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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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笛声-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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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重阳之夜,回到家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鬼魂。”肖泉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阳节如约归来。”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阳之夜战死,为的就是让自己的魂魄能够飞越千山万水,乘风归乡,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而当妻子吹响那游方僧人赠与她的笛子时,神秘的笛声飘荡于夜空,能够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着气说完了这段话,忽然觉得这故事既浪漫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

肖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后来呢?”

他闭起眼睛,停顿了许久后才说:“后来——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尾有许多说法,其中有一个说法是: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远方战死的消息以后,万念俱灰,当夜,她在村外的墓地里游荡,准备给丈夫置办阴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块墓碑上赫然刻着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她大着胆子,打开了埋在这座坟墓里的棺材,棺材里居然躺着她自己的尸体。她这才回想起来,原来在重阳之夜,丈夫久等不来,她便按照约定悬梁殉情。几乎就在三尺白绫结束她生命的同时,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约归来,但这时候已经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梁上的一具尸体。丈夫的幽灵悲痛万分,吹响了那支神秘的笛子。妻子的灵魂已经出窍,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游荡于田野,听到这笛声以后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约归来的丈夫,欣喜若狂之下,竟忘记了自己已成鬼魂,与丈夫的幽灵共度良宵。”

肖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那眼神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一般。然而,池翠却被这故事幽怨的气氛所征服了,她感叹着说:“他们生前恩爱但不得相聚,死后却双双变作幽魂共舞于黄泉之下。或许,他们是幸福的。”

“你羡慕他们?”

池翠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只是一个灵异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间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你说呢?”

“我——”她忽然从肖泉的怀中挣脱了出来,快步走到了窗前,隔着百叶窗看着外面,轻声地说,“我相信。”

肖泉不再说话,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中,颤抖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穿好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过头来,痴痴地说。

“是的,我本来就不应该来。”他用忏悔似地口气说,“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别走。”她冲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说:“你会为昨晚的事情而后悔的。”

“不,我永不后悔。”池翠决然地回答。

他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了门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这感觉让她感到撕心裂腑的痛苦,她紧紧地抓住肖泉的手说:“我很害怕——”

肖泉打开了房门,他颤抖着仰起头,轻声地说:“池翠,对不起。”

“我知道,我们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脸贴在肖泉的耳边,手从后面死死地抱着肖泉的腰,不让他离去,那感觉就好像是一对面临生离死别的爱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凄凉:“你真傻,我不会给你重阳之约的。”

“我不要你的约定和承诺,我只要你。”

“不,这对你不公平。”

肖泉大声地说。然后,他用力挣脱开了池翠的双手,双眼流着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爱人。

肖泉不敢再回头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楼梯。池翠紧紧地追在他身后,一起走下了楼。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丝毫不愿意放弃,竟然一直追到了马路上。

他冲进了地铁车站。

池翠没有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风掠起她的头发。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着肖泉进了地铁站。现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峰时期,地铁里全都是人,但她还是能够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进了检票口,于是也买了一张票冲了进去。

地铁站台里人潮汹涌,早已不见了肖泉的人影。一辆列车进站,急着上车的人流挤得她东倒西歪。她在人群中飞奔着,四处寻找肖泉,泪水在脸庞上纵横。

列车门关上了,迅速地驶出站台。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透过列车的门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脸。他站在列车里面,静静地看着站台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着向前冲去。但是,肖泉的脸很快就随着飞驰的列车消失。她冲到站台边上,幸亏被工作人员死死地拦住,否则她就要掉到轨道下面去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默默地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

九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书店里等待着他,孤独地躲在最后一排书架后,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她就会立刻冲出来。但每一次见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后,她都会像幽灵一样在地铁里游荡着,希望能够在某节车厢里与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场的工作人员赶出去。回家以后,她总是睡在沙发上,为肖泉虚掩着房门,因为她觉得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回来。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池翠的季节也从深秋走到了冬天。就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深处,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致命的变化。

“不会的,不可能,这不是事实,我们仅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复述着,想要说服自己的胡思乱想。虽然大脑可以欺骗自己,但她的身体不会说谎。

最后,池翠还是去了医院,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某种错觉:因为对肖泉的日夜思想,而导致体内激素的变化。

然而,在她拿到医院的化验单的瞬间,她的一切幻想都崩溃了。

肖泉说得没错,这是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事。

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呆呆地坐在长椅上,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现在已确凿无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

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为腹中的生命,他们不能再分离,肖泉没有理由离开她。

池翠离开了医院,凭着记忆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门前,先清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然后按响了门铃。

许久,门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池翠有一种感觉,她觉得门里有人,她能闻到人的气味。终于,门开了。

不是肖泉。

开门的是一个大约60岁的男人,脸上满是皱纹,戴着一副眼睛,花白的头发,还留着灰色的胡子,看起来像个华侨。

“请问肖泉在家吗?”

“你找谁?”老人的表情有些诧异。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种奇怪的口吻说:“你是他过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现在住这里吗?”

老人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请进来谈吧。”

池翠走进了房间,发现这里比上次她来的时候要干净了许多,看起来也像是人住的样子了。老人依旧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池翠说:“我是肖泉的父亲,上个星期刚刚从美国回来。”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过去的朋友。”

“你们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老人还不等池翠回答,继续说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经死了。”

池翠张大了嘴巴,她还没明白过来:“他——死——了?”

老人难过地点点头,看起来这次谈话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他叹着气说:“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么?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两个月前,她和肖泉还共度过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如果你是他过去的朋友,应该知道他一直都有头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点点头说:“是的,他偶尔会头痛。”

“两年前,我带他到国外的医院里做了检查,运用了最先进的仪器,终于发现在他的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说到这里,老人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悲伤说了下去,“这是不治之症,没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与病魔斗争着,但是死神还是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一年零两个月前?”她快疯了。

“孩子,你一定悲伤过度了。你觉得我会把这个日期记错吗?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生命最后的希望,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命运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这里不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而是20世纪的某一天。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最后汇聚到她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难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恐惧。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池翠连忙摇了摇头,擦去眼泪,轻声地说:“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却已经降到了冰点,面对肖泉的父亲,她应该说些什么呢?难道要对老人说在两个月以前,和他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儿子曾有过一夜之缘?这算什么?人鬼情?有谁会相信这种事呢?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灵堂吗?”老人问她。

“灵堂?”

老人点点头,打开了一扇房门。池翠记得两个月前肖泉带她来到这里,当时她想要打开这间房门,却被肖泉拦住了。那时候她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跟着老人走进了这个房间,这里果然是灵堂,房间的中央设着灵位,在一块像是神龛的东西里,正供奉着肖泉的遗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灵位前,看着他的遗像,黑白照片里清瘦的脸庞,宛如活人一样呈现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遗像中肖泉的眼睛,那双迷人的眼睛,即便成为了黄泉下的幽灵,这双眼睛依然能诱惑她,征服她,最后,毁灭她。

她闭起了眼睛,几乎跌倒过去。老人哀叹着说:“肖泉活着的时候,这间是他的卧室,你看在墙上还挂着他过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她强打精神往墙上看去,在那些旧照片里的,是肖泉的过去。照片里的他是一个忧郁的少年,在他的眼睛里,藏着某种让人颤栗的东西。

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划过了7岁那年的夏天,夹竹桃灿烂地绽放,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那个奇特的少年。现在,这个少年就站在墙上的旧照片里——肖泉。

就是他。

现在池翠才明白,在她7岁那年的恶梦里出现的神秘少年,原来就是肖泉。

一切早已经注定,她的生命将被他毁灭。

池翠不敢再在他的灵堂里呆下去了,她冲出了出来,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她又回头对老人说:“伯父,我还有一件想问您。”

“说吧。”

“肖泉的骨灰入葬了吗?”

老人点点头,悲伤地说:“一年前他就入葬了。你是想到他的墓前去看看吧?”

说罢,老人把埋葬肖泉的墓的地址和方位告诉了池翠。

“谢谢,打扰你了。”池翠还没有失去理智,她再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再见。”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这栋楼房。夜色将至,繁华的马路上灯红酒绿,她飞奔着冲进了茫茫人海之中,周围是那么多的面孔,却没有一张是她所需要的。

没有人能拯救她。

十

清晨7点,她找到了那座位于东郊的公墓。沿着一条乡村小道,池翠缓缓地踏进了墓园,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墓碑。周围是一片苍松翠柏,再往外是飘着白色芦花的苇丛。冬日的阳光还没有照射到这里,她听到几只鸟在树梢上鸣叫的声音,一阵轻幽的风掠起了她的头发。

她离那块墓碑越来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的心里还存在着一丝幼稚的幻想:她希望那块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但片刻之后,池翠的幻想立刻破灭了,她看到那块墓碑,碑上写着“爱子肖泉之墓”,下面刻着立碑的时间“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镶嵌着一块瓷质的照片,肖泉那双诱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着她。池翠深呼吸了一口,仿佛能感觉到肖泉目光的温度。她伸出了手,轻轻抚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从墓碑光滑的表面划过,就好像在抚摸他的脸庞。

“肖泉,早上好。”

她轻声地对着墓碑说。然后,低下了头,墓碑下面埋着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听见她的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安静地躺在坟墓里,为什么要从坟墓里跑出来找我?”

一阵风呜咽着卷过墓地,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摇摇头,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的声音,肖泉的声音就在风里,可是她请不清,她大声地对风说:“我听不清,肖泉,你在对我说什么?”

她永远都不会听清,一个死人的语言。

池翠忽然打开了她的包,取出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说:“你为什么要把这块手帕送给我?是因为它沾过我的鼻血,还是因为手帕上绣的笛子?”

说到笛子,她忽然想起来肖泉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的故事。他在暗示,幽灵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着她。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她感到坟墓里的那些人都要跑出来了,她大口地喘息着,迅速地离开了墓地。

芦苇在风中摇曳。

她该去哪里?

从墓地里出来以后,池翠就拎着一只箱子,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游荡。早上,她已经退掉了租的房子,因为在那间房间里,她总是能闻到肖泉的味道,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她不能再在那里住下去,否则会发疯的。池翠也不再去书店打工,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9点半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渴望和幻想:他还会来吗?这个念头以及不断产生的幻觉一直折磨着她。每当她听到书店里的脚步声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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