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犀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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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犀奇谈-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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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必须就此了断——即使再想解开心结也必须了断这念头,因为和冰鳍一样,我可以舍弃一切,却永远都不能用骨肉血族作为代价!

缓缓转身靠在被夜露濡湿的砖墙上,我深深的呼吸,努力去埋葬这一夜过于庞杂跌宕的记忆。身边除了冰鳍和醍醐之外阒无人迹,连远方街衢中的天声人语都幽微不可听闻,唯有秋虫的鸣唱如浑圆的珠玉般不断滴落,徒然地增添长夜的清寂。

转角处的一抹路灯光薄雪般的铺开,蔓延到桥头石狮子下的一丛曼珠沙华舒卷的萼瓣上,染上淡淡青影的红花多少失去了一点骄阳下的炽烈,柔曼地在古老的砖砌河堤上摇曳着,那颤巍巍挑起的花蕊却依旧鲜红欲燃……

我有些恍惚得像那丛绯红走去,却不由自主地在石狮子面前站定,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探向狮子利爪间那虚握的缝隙。

“火翼?”冰鳍有些忧虑的声音响在身后,我陡然间一个激灵——我在干什么呢?那里……不是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人的信笺了吗?

的确没错的,所有的幻象都是现实的倒影。那么雪之下真的已经不在了,为了从魇兽的利齿中救下我,他堕进空间的裂隙,而讽刺的是造出这头恐怖怪物的人恰恰正是我自己——实际上我才是吞噬了雪之下的,比魇兽更加恐怖的怪物……

会将寄给我的字字句句放在白石狮子爪间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角落,我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地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可是,某种冰凉而柔软的脆弱丝缕却触碰到了我的指尖,就好像害怕这绮丽的存在会在一瞬间化蝶飞去一样,我反射性的一把按住——那是一枝曼珠沙华,就如同在沉眠中等待的人一般,静静的躺在凝着露珠的冰凉石缝间。

我不能追想,却又控制不住的追想这是谁留下的痕迹,同时清晰地听见躯壳深处某种东西缓缓碎裂的声音……

那时的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就像无法知道,随着次日十六夜的第一缕晨光,这些熊熊燃烧的花之火恍如暗夜的梦境般,大片大片的凋谢了,只有零星迟开的几株还像梦的碎片一样,辉映着越发澄净明朗的秋光……

第七章 春之獠牙

最大一场雪总是在立春以后降下来的。雪花以一种和春天相称的明快节奏不停的飘落着,但云层却像冻住的铅水一样辉映着阴郁的天光,这样的苍穹依然保留着隆冬的沉重感。

从外面回来我草草抖掉肩膀上的积雪,推开到了冷天才会装在堂屋口的雕花隔罩排门,却意外的发现一个剽悍背影正局促的缩在火盆边,似乎嫌火苗不够温暖他高大的身体似的,一个劲的摸着自己剃得只剩发根的后脑勺。

一看见这家伙,我就像被看不见的针刺了一下似的,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这不是砂想寺的醍醐吗?

和这位高大健壮的武力派少年有关的记忆几乎没一件是好事,遇上幽灵怪物算是家常便饭,身陷囹圄危境也不是没有过,最糟糕还不在这里——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的出现,几乎动摇了我和冰鳍之间原本牢不可破的信任和牵绊。

个性别扭的冰鳍刚碰上醍醐时也着实针锋相对了一阵,可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陡然就要好起来,这种要好又和男孩子之间明朗果断的交情有着微妙的差别,似乎包含着什么必须将我排斥在外的秘密似的。由于种种原因我无法去深入探究这秘密的内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持续下去,久而久之我和冰鳍的心一定会因此而走上分歧的道路,并且渐行渐远。

好在从中元开始这砂想寺来的煞星便销声匿迹了好个月,让我们两个过了几天清静日子,没想到旧历年刚过他居然又跑上门来,还大大咧咧的占据火盆边一大半位置,都把冰鳍挤到角落里去了。

听见门格子的响动,醍醐警惕的回过头来,一看见是我他便站起来走到门口,露出古怪的友善笑脸:“哟!火翼,这样的下雪天还出门,那是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啊!”

我没好气地扬了扬手里的一叠簿本:“借寒假作业!”

因为一个寒假都闲耗掉了,如果不想刚开学就被老师骂的话,就只能趁这最后几天快马加鞭赶完作业。因为冰鳍是个在学校操场上都会迷路的大路痴,所以我们说好我出门去借而他负责抄录。至于去哪里才能找会按时完成寒假作业的乖乖牌,冰鳍说只能去“十八家”拜托住在那边的一个同学了。

要从位于城中的我家跑到远在城南的小巷“十八家”,原本就得花半个多小时,偏偏出门时天空又开始飘雪花,不一会儿便转成了大雪,在刺骨的寒风里跑了一个来回,中间还走错了路,回到家我只觉得头重脚轻,肯定是着凉受风了,醍醐却还堵着门口好像不准备让我进屋的样子。

我用不友好的眼神瞪着醍醐比光头好不了多少的脑袋,他却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拍去我肩头重新积起来的雪花后让开了路。这可能是要表示亲切吧,但是下手未免也太重了,别说积雪,连肩膀都快被他拍碎了!

我被他敲得一个踉跄,只听耳边嗡的一声锐响,就好像有什么急速飞去似的。反射性的回头看去——空无一物的天井里,只有雪花纷纷扬扬的筛落着……

看这情形,我又被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拥有强大的貔貅魂象的醍醐,仗着自己是鬼见愁“火珠”,很轻易的就驱散了这些不识相的魑魅魍魉。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道谢的时候,醍醐的扯开大嗓门一叠声的抱怨起来:“真是的,都是八百年前丢的东西了,这种天气寺里偏要派我出来找,说是今天这日子因缘最深,一定能找到!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缘分——刚出门就碰上大雪,幸亏已经在你家附近了……”

“你这和尚还真闲啊!”明知道被砂想寺僧人抚养长大的醍醐,最怕别人这样称呼他,可是被吵得头痛的我故意坏心眼的讽刺着。醍醐果然立起了威武的浓眉,神情霎时凶狠起来:“跟你讲多少遍不准叫我和尚!”

“火翼,怎么花这么长的时间啊?”冰鳍及时打断即将进行下去的无聊争吵,我揉了揉被冷风吹痛的额角,皱起眉头——怎么会耽搁那么久的呢?是因为走错了路啊。

本来和那同学就不太熟,而他家所在的那条阴暗小巷“十八家”里又都是差不多的房舍。记得明明是从挂了同学家名牌的大门进去的,可是我偏偏走到了不相干的院落,更糟糕的是那户人家虽然没在门上糊白,但看陈设就知道正在居丧期间:大冷天的,堂屋也没有张起隔罩排门的,迎面的条案上别无他物,只摆了一帧饰有黑纱的照片。

寂静无声的庭院中,一个身穿墨色衣服的短发妇人坐在堂屋口的檐廊下,看着颓然飘落的积雪默默地流着眼泪,我这个不速之客引来了她惊讶的注视,不过似乎意识到盯着别人看是非常失礼的事,只是一瞬间这妇人便低下了头……

虽然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但令人眷恋的和煦温暖已经飘荡过冰冷的空气真切地传递到眼前。这陌生妇人身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让我一时不能断然转身离去——也许我明白她此刻的哀恸。

这个世界上明明有数十亿的人存在着,可是为什么最想见的那个人却偏偏不在呢?既然如此,自己继续停留在人世间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如果做什么就可以挽回的话,哪怕付出再高昂的代价也要逼迫时光倒回,好弥补过错。可是现在却什么也做不到,只有哭泣而已,有时甚至……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对不起,我走错门了……”这样想着我已不自觉地走上了檐廊,向她欠身赔礼。因为距离拉近,这位娴雅的妇人的慈祥悲切的眼神更加清晰起来。知道这种哀恸是根本无法安慰的,可是我还是努力的传达着:“请……请节哀,如果一直这么伤心的话,往生的人也会放心不下的……”

那妇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温柔而哀伤的笑容。仔细看来,她的面孔就像从内部焕发出莹光般苍白,因此淡雅的五官给人的印象并不强烈,反而是眼角边一点点阴翳被忠实地强调出来——即使隔着满天的风雪,我还是清楚地看见这位妇人的眼梢生一颗美丽的小痣,恰恰就在泪水流过的位置,看起来既妩媚又幽怨……

沉浸在对那惊鸿一瞥的素净容颜的回想里,我勉强的回答冰鳍:“我……中途走错了路。撞倒别人家去了,那好像还是服丧的人家。”

“你直接就回来了?”冰鳍不满的提高了声调,“不是去了那样的人家之后,要绕道去人多的地方之后才能回家的嘛?”

“我走的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应该不碍事吧?”我可能真的受了寒,不仅头越来越重,而且连喉咙也疼起来了。冰鳍与其在意这种枝微末节,还不如体谅体谅人家的辛苦呢。靠着几案,我费力的接着解释道,“更何况我又不是特意去吊唁的,只是走错了门而已,犯不着那么紧张的。”

“直到今天你还是没什么警惕心!”冰鳍的语调焦躁起来。

醍醐却在一边不怀好意地笑道:“火翼啊,你知道为什么从居丧人家出来后,要绕道去人多的地方吗?那就是怕还没离开的死灵盯住你啊——绕道去人多热闹,生气旺盛的地方,那家伙就没法跟在你背后缠住你了!”

居然吓唬我,难道不知道“燃犀”都是被吓大的吗?论起看透黑暗的能力,我可比他这个凶暴的武斗派“火珠”要强多了——虽然感冒抵抗力弱,被一堆不足道的杂鬼精魅附在身后,可在那户人家我却根本什么也没“看见”,哪里有可能会跟来什么尾随者!

没力气再和他们磨嘴皮子,我狠狠地瞪了醍醐一眼就退回后院自己的厢房里去,反正作业借来任务就已完成,从现在开始我要好好睡一觉,这是对付受寒感冒最灵的良药了。

在暖洋洋的床上躺下,眩晕的感觉顿时好了许多。可就在我迷迷糊糊刚有些睡意的时候,偏偏突然响起剥剥啄啄的敲门声。

我连问了两遍“谁啊”都没有回应,十有八九是冰鳍这小子又想趁我头晕脑胀的时候耍花样,变着法子偷懒不抄作业吧。下决心不理他,可是敲门声却绵密而固执的响个不停。

“你就进来吧,不能放人家清静一下吗……”我恼怒的嘟囔着,拽过被子拥紧沉重的脑袋,转身朝着床里。

“那么我就进来了。”随着轻微的门响,陌生的温柔语声在我背后响起,那是成熟妇人的嗓音,“你不舒服吗?不用起来招呼我,只要听我讲就行了。”

奇怪,是来找我的客人吗,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陌生呢?家里人怎么都不招呼一下就让她一个人进来了,这么失礼的事情从前可没有过啊。我努力想转过身看来人一眼,可突如其来的眩晕使我手脚一阵发软,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真是丢脸,怎么能背对着客人呢……

“刚刚实在太谢谢你了,受你诸多照顾,我才能变回现在的自己。”这一刻,响起了妇人带着悲伤而慈祥笑意的声音,“你真的是个温柔的人,一直在帮我。如果不是你那么说又那么做,我恐怕会神志昏乱、意志消沉下去吧,也许还要让往生的儿子不停地担心也说不定……”

我照顾谁、帮助谁了?对了,应该是那位眼角长泪痣的妇人,也就是走错路误入的居丧人家的女主人吧,她怎么会跑来找我呢,又是怎么找到我的家的呢?

想起身和她打声招呼问个清楚,但感冒可能越来越严重了,此刻我连转一下头也力不从心,更别说坐起来开口说话了。

“心里想着怎样也要说声谢谢,所以就追着你过来了,请千万不要见怪。”那位妇人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似的,吞吞吐吐的解释道,“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有件事我不知道拜托谁才好,所以无论如何还得麻烦你帮忙——今天是我的独生子‘六七回煞’的日子,我的丈夫……是个很无情的人,他说什么也不准我做法事超度死去的儿子。我正在家里一筹莫展却又碰到了你,真是谢天谢地!这里是我积攒的私房钱,无论如何都请你帮忙请了僧人吧……”

让我帮她延请僧人做法事?那怎么可以,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规矩啊!

我连忙开口想拒绝,但疼痛的喉咙连嘶哑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听得枕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来那妇人已经将钱放在床头了,我奋力转身想把钞票推回去,可四肢像是被压住似的动弹不得。

“实在是添麻烦了,但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妇人哽咽不已的说完感激的话语,脚步声便随着衣袂悉簌的轻响渐渐去远。不一会儿门传出了轻微的开启声音,关阖声却再也没有传来。

还真想不到这亲切周到的妇人竟会是遗忘这种小节的人,居然任病人房间的门大开着。

“等等啊,拜托至少把门关上嘛……”忘记了不听使唤的嗓子,我下意识的抱怨起来,没想到微弱的声音像挣脱蛛网的飞虫一样突然从喉间逸出,压在身体上的无形重负也像是霎时被移开似的,我趁势转过头微微睁开眼睛——奇怪了,房门好好的关着呢,完全看不出有人来过的样子呀。

看来我是在做梦啊!也许那悲伤妇人的姿影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有所思也就有所梦了。我在心里暗暗嘲笑着自己,拥好被子准备继续补眠,可怎样也无法踏实的沉入梦乡,那是因为某种奇怪的沙沙声极近地响在耳边,好像……好像一叠坚固有韧性的纸张正摩擦着我的枕头一样……

坚固……而有韧性的纸张,难道会是——钱?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在近距离的视野里,一只手正百无聊赖的丢下一叠钞票!

带着冰冷的拒绝意味的,苍白而细致的手,我没来由的觉得这是一双用来触摸虚无之永恒的手,它仿佛生来就不是为接触鲜活生命而存在的……

如果不是头疼、身体又沉重,我早就一下子跳起来了;但是现在却只能沿着那只苍白的手,慢慢的移动视线……

轮廓朦胧的侧脸散发着说不出的熟悉与亲切,眼角的小小阴翳像月面上的暗影,印在如同从内部焕发出微光般苍白的脸庞一角,那是一粒泪痣,片刻前我还在那居丧妇人的脸上看见过。虽然此刻因为角度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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