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犀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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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犀奇谈-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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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少年的养母,一位眼角生着泪痣的娴雅妇人却坚持说儿子决不是罗刹,为此甚至不惜和所有人翻脸敌对,大家也只好作罢。然而那天之后,就再也没人看见过那位妇人走出他家大门。等到人们按捺不住闯进那户人家的时候,他们看见曾经那么坚决,那么固执的保护着孩子的母亲,已经在他养子的利齿间,变成了罗刹血肉的一部分了……

已经……完全超出理解范围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下意识的握紧缚在手腕上那颗“牡丹之牙”,希望能从被守护的感觉中寻找到一丝支撑下去的力量。护身符那冰冷干燥的触感多少唤回了一些镇定,我突然间反应过来:“这……不会就是你自己的经历吧?”

“为什么不会呢,不然我为什么会被叫做罗刹鬼呢?”少年发出水晶撞击般明亮的笑声,“至于被我的养母,我看她可怜,没完全吃掉而是很好心的养着她,想不到居然养成姑获鸟了,实在是太有趣啦!”

我根本看不出哪里有趣!为什么要笑呢——诉说着如此惨烈凄凉的身世,为什么罗刹还能笑得出来?可是那真的是笑吗,这失控的大笑分明就是少年用尽全部身心的恸哭!

茫然抬起头,即使在此刻我的思绪还是失控地飘远了——为什么就算在生死关头,就算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濒临崩溃,我还是没来有的觉得他的笑容,就好像不经意吹过的令人怀念的春风……

我默默的凝视着全身染满倦怠的暮春气息的少年,凝视着他绝望的笑脸,凝视着他格外柔媚的眉眼和异常冷漠的嘴角。一瞬间,这近在咫尺的容颜扭曲了,似乎隔着某种跃动的郁金色雾霭,一阵浓黑的烟气曼舞起来,瞬间变得激烈——伴随着沉闷的噼啪声,少年白蜡似的皮肤渐渐染上腐朽的焦黑,慢慢融化,剥落……

“火?”变调的声音颤抖着从我喉间散逸出来,“这,这是火吗?难……难道你,是被烧死的吗……”

“不愧是燃犀,眼睛可真好!”少年连嘲讽的笑语都是那么清朗,“说得没错——人们立刻就抓住我毫不犹豫地把我给烧死了。记得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一片白,真的很干净呢。我的残骸……就被覆盖在这场大雪之下……”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罗刹鬼那精致到近乎神经质的容颜略略有些模糊,令我一瞬间觉得胸口被某种苦涩的团块给梗住了,连呼吸都因为不知名的疼痛而变得艰难,更不要说回应他的话语。

“他们以为这样做就万事大吉吗?未免太天真了。”少年自顾自地说着,嘴角露出轻蔑的嗤笑,“和罪孽一样,罗刹的怨恨不是普通火焰所能净化的。所以我的尸灰里留下两颗曾经啃噬过人肉的獠牙,怎么也无法毁伤一丝一毫。那就是罪孽和怨恨的结晶……”

“也是……罗刹的本体吗?”往事的残片渐渐连成一线,我下意识的喃喃说道。

罗刹少年悠然的点了点头:“人们避讳这件凶事,丢掉了那两颗牙齿,永不再提起我的名字,而只是称呼我——‘牡丹’。”

“牡丹?”我不自觉地重复着这个艳丽的“雅号”。

“对,就是牡丹。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称呼我吗?”少年微微眯起明媚的双眼,令他淡漠的唇角看起来格外薄情,“那是因为化身为罗刹饿鬼的我,在沾满人血的时候,就好像全身都盛满了这种红花……”

——食人的罗刹少年被人们称为“牡丹”……那么,在火焰里留下的那两枚利齿也就应该是……“牡丹之牙”!

零星散落的记忆碎片,慢慢在我的心中拼成伤痕累累的图画,此刻这图画的主角就在眼前慢慢蹲跪下来,轻轻扯住我的衣领,懒洋洋地笑着:“喂,火翼……那颗獠牙,我的另一半‘本体’……就在你身上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牡丹?”恍惚中无法遏抑的钝痛蔓延上喉间,淹没了眼角,带起一股苦涩的热流,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方话里的意思,只是握紧掌心的那枚利齿,“不,不对,牡丹……不是你的名字啊。”

这一刻,不易觉察的痉挛掠过魔性少年眼角,随即他发出叹息似的轻笑:“那又怎样?反正真正的名字,我早就忘记了。”

“名字”是与人终生相连的符号,某种程度上说它甚至可以代表某个人的本质,等同于某个人的存在。遗忘了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就表示眼前的少年已彻彻底底蜕变成名叫“牡丹”的罗刹恶鬼!

“好可怕……”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却不知道自己恐惧的根源究竟在哪里——我是在害怕眼前的食人鬼,还是在害怕令一个普通人蜕变成食人鬼的残酷命运。

“知道怕了?再也不说还好我没跟着冰鳍了?对对!就是这样,自私自利,不顾别人才叫人类嘛!”罗刹少年突然间又兴高采烈起来,像得到糖果的儿童一样笑得那么灿烂,“别担心,我会让你和那个冰鳍搭伴上路的。我会把你们的躯壳魂魄吃得干干净净,然后重新融合成自己的血肉,毕竟当年姑获鸟只带走我一颗牙齿半个本体,幻化出的不完整的躯体……”

“像你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还不消失呢!”我忍无可忍的大喊起来,“老天也不会放过食人鬼的,就算吃了我吃了冰鳍吃了所有的人,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被消灭的命运!”

“你是说我不存在比较好吗?可是,我已经存在了啊……”刹那间,微笑冻结在牡丹清秀的面孔上,他的手松开了,我却连逃走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呆呆得看着彤云一样阴郁的悲伤渐渐覆盖在那苍白的脸上,飞雪霎时间缭乱了他的容颜,“老天也不会放过我?那之前他在哪里——那个时候我会杀掉亲生母亲,是因为我害怕,妈妈就要吃我了,我很害怕!从那天开始我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我很饿!真的很饿,我已经饿昏了!等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在吃了……等发现的时候我的嘴里,已经满是人类血肉的味道……”

我……是不是说了残酷的话呢?可是如果不否定抹煞牡丹的存在,那即将被抹煞被消灭的就是我啊!明明可以看见对方眼里漆黑的悲哀,但我却清楚地了解到他的悲哀存在于无法触及的遥远之处,我无能为力——那巨大而深沉的悲哀就像残冬那铅水般的压抑云层,我所能触及的,仅仅是云层间轻快飘落的春雪,即使如此还在担心它是否会冻伤指尖……

——冰鳍早就说过人类和异类永远都是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可过于天真的我却偏要到抉择的关头,才不得不接受这个铁则。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看开了,是饿鬼就要吃人嘛!”片刻间牡丹脸上已经换回了澄明的笑意,漫天乱雪间,他俯下身看着我,“不过不甘心的是……明明人人都做过和我一样的事情,为什么,只有我被称为罗刹呢!”

我……的确说了残酷的话!

——吃人不仅仅是牡丹一个人的罪孽,可是只有他,只有他被剥夺了人类的名字,被当作罪的化身焚烧埋葬!

可是抹煞了吃人鬼就能斩断罪孽了吗?其实仔细想想,那些人其实是想通过抹煞牡丹的存在来抹煞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吧。当无比洁净的高热火焰燃起,食人鬼少年便成了一个化身,一个象征——他是化为人形的罪错与邪恶,从头到脚都刻满恐惧与冤魂的诅咒。幸存下来的人如此期望也如此确信着:只有将他消灭,残留在齿颊间甘美血肉的诱惑才不会复苏;只要将他消灭,杀戮的往事吃人的往事便会随之一同净化。

于是持续触犯禁忌使少年化身罗刹饿鬼,沦为最恰当的祭品,他别无选择,其他人同样也别无选择!可就算时过境迁,就算千百年过去,如今的我却还是对牡丹做了同样残酷的事情!

罗刹少年再也不想多说什么,他不耐烦把我从地上拖起来:“不交出来也无所谓——反正吃掉你,我的另一半本体自然也就到手了!”

我目不转睛的凝视着牡丹,直到看见他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时,才发现自己正无法控制,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以为哀求一下我就会放过你吗?”一瞬间的惊讶后,牡丹为难的笑了起来,就像安慰似的,他开始分散我的注意力,“伤脑筋呢,人类一害怕灵魂就会混浊隐藏,可你的明明很亮却捉不住,难道是有谁动了手脚吗……”

随着这低沉的自言自语,就好像时间骤然停止一样,雪花奋不顾身的狂舞姿态蓦地滞住,随即以一种近乎抒情的悠扬姿态,缓慢悠然的筛落下来。转眼变得宁谧幽雅的天地间,传来牡丹近乎温柔的低语:“呐,火翼,听我说——你觉得一年四季里,哪个季节最可怕呢?”

“是冬天吗……”对方和缓的语调就好像是某种蛊惑,令我不受控制的说出这个答案。最可怕的当然冬天,一片肃杀,万物凋零,萧条寂寞的死一样的冬天。

“不对,你再想想……”在温煦的劝诱里,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为了对抗突然降临的睡意,我用力握紧手中的兽牙,锋利的齿尖渐渐刺破了掌心的皮肤。然而那一点点疼痛依然无法阻遏思绪慢慢向混沌滑去,朦胧的脑海中只能感受到温热血液渐渐沾湿掌心的粘腻触感……

突然间,狂暴而灼热的疾风从我身后席卷而出,喷薄而出的暗红强光一瞬间从头顶掠出,迅猛的扑向眼前的罗刹少年。

牡丹的身上顿时爆出一连串苍白的火花,雪花瞬间凝成一片迷离薄雾,以不可思议的柔软巧劲阻挡住这激烈的攻击。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顺手抓住我急速飞掠。而那片炽烈的光芒翻涌着穷追不舍,像暗火的利刃霎时划罗刹的幻境。

薄雪覆盖下的尸山血海一下子消散,天地间骤然铺满翻卷的灼红火流。虚幻的炎海中央,赫映出猛兽形的赤红光焰——纷披的鬣鬃长尾正是曼舞的烈火,威武的身形却像烧红的岩块,虽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它全身却辉映着不可接近的狂暴气焰。

是貔貅,横扫千军不可一世的凶暴幻兽貔貅!

可是不对啊?我见过“火珠”醍醐的貔貅魂象,那分明是凛然圣洁、犀利轻灵的白金色,可眼前的貔貅却散发着沉重而危险的戾气,就好像刚从奔流着的熔岩火河中跃出,还未及抖落身上燃烧的尘滓。

“居然聊这么久,火翼你要和罗刹喝茶吗?”伴着不耐烦的粗暴声音,熟悉的人影从强光彼端缓缓浮现出来——那是醍醐!难道眼前所见真的是他的魂象,为什么只是数月不见,这貔貅竟沾染上了这种难以言喻的暴虐感觉?

“你在我的牙齿上动了手脚!”在屏障似的细微雪雾包围下,牡丹停下动作回过头来,冷冷地怒视着醍醐。

“彼此彼此!”砂想寺的勇悍少年缓缓地迈出沉着的步伐:“你不也下了套,用‘魇’来侵蚀我吗?”

“魇?是由狂气进化成的魇兽吗?”这熟悉的词汇让我不由得脱口问道。

“你还真了不起啊,火翼!”醍醐朝我露出了威胁的冷笑,“居然帮罗刹鬼造出那么大的魇兽,害得我必须去闭关修行才不至丧失心智,没法压制牡丹之牙,所以不得不把它单独封印起来。”

这几个月醍醐销声匿迹,原来是要对抗魇兽寄生侵蚀的关系,而这个怪物竟是我用狂想和生气豢养出来的一头!可是这怪物不是早已经堕入空间深渊了吗,雪之下为了封印它,甚至以自己为代价,可是他的付出竟被罗刹鬼如此轻描淡写的践踏了!

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心中纠结翻腾,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目不转睛的瞪视着一脸淡然的牡丹。醍醐同样将锐利的敌意投向这罗刹少年:“一旦牡丹之牙上沾染燃犀的血,我灵魂里的貔貅就会启动——这是‘白先生’布下的,用来捕捉你的罗网!”

“白先生?”牡丹嗤笑着,将冰冻似的目光扫向醍醐,“现在的他早该衰弱到手无缚鸡之力了吧!否则也不会让自身难保的你勉强行动。不用慌,等我收拾了你们就去收拾他……”

“说大话之前先掂掂自己的份量!”醍醐丝毫不被他煽动,“死到临头就不要嘴硬了——你这条贪图诱饵,轻而易举上钩的鱼!”

“诱饵吗……”牡丹从生了泪痣的眼角回望了我一眼,目光中瞬间闪现出犀利的冷光。

这一刻,焦急的语声从貔貅暗火的阴影里传来:“醍醐,你不要胡来!虽然这家伙现在只有一半本体,可火翼到底还在他手上!”

这是冰鳍的语声!伴着这话音,冰鳍的身影伶伶俐俐地浮现在醍醐身边,他慌张的扯住对方的衣袖:“你说绝对不会有危险我才答应的……”

我顿时一个激灵——难怪从十八家一回来就看见冰鳍和醍醐窝在火炉边鬼鬼祟祟的样子,原来是商量算计着让我作诱饵引蛇出洞啊!这下我连危险也抛到脑后了,怒不可遏的大声喊道:“冰鳍,难道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才故意让我去十八家那边借寒假作业!这一切都是你跟醍醐串通好的吗?”

“我早说过今天是因缘最深的日子!”醍醐理所当然地瞥了我一眼,“因为当年罗刹就是在今天被烧死的,他一定会出现在自己的葬身之处。不看准这时机放长线钓大鱼更待何时!”

“你这光头混蛋!”我再也不能抑制心中的怒火了,“为什么是我,反正罗刹要吃强大的魂魄血肉恢复元气,你和冰鳍为什么自己不去!”

“他吃不下我!”这样说着,醍醐露出了不可捉摸的微笑,“至于冰鳍,他和这饿鬼之间,并没有那么深的牵绊。”

牵绊吗……某种幽暗的光华骤然闪过我脑海深处,带起一片微弱的火花——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被埋藏在心之灰烬的深处,它确确实实的存在着,但我却无从得见,只能体会到那种存在带来的,与依稀旧梦类似的黯然感触……

可是醍醐却再也不解释什么,只是慢慢朝前一步,这从容的动作却蕴藏着无法言喻的杀气,突然间他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你逃不掉的,牡丹,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伴随着刚猛的吼声,炽烈的魂之貔貅再度猛扑过来,我甚至可以看见那被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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