏醒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池翠大口地呼吸着,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苏醒,“你没事吧?”
苏醒无地自容地低下头,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不敢正视池翠的目光。
就在这瞬间,他的眼前忽然掠过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罗兰。
她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醒忽然觉得自己很肮脏,两个女人的影子不断地重合着,不知是谁替代了谁。
“对不起,我真无耻。”
他低着头对池翠说。然后,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八
“紫紫……”
在空旷的地底舞台上,只有杨若子一个人站立着,轻轻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小太阳”的强烈灯光依然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就闭着眼睛站在中央,想象着50多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可是,她始终都想象不出来。
她伸出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地喊了出来:“紫紫……”
几秒钟后,远方穿来了回声。
杨若子静静地侧耳倾听,自己的声音在无穷无尽的地道中传播着,或许会达到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是两个字——
“姐姐。”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向四周紧张地寻找着,她大口地喘息,心跳骤然加快,心里在不断地问自己,刚才是否真的听到了那声“姐姐”。
是的,她听到了,那是一个细微的童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这不是梦。
可是,周围并没有人,整个地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杨若子走到地道口,拿出手电往里照了照。她听说几个小时以前,叶萧在这条地道里面,发现了一具几天前死亡的男尸,死者叫张名,就是那位失踪的男孩张小盼的父亲。现在,鉴定组已经完成了现场勘察,带着尸体离开了地下。而等到杨若子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走光了。
忽然,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具腐烂的尸骨,它躺在黑暗的阴沟里,离地面有十几米的距离,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他们说它就是她的妹妹紫紫。
“不!”
现在,杨若子确信,她的妹妹还活着,就活在地底的下水管道里。妹妹永远都是7岁的样子,永远都穿着白色的裙子,永远都是纯洁美丽的样子。
哪怕——她是个鬼孩子。
“紫紫……”杨若子又对地道里面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她带着手电走了进去,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地下发出了奇怪的回音。
一阵潮湿的雾气,从地底缓缓地升了起来。
借助着手电的光线,她向前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忽然手机响了起来。她打开手机,原来是叶萧来的电话:“若子,你在哪里?”
“我在地下。”
“什么?”电话那头的叶萧立刻着急了,他大声地说,“你立刻就给我回来。”
“既然你能够进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够。”
“若子,听我的话赶快回来,你绝对不能一个人下去。”
她淡淡地回答:“已经晚了,我现在就在地道里面,我在寻找紫紫。”
叶萧几乎是声嘶力竭起来:“不,你给我回来。”
“对不起,再见。”说完以后,杨若子就关掉了手机,再也不会有人打扰她了。
她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左、中、右,眼前有三条道路供她选择,每一条路都像一张诱惑的嘴。
周围一片黑暗,除了手电所及的范围,杨若子的额头沁出了几丝汗珠。她缓缓来到路口,茫然地看着三条地下管道。
她轻声地问自己:“我该向哪走?”
九
他已经不在了,在地底的小屋里,只剩下罗兰独自一人。
这里自然不会有电灯,桌上的蜡烛很快就会燃光。于是,她从床上下来,在那排木架上找到了一根新的蜡烛和一包火柴,然后,把它们放到桌子上点了起来。
幽灵的烛光永远照耀着这里。
她静静地看着烛火,白色的火苗快活地跳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被烛光所捕捉到,以火苗的舞动来回应。当烛光摇曳的时候,整个小屋里都会呈现出一股幽灵般的气氛,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不停地晃动着。有时候,她觉得看着自己影子都会被吓死。
罗兰小心地伸出手,抚摸着这间地下小屋的墙壁,感觉就和精神病院里的墙壁一样。忽然,她听到头顶传来流水的声音,难道是地下的暗河?不,是下水管道的声音。
她终于相信,这里确实是地下。而自己却还活着,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寻找女儿。
“紫紫!”
呼吸又骤然急促了起来,她在这间斗室里来回地踱着步,烛光随着她的脚步而不停摇摆。她要寻找女儿,而不应该呆在这地底小屋里。罗兰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铁门前,用耳朵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