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菜你自己尝了么?”我好奇地问了一句,“本司更喜欢偏咸的那种,汤面也煮的不错。难为你味觉与常人不同,还能做出这种好吃的饭菜。”
顾尘羽得了褒奖,脸上浮起真实的欢快笑容,原本就俊美非常的容颜,因此也显得越发明艳动人。他抬起头,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我的影子,微笑着大胆地解释道:“下奴其实是味觉变了之后才开始练习厨艺。主人不嫌弃下奴的手艺,下奴感激不尽。”
锻炼厨艺不可能不亲自品尝各种食材味道、各种半成品和成品的火号。他是在味觉有异常人之后才学习厨艺,厨艺又不是一天两天能速成的技术,他若想练出现如今这样的境界恐怕比常人要付出更多的艰辛苦痛。北周庄太后对顾尘羽的折磨果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031动心忍性
顾尘羽对我笑的时候,我心神一阵恍惚,不知从哪里滋生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悸动弥散开来,我的骨肉仿佛在这一瞬酥软,万般诱惑升腾纠缠蚕食着我的理智。
我只能一面难以自拔地享受着奇异而美妙的感觉,一面拼命地说服自己我所见不是真的,是我心中生了幻象。他不可能有那样纯净的真实的欢快的笑容。他怎么笑的出呢?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折磨与伤害之后的他,早忘了不痛是什么滋味的他,怎么会有快乐?在被我亲手狠狠毒打之后的他,对着我,还笑的出?
是我疯了吧,想被人喜欢,想的发了疯。我控制不住丢开了碗筷,扳起他的脸,盯着他琉璃色的眸子认真问道:“你喜欢我么?”
“喜欢。”他不带丝毫迟疑地回答,斩钉截铁。
“你喜欢我什么?”
“主人是个好人。”他说的那般天经地义,连我都几乎信以为真。
“我打的你还不够痛么?我好在哪里?”我脸上浮起冷笑,大声质问。这一次他没有被我的气势吓到不敢说话,反而是努力地表达着他想要我知道的想法,他以一种义无反顾的样子认真地叙述着:“下奴知道,主人一直很照顾下奴。前几日特意让人送符合下奴口味的饭食,下奴犯错都不曾责罚还容下奴养伤休息,赏赐了衣物和铺盖。主人令下奴每晚来暖床,之后准许下奴就近休息……便是下奴被甘公子他们嫌弃,也一定是主人出面做了安排调停,后来甘公子的书童竟说抽空教下奴识字读书明理。下奴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主人这样体谅关怀下奴的人……”
我没有打断他,他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身体也不再因为害怕而颤抖,苍白的面容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声音却低了下来,仿佛是懊恼自责的样子:“至于主人的鞭打责罚,一来是下奴犯错理应责罚,二来……下奴若想侍奉主人,也只有痛极方能行事……可惜下奴昨晚依然体力不支,让主人败兴。主人依旧不曾责罚,还让下奴继续服侍,下奴心中愧疚,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主人高兴。”
我第一次如此迷茫,听不出他的话是真是假,看不懂他的心思。他的这番说辞实在很动听,轻易就迷惑了我的心,偏偏站在他的角度以他的身份去考量的确很难挑出什么破绽。
我只好打断他,以提问占据主动,免得一直由着他说下去,我真的就失去了理智判断:“你以前学过怎么讨主人欢心么?”
“下奴愚笨,至今尚未领悟其中技巧……下奴以前的主人,庄太后殿下只要看到下奴挨打受罚痛得死去活来就会很开心。下奴妄自忖度,猜测主人是不是也喜欢……”
他似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用意,顺着我的问题认真回答,由着我掐住他下颌的手指越收越紧,忍着身体的痛楚不适。
他的眸子望着我,没有丝毫地躲闪逃避,像是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所以他不心虚,不怕与我对视。
他继续说道:“下奴只是听闻,大人喜欢虐打奴隶,其实下奴身体痛楚的时候会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欢愉……主人喜欢的,下奴也喜欢,下奴期盼着侍奉主人,希望主人也能开心快乐。可是下奴不懂得如何讨主人欢心……”
我沉默了,眼中满是迟疑和不信。他并没有因为我的质疑而退缩,也许以前他被人践踏忽视惯了,没人会像我此时此刻这样关注他,他紧紧抓住当下的机会,格外坚持而大胆,用简单的言语一遍遍表述他的心意: “下奴喜欢主人。”
“下奴喜欢主人。”
“下奴喜欢主人。” …… 三人为虎,众口铄金。假话说一千遍也会被当成真理,我虽然不信他说的,可是他的话实在是听着顺耳,让我不忍不听。
“你会一直喜欢我么?”我索性由着自己的任性问起更荒唐的话。 “下奴会一直喜欢主人,直到被主人抛弃。”
他的眸子里洋溢着真情,“即使被主人抛弃了,只要主人允许,下奴也会默默喜欢主人,到死不忘。” 这么多年审讯犯人积攒的经验,让我不容置疑自己的判断:他说的是真话,一点也不假的真话。除非是我眼睛瞎了,心盲了,真的疯了。他喜欢我?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我没有想到,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旁人对我表白,会是这样的内容,以这样荒唐的形式。他说的喜欢,应该只是奴隶对主人的忠诚和敬畏吧?不可能有其他的。
在他眼中,我是男人,是高高在上执掌他生死的主人。他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不用知道我是男是女,不用了解我的真实容貌和本性。他根本不懂,除了讨好主人之外的,正常的男女之情。他不可能谈情说爱。
所以,他说的话再好听,我也只能是听听而已,最好过耳就忘,决不能记在心中。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即使默默运气调息,也只能强自维持表面上的镇定。我能感觉到,我被他感动了。不,是被他迷惑了。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决定转换话题。
“本司刚才弹的曲子如何?” “主人的琴艺精湛,只是《沧澜古曲》的调子复杂,需指法娴熟才能将曲中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 《沧澜古曲》平素少有人弹奏,他居然能够随意听听便识得?我久不练琴,指法生疏,不过调子节拍亦没有错漏,若是不熟悉曲谱的根本不可能听出其中滞涩。
这样一想,顾尘羽的琴艺恐怕不是只会弹靡靡之音烂俗曲调的那种境界。就像之前我看轻了他的厨艺一样,或许我也小瞧了他的琴艺。顾尘羽,不识字不会武功,却未必不懂其他技艺。他一再给我惊喜,直到前一刻还在努力表白,这让我情何以堪?
奴隶在主人面前说喜欢主人,天经地义。我不能当真,也不该当真。我对自己反复说,顾尘羽就是我的消遣之物,他会的所有技能,都是为了让我开心高兴,包括他对我说的话。我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改日本司赏你一把琴,你也弹个曲子让本司听听。”我信口一言,敷衍而潦草,话没过脑子说了就忘了。我此时此刻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记住我这空头许诺,而且信以为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此充满了期待。他甚至将我对他说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无质疑。他相信我,那样的相信我
。昨夜我除了打坐,基本没有躺下安睡,今晚我情绪波动太大,必须一个人静一静。我重新捡回碗筷,埋头吃宵夜。味道真的是不错。
自从母亲离开后,我再也没有吃过如此可口的饭菜。早知道顾尘羽的厨艺如此符合我的口味,我就应该早点收拾好了厨房让他做我的一日三餐。顾尘羽,又是他,我以前只是睡觉想他,现在吃饭也要想他,说不得将来弹琴也还会想他。
以前我喜欢的,用着顺手的东西就会一直用,用到坏了不能用为止。我不禁开始怀疑,按照目前的趋势发展,我会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他。
我试图让自己在还没有养成使用他的习惯的时候,排斥这种对他的依赖性。我摆摆手,让他撤了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基本被我吃光的宵夜,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冷淡而明确地吩咐道:“今晚先不用你伺候了,你且下去休息,明早本司不用你做饭,你只需将厨房和这院子里收拾好,然后等本司吩咐。”
“是。”他眸子里的笑意渐渐清减,笼起一层淡淡的忧虑之色,却不敢再问什么。奴隶没有资格质疑主人。他跪行离去的速度比以前慢了许多,似乎是有心故意拖延,期盼着我会突然改了主意,将他留下。
然而我一句话都没说,没有挽留,没有叮嘱,没有支使,只当他是一件会动的物件。
他终于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叩头,沉默地离去,从房外关好房门。我望着他,无来由的心头隐隐作痛。
032行云流水
我放下门闩,摘了面具,脱了衣装,解了贴身的束缚,懒散地躺在床上,却无法迅速入睡。睁眼闭眼都是顾尘羽对我展现的明媚笑颜,耳中始终回荡着他说喜欢我的话。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可是理智告诉我,不会是真的。我不敢忘老司长对我讲过的一件他亲身经历的事。
那一年老司长正年轻,刚刚出师去北周执行任务,中了北周高手的暗算。暗算他的人擅长摄魂术,能将被施术者塑造成任意的性情掩盖真实本性,甚至使人忘记原本的身份和真实过往,自认为就是施术者构思的那个角色被灌输虚假的记忆。
老司长当时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自己是北周人,父母都被昭国人害死,他是北周派到昭国的密探已经取得昭国人的信任,又回到北周。
所以他出卖昭国的消息,出卖原本的同门兄弟是那样天经地义,丝毫不觉得愧疚。直到被我昭国的另一个高手察觉了异样,也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被扭曲的记忆破除。
不过那个暗算老司长的北周高手已经死了,据说那套高明的摄魂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会的,对人施用也需配合天时地利循序渐进。
老司长中招一次,一旦破除,掌握了防范的技巧以后都不会再上当。老司长过去常常拿这件事情告诫我,眼见耳听都未必是真,遇事要动脑子冷静分析,每件事情都有逻辑,逻辑上找不到理由解释的就是假的。
我现在很是怀疑,顾尘羽根本就是被什么高人故意掩盖了真实性情,灌输成现在这种自卑顺从的样子,甚至是没有理由就喜欢上了我。
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直到我不再防备他,再有人为他解开禁制,他恢复密谍的真实记忆之后就会做出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对,这样分析似乎有几分道理。否则北周的太后为什么舍得将顾尘羽送到我昭国来呢?我渐渐冷静下来,心头却突然冒出一个执念。
我希望,顾尘羽如果是骗我,最好能坚持这样骗下去,永远不要被我发现,直到我抛弃他的那一天。我是不是又开始犯傻了呢?
次日清晨,我很早就出了门,去郊外的一座寺庙寻访当年解救老司长的那位前辈高手。这位前辈曾经是比老司长还老一辈的密谍,也像丽娘一样好运活到了光荣退休的时候,他一生没有娶妻不好酒色,将全部封赏都用来修了一座寺庙,他出家当了和尚自封主持。
有朝廷暗中照顾,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在自己的小庙里过的安逸自在,平素是不会有人忍心去打扰的。我这些日子一直犹豫是不是去向那位前辈请教。
以前我总是自信满满,对我负责的事情做的得心应手,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可是自从遇到了顾尘羽,我越来越迷茫。顾尘羽是那么特别,与我过去所见的犯人或者嫌疑目标完全不同。他能轻易牵动我的情绪……也许我已经是当局者迷。
所以我必须请高手替我把关,站在局外把我拽出泥沼。为了顾尘羽的事情再加上《行云诀》的消息这一桩,我也算是有充分理由打扰那位前辈的清修。山中小庙,若隐若现。我心忐忑,惴惴不安,竟是在踏入了庙门之后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犹豫与恐惧。
我唯恐那位前辈将我点醒之后,所有美好假象都被破除。我无法想象幻灭之后的痛楚会是怎样难熬的滋味。
“小夏,什么风将你吹到老和尚我这庙里烧香?”前辈高人十几年容貌未变,看起来甚至比我记忆中的老司长还要年轻硬朗,莫非出家吃素不近酒色真能永驻青春?
“流水大师,晚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开门见山简明扼要道出原委。流水大师没有立刻作答,反而亲手烹茶,引我去了他的禅房之外一片静谧的竹林。隆冬季节,积雪皑皑,竹木仿佛也黯然失色没了青翠绿意,入目皆是萧瑟枯黄。
流水大师袍袖轻挥,扫去竹林里石桌石椅上的积雪,亲手为我斟满一杯茶水。 “小夏,你尝尝这杯茶,是取了竹叶上的新雪煮成的,味道如何?”
石凳寒凉,冷风过衣,我冻得手脚冰凉偏偏心烦气躁无法凝神聚气,只盼着能早点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哪有心情品茶?不过我对前辈有所求,也不敢太过放肆,唯有先耐着性子陪他喝茶,挑拣着不失礼的话说尽量哄他开心。
大师的茶自然是好茶,单只用这无根之水烹煮的心思就已经是超凡脱俗。晚辈一介莽夫不懂风雅,身在红尘两手血腥,实在浪费了大师的禅意扰了您的清修。”
流水大师微微一笑,摇头道:“小夏,人生苦短,没有机会自由自在肆意而活,也不该时时伪装压抑如此。
我知道你身负要职,难免心思太重,将事情看的复杂患得患失。而我已经是化外之人,你无需再与我讲这些俗礼。” 将事情看的复杂患得患失?我的心内升起一层模模糊糊的灵光,偏偏触不到抓不牢一闪即逝。
我隐约体悟到大师言中真意,由着自己的感觉左右急忙起身,再次施礼,收起虚伪客套,直言不讳道:“请恕晚辈冒犯,还望大师援手能解晚辈疑惑。至于这茶……似乎是还欠了火号,而且想必在盛夏时节来到竹林饮茶远比现在更合适宜。”
“天冷风大,水凉炉冷,茶叶是前两年的陈货,这地方也的确没什么景致看。可惜每每我故作高深这样请人来喝茶,他们都会说什么超凡脱俗很有意境,奉承的我还真以为自己早就得道升仙。”流水大师讪笑,眼中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天真神态,
“那么多有求于我的人,却很少有你这般聪慧而大胆的。看来你与我很是投缘。也罢,我不兜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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