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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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后-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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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诺的表情怒气腾腾,让崔西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逾越了身分说话。可是没多久,雷诺又拾回他惯有的镇定神态,低头看着桌上的庭讯问题。

“没有的,崔西,”他语气平和,“我并没有涉入私情。而且,我也要谢谢你的关心。我想,我们大概在这个案子上投注太多心力了。回去休息吧!”

2

日以继夜,永无休止,渡日如年,分秒难挨。艾比从来没料到自己会落入今天这样的境地。过去,她总是很自豪可以一个人单独生活。自从她的双亲去世以后,她就为自己筑起一个藏身的壳,将孤独寂寞远远排拒在外面。然后,她又经历了情人拉瑞·罗斯的丧命而存活下来。当她的阿姨过世的时候,她又更加将自己蜷缩到那个壳中。接下来则是在面对罗勃·葛里芬的出轨时能够义无反顾地弃他而去。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勇气,是因为她除了自己以外,实在不需要倚靠任何人了。然而当下,她被困锁在这栋房子里,悲惨无助,几乎断绝了与外界所有人的接触;她为自己所筑的壳已经彻底粉碎了。

就连天气都开始与她作对。夏日璀璨的阳光已经被深秋的沁凉寒意给驱离,天气常常冷得教人不敢在屋外多待片刻。她宁愿付出所有的代价以换取一次短短的漫步,但是手腕上的镯子却不住地提醒她,那一点点愉悦的渴望对她来说都是痴心妄想。

星期五的夜晚,天气舒爽煦和,来自林野间的最后一口喘息,似乎在努力抗搏着即将落下,残酷而令人沮丧的雨滴。艾比坐在内院里,紧临着那道牵绊她的无形的电子墙垣,手肘拄着已经龟裂的玻璃桌面,凝视落日余晖。她所喝的酒已经过量了,但是酒精可以帮助她安然入眠,免受梦魇的搅扰。

庭院边处的树丛里突然飞窜出成群的鸟,击玻了原有的这片静谧,遁入逐渐黯淡的光线与焦躁不已的天际。艾比心生嫉妒。她的灵魂早已随着自己处境的灰暗而沉进她那狭隘无气息的胸口,即使是马修无穷的信任也无法幻化为轻盈的羽翼,让她得以重新展翅上腾。

轮胎压过碎石路的辗轧声激动了艾比的心跳。任何时候,只要有这个足以将她无聊而沉闷的气氛驱离的声音出现,都会令她感到振奋。她急急地离开了内院的矮桌,并步地赶至前门。当她见到来者是马修时,心里实在有股难掩的雀跃。他真是个好人,总是想尽各样的藉口,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她;即使所要讨论的事只消在电话上讲几声便可,他还是会义不容辞地来一趟。

“你好吗?”马修的语气一如往常。

“我刚刚在内院享受着天气。”

“我可以加入你吗?”

“当然可以。想喝点什么?”

“不了!谢谢。”

两人静默地走过客厅,然后肩并肩站在内院里,没有人开口。

“你准备好上法庭了吗?”马修终于先开口了。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马修笑了笑。艾比欣然见到他已经不再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羞赧笨拙了。

“说实话,”艾比说:“我有点儿迫不及待。只要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什么都忍受住。”

“我真不敢想,这对你是个怎么样的酷刑。”

艾比转向马修。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对面前的这个男人倾吐所有的心事。

“酷刑倒还不至于,马修,这只是一座地狱。你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连电话都没有。除了你和电子监视系统自动拨来的电话外,我的电话就没有再响过。在被归罪前,我的生活总是让工作占得满满的。我猜想,那时候的我根本无暇体会孤独的滋味,然而现在,也许你是最后一个肯关心我的人了。”

“那些弃你不顾的人实在不配当你的朋友”马修说:“你不必再耗费心思在他们身上。”

艾比执起他的手,“马修,你对我付出的,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律师所该做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马修需要以他全副的法庭技巧来向艾比证明,她那短短的数字美言令他觉得多么快乐。

“谢谢你这么看重我。”他依然镇定,面不改色。

艾比紧握着他的手,然后又松开,“你为什么会过来?”

“公事。丹尼斯·赫卡今天来找我,他向我提了个诉讼提议……”

“不!”艾比的语气坚定异常。

“我有义务跟你转达这件事。他们想要以一般谋杀案起诉,最少十年牢。不过,不必再面对死刑判决的可能了。”

“我是清白的,我不要被以谋杀罪起诉,我根本就没有犯罪。”

马修面露笑容,“太好了!我正希望你这么讲。”

“你有把握打蠃?”

“没问题。”

“可是我很害怕,马修。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输了,那会怎么办?我以前总以为自己禁得起任何打击,但是我办不到。如果我得坐牢……”

艾比恐惧的神情一如无助的小孩。马修踌躇片刻,然后伸出手搂住她。艾比整个人全然在他的胸膛溃绝,彻彻底底崩溃。马修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在此时此刻凝住,这样一来,他就永远不必松开他的手。

第二十一章

1

马修·雷诺的话一点儿也没错,当奥勒冈州政府与艾比吉儿·葛里芬的官司开打后,崔西不仅没有时间去攀岩慢跑,更是吃不好也休想睡好觉。不过,她不在乎。能够亲身参与这桩案件的审讯工作,远比她从前所做过的任何事都还要令人兴奋。

崔西这一辈子都处在相当激烈的竞争当中,这也正是她之所以会推辞许多想以高薪延揽她的律师事务所而投效马修·雷诺的原因。刑法是所有法律中最具挑战性的,再也没有任何事会比生死之间的缠斗更刺激了。偶尔,在她所进行攀岩的过程中,也尝试着游走在生死的边缘;然而,无法与之比拟的是,毕竟参与冒险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罢了。现在不同,当她发现处在这样生死挣扎间的是别人,而那个全然无助的人的生命又都仰赖在她手上时,不禁让她感到震惊不已。她记得自己在面谈的那一天,当雷诺提及他的那些律师朋友在黑暗之后去监狱探视他们的当事人时,崔西觉得顷刻间彷佛有一股电流贯窜全身。雷诺从来就不必面对自己的当事人赴死这样的终极失败,因此,她也暗自起誓,无论如何也不让这种事临到她。

马修全权委任她负责法律上的研究工作,如此一来,她便能专注于这件案情事实面的考量。这对她而言,实在是一项溢美的奉承,因为雷诺正是因为他的法律革新思想而蜚声全国的。但是,这件工作同吋也意味着,她必须从早到晚待在图书室,钻研着每一条有关死刑的法律,以及通盘了解艾比这个案子的诸多特性和解决方案的铺陈。崔西的脑袋里无时无刻不被许许多多资料填塞着,以至于在仅有的一点残剩的睡眠中,也会因为突然萌发的一个小念头而惊醒,并且得迅速执笔记下。

每天早晨,当闹钟将她震下床时,她总显得全身瘫软无力。然而,只要肾上腺素开始猛烈冒窜分泌,数天的时间就会在她一晃眼的工夫中稍纵即逝。

庭讯终于要开始了。那天清晨,崔西的闹钟响得很早,因此她才得以赶在六点半之前到办公室与马修会面,做当天预审的简报。等到八点半,当巴瑞·法兰姆与艾比吉儿·葛里芬也到来时,四个人再一同驱车前往蒙诺马郡的司法大厦。在那儿,他们必须先与那些早已族拥在第十五楼法庭外回廊上的群众与记者们缠斗之后,才能进到法庭。

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官大人,杰克·包德温,是一个瘦弱矮小的男人。他一头华发,肤色亦苍白得紧。当他们相互介绍时,崔西察觉到法官的手背上有一些赭红的斑点,而且在握手时会微微颤抖;至于脸上纵横的皱纹,则充分显露了包德温七十四岁的年纪。根据奥勒冈法律的规定,法官的退休年龄是七十五岁。

虽然夹在盖迪斯与雷诺之间的包德温显得相当矮小,然而他的气宇轩昂,自然散发出令人崇敬的公正权威。包德温判案的公平性使他声誉卓著,他的才智更是无庸置疑。这位法官令两方当事人都产生一种认知,也就是他将会使自己在即将退休前所审理的最后一桩案件成为死刑诉讼案的典范判例。

刚开始的第一个星期,法庭里半数的工作都是在进行陪审团成员的选取与开场辞的陈述。直到第二周的星期四,盖迪斯才传唤他的第一位证人,也就是代表葛里芬法官办理离婚的律师。当他在做单方证辞审讯时,所有陪审团成员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艾比吉儿·葛里芬于离婚案中所将损失的一大笔钱上面。崔西倍感忧虑。她担心这番证辞可能引起的后果。可是马修不然,他反倒在交叉审问时还刻意让法庭内的每一个人确信,那两百万元对艾比吉儿·葛里芬这样的女人来说,的确是块诱惑的大肥肉。

接下来,盖迪斯所传唤的证人是杰克·史坦。他颇不情愿地向陪审团供出,那天当艾比得知葛里芬法官驳回查理·狄姆的罪刑控诉时,她忿怒不已的反应。史坦的证辞对被告这方面一点都不感吃惊,因为他相信艾比是湥О椎模栽谕パ犊记氨愫芴拱椎叵蚵硇抻氚腿稹しɡ寄诽峒埃嵩诜ㄍド献髡舛纬麓恰�

“史坦先生,”轮到马修进行交叉审讯时,他开口问着坐在他面前的这位地方检察官,“当你所负责的案子被驳回时,你的心里会觉得好过吗?”

“不会的,先生。”

“那么,除了葛里芬太太以外,当其他的检察官负责的案子被法官驳回时,你有没有听过他们在咒骂那个办事的法官?”

“有。”

“这么说来,葛里芬太太的反应是不正常的吗?”

“不是的,雷诺先生,她的反应和我手下其他检察官在接获驳回书时一样。”

雷诺对史坦笑了笑,“我怀疑,就连你自己都常常会对部分法官有微辞,对不对?”

“我可以用宪法第五修正案来回答这个问题吗?”'注: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规定证人或被告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史坦咧嘴而笑。除了恰克·盖迪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哄堂笑了起来。

“雷诺先生,我准许史坦先生行使他的权利。”包德温法官也微笑地说着。

“很好,法官大人,我撤回那个问题。不过,史坦先生,我还有其他问题要问你。请问一下,葛里芬太太办事的态度如何?”

史坦转向陪审团。

“艾比吉儿·葛里芬是我所见过对工作最专注的检察员,她聪明伶俐,谨慎自持,察案周详。”

“谢谢你。没有进一步的问睿恕!�

“盖迪斯先生呢?”包德温法官问道。

盖迪斯原本想接着问去史坦好扳回一城,可是他知道,如果再继续问下去,史坦还是会逮着机会帮葛里芬的。

“没有问题,法官大人。我方传唤安东尼·罗斯出庭。”

安东尼·罗斯一脚跨进法庭大门,那一身警察制服就顿时成了众人目光集中的焦点。他并没有注视艾比,迳自坐上证人席,佝偻着肩,在椅子上显得有点不安。盖迪斯先向陪审团指出,传唤罗斯的原因是他曾经在艾比起诉的许多案件中担任过证人。然后他起身,绕到了陪审席的最后方,也就是距离证人最远的地方。

“罗斯警官,你是什么时候得知最高法院驳回査理·狄姆的案子?”

“那件事情当天就传遍整个市警局了。”

“在你知道案子被驳回以后,你有没有机会和被告谈论到这件事?”

“有的,先生。”

“请你告诉陪审团你们之间的谈话。”

“那是在一家叫‘卡罗素’的义大利餐厅,位于城里松树街和第二大道的交叉口。我经常过一阵子就会到那里吃顿饭。有一天晚上,当我吃完饭正准备离开时,我看见葛里芬太太,也就是被告,看她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所以我就过去打声招呼。在我们交谈中,我告诉她我对于那个案子被驳回感到非常遗憾。”

“她当时的反应如何?”

“相当忿怒。”

“那么,她有没有提到她的先生,也就是葛里芬法官?”

“有。喝,她的态度可不怎么友善啊!”

“那她怎么说他的?”

“她说葛里芬法官是个浑蛋龟孙子,驳回这个案子纯粹是冲着她来的。我猜想,她大概是正在办离婚,所以才会说葛里芬法官想让她难堪。”

盖迪斯故意停顿片刻,好让陪审团的成员好好集中注意力去回味方才的那句话,接着才又开口问道:“罗斯警官,葛里芬太太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希望查理·狄姆如何‘回报’葛里芬法官?”

“有的,先生,她说过。”

“请告诉陪审团她是怎么说的。”

“当她告诉我葛里芬法官这么做纯粹是要让她难堪之后,她说,她希望有朝一日,狄姆会送他上西天。”

盖迪斯点点头,“送他山西天!这是她所说的话吗?”

“是的,先生,一点都没错。” ‘

盖迪斯转向马修·雷诺,“该你了,律师。”

罗斯虽然面朝着被告席的位置,但他依旧回避着艾比吉儿·葛里芬的目光,不愿与她四目交会。马修·雷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向证人面前。

“你似乎不怎么喜欢葛里芬太太,对不对?”马修稍稍地挪了挪身子,避免挡住陪审团的视线。

罗斯紧张地耸耸肩,“我对她没有任何成见。”

“你尊重她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是个值得你以尊重相待的女人吗?”

“喔……当然,我尊重她。”

“好,那么当你与她交谈的那天晚上,你对她也是以尊重相待罗?”

罗斯在位子上显得坐立难安。

“法官大人,你必须强迫罗斯警官回答这个问题。”

“你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包德温法官说。

“听着,那是一场误会。”

“我真不敢相信我们所讨论的是一场误会啊,警官!我们现在谈的是一位绅士对淑女所该有的基本的尊重态度。那天晚上,你对葛里芬太太够尊重吗?”

“我以为她在给我暗示,可是我错了。”

“什么暗示?暗示你她希望被强暴吗?”

“抗议!”盖迪斯站起来叫嚣着。

“这会有所偏颇的,法官大人。”

“抗议驳回。”包德温法官说:“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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