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蒋泰山把制服递给她,“快点穿上,免得着凉!”
“我不要,我不要,上面被我吐得乱七八糟,还没拿去洗呢!”明娜连忙推拒,一副避之如蛇蝎的样子。
蒋泰山不耐烦地把校服强行披在她身上。
明娜大呼小叫地挣扎起来:“哇,你这可恶的浑蛋,臭……哎?”她突然停下来,没有难闻的味道,本来被吐得一团糟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只是有一点点湿。她诧异地抬起头来,“你帮我洗干净了?”像蒋泰山这样的粗人,她有点不敢相信。
蒋泰山吞吞吐吐地哦了一声,拍拍她的背:“快点下来上课吧。”
他走出医务室,从阳台上可以看到学校的正操场,他的目光扫到那个纤细的身影,在红色的树胶跑道上,在那么多人当中,她看起来是那样不起眼。
第三节物理实验结束回到教室,他奇怪地发现桌椅旁搁着的纸袋。
“哇,泰山,是不是有女生暗恋你啊!”几个男生吹着口哨,半开玩笑地说。
“给我的?搞错了吧?”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期待。纸袋有些重,里面装的好像是衣服,他纳闷,发现袋子上面有一张纸条是写给他的:
“蒋泰山,这是明娜的校服,已经清洗过了,可以请你帮忙拿给她吗?如果她问起,请务必说是你洗的。
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他没有找到署名,但是不用想也已猜到是谁。那个人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没有写下名字的吧。他心情复杂地伸手进袋里,取出那件女生制服,刚刚才洗过,上面还有湿湿的痕迹。蒋泰山蹲在那里,抱着那件半湿的制服,半晌回不过神来。
“陆然美!手摆动起来!”狄仁在操场边上大喊,干脆还在原地手舞足蹈地做起了示范,“要像这样!像这样!”
单薄的女孩点点头,努力按照老师的话做。
蒋泰山摸出包里的纸条,小心地折了折,轻轻放进过道旁的垃圾筒里。
放学后,学生们背着书包,从校门鱼贯而出。
然美尽量放慢脚步,还是没有错过赶车的高峰期。远远地望着车站,候车的几乎都是东林的学生,她在其中看到明娜,她正穿着她为她洗干净的校服,这个事实让她莫名地觉得欣慰。
算了,还是不要过去了,明娜和蒋泰山都会很为难吧,况且她还会中途在医院下车,那样在大家面前就更不妥当了。这么想着,然美抬了抬肩上的背包,脚步坚定地步行起来。
猎的机车停在离大校门不远的地方,他本来已经戴上安全帽,却在要发动车子的时候要命地看见然美的身影。果然不出他所料,她在犹疑了片刻后选择了步行。从这里走到家吗?该死,不要跟他开玩笑了!
“猎,走吗?”身旁几辆机车簇拥着靠过来,飚车族的同伴询问道。
他没有回话,紧拧着眉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夕阳下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
她走向路边,人行灯亮了,她慌忙加快步伐跑过去,可是还没跑拢车辆便开始行驶了,只好一个人耐心地等在路边。
她抬头望着交通灯上闪现的倒计时。
51,50,49,48……
猎的眼睛虚了虚,如果剩下二十秒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么……他就去载她……
30,29,28,27,26,25……
一辆黑色机车忽然闯入他的视野,那辆机车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莲华的机车很精确地停到然美跟前。
“要不要搭顺风车?”他单脚支着地,手臂搭在机车扶手上,笑着问。
含笑的眼神让然美不由忆起当初被他载到希尔顿的经历。
“谢谢,不用了,”她笑着摇头,“我要去人和医院,就一站的路程,而且你也不顺路。”
莲华了然地点了下头,引擎短促地轰鸣,轮子蓦地在路面画出激烈的半圆弧线,黑色的机车就这么在原地帅气十足地一百八十度掉头!
他一脚踏在地上,笑道:
“现在顺路了。”
车子驶到离人和医院一百米远的地方。
“你在这里下车吧,我怕万一不小心碰上沈流光会忍不住揍他。”
然美下了车,说了声谢谢正要离开,被莲华从背后一把拉住头发。
“呃,还有什么事吗?”她难过地别过头来。
莲华把她拽到眼前,貌似有点生气地扬着眉:“一点礼貌都没有,车子是让你白坐的吗?”
心想大概刚才那个谢谢他没听见,于是然美又稍微大声了一点,非常诚恳地跟他道了声谢。
“谁要你说谢谢?”他郁闷,“你拿出点诚意来好不好?”
保持这种姿势,然美自觉脖子都快酸了。诚意?她惯性地说:“你是要钱吗?我身上只剩三十块了……”
漂亮的桃花眼里喷出的火焰顿时像是要把她烤来吃了似的。
莲华最终放弃地叹了口气,硬邦邦地说:“晚上我来接你。”又低头看了看表,语带酸味地提醒道,“不许超过两小时。”
那怎么说得准呢?然美无奈地想,但见莲华一副不答应就不放手的架势,还是连连点了头。
莲华有点不甘心地松开钳制,然美片刻不敢耽搁,赶忙走掉,到了路口,不放心地回头偷看了一眼,又正巧撞见莲华也抬头望向这边。
嗯,好可怕!然美连忙转过头来,抚着胸口,加快了脚步,生怕莲华会在下一秒从后面逮住她。真是,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人,为什么有时候偏这么吓人呢?
到了医院,却赫然听到流光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消息。
“摔下来了?!怎么会?!”然美紧张地询问前台护士,“他有没有怎么样?”
“还好没有大碍,但大概得过些日子才能出院了。”
推开流光房门的时候,护士刚为他上好石膏。流光则一脸失落地目测着自己包得像个粽子的脚哀号:“惨啊,我以后只能任人宰割了……”
“那倒不错,老娘就将是第一个要宰你的人!”彪悍的护士小姐趁机恐吓道,扬起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流光惨兮兮地抱头做自卫状。
“啊,然美小姐,”看见门口呆愣的然美,彪悍的护士立刻化身白衣天使,“那么你们慢慢聊,我去隔壁病房看看!”
流光松了一口气,对然美微笑:“今天我很准时吧?”
然美疑惑地看着流光,为何他看起来不像是难过,反而还很高兴?没办法再那样奔跑的流光,不是应该非常地不开心才对吗?
她走过来,坐到他身边,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骨折的脚:“痛不痛?”
“……当然……很痛。然美,”他突然坐直身子,倾身靠近她,非常认真地说,“我真是伤得最重的那个,对不对?”
又是糊涂的话,看着孩子气的流光,然美脑袋里千头万绪,心中平空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会不会,是因为寂寞,所以才想留在医院里?
“里面没水了。”然美起身提起暖水瓶,“我去帮你倒些水来。”
走到门外,正好彪悍护士路过。
“啊,水我去打好了!”她笑着接过然美手中的暖水瓶。
“那个……”然美迟疑着叫住护士小姐的背影。
护士小姐转过头,一流的服务微笑。
“请问,”然美支吾道,“流光他……是怎么摔下楼梯的?”
护士小姐朝然美身后的楼梯扬了扬下巴:“喏,那就是案发现场。他下楼的时候摔下去的。”
下楼的时候,就这么自己摔下去的?那岂不是很不正常?然美不禁锁紧了眉头。
护士小姐抱着瓶子,继续说道:“那家伙还真是倒霉,他当时就在楼梯口,后面冲过来一个小男孩,你也知道这里的小朋友都是顶‘活泼’的嘛,”她反讽地笑道,“那小子……哦,流光同学他没来得及闪开,就这么骨碌一声……”她生动地做了个乌龟滚动的手势。
然美仔细听在耳里,又确认了一遍:“这么说他不是自己摔下去的?”
护士小姐有点没听懂然美的话,不过还是点头道:“嗯,他是借助外部作用力下去的。”
幽默的解释让然美扑哧笑出来,不过,真是太好了,是她自己多心了!
“你是……陆然美吗?”
身后,一道陌生柔和的声音唤起她的名字。
然美怔怔地转头。
站在走廊尽头,离她大约三四米的地方,一袭墨绿套装的夫人正微笑着朝她点头,陌生却温暖的笑容,让然美的心涌起一阵亲切的暖流。
站在洒满阳台的医院天台,然美忍不住打量身旁这位叫沈涵的高贵温和的夫人,她就是流光的母亲?她也有着一头卷曲的黑发,整齐端庄地盘在脑后,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睛,让她比实际年龄显得更加年轻。
“没关系吧,我只耽搁你几分钟的时间。”似乎察觉然美的视线,沈涵低头柔声询问道。
“嗯,没关系,”然美轻轻点头,她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眼前这位夫人,不想被流光的母亲讨厌,她显得有些过分拘谨和腼腆,“沈阿姨,您不去看看流光吗?”
“不了,看到我,他会不开心的。”美丽的夫人苦笑着摇头。
似乎是很复杂的难言之隐,然美问不出口。刚开始见到这位慈祥的母亲时,她几乎都快认为流光有个幸福的家了,可是……
“他的脚怎么样?”沈涵担心地问。
“据说没有大碍,只是要再住院一个星期左右。”
“那就好,”沈涵放心地点头,和煦的眼光落在然美脸上,“谢谢你照顾他。也许,也只有你能照顾好他。”其他人,无论是谁去碰他,都会被他逃开的,会逃得远远的……“都是因为我的过错,所以我没有资格见他。”她仰起头来,酸楚悔恨的声音飘散到夕阳的晚风里,“如果那个时候没有遇见他就好了……”
然美心事重重地走到病房门前,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流光双臂扶着门框,一点也不生气地抱怨:“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对不起,”然美把沈涵买来的水果篮提到他面前,“我下去买了些水果。”
“这种事情让彪悍姐去跑腿就好了嘛!哎,”他接过篮子,探头看着里面的水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芒果?”
“因为,你上次跟我说过啊。”然美随口诌道。
“有吗?”
然美一捶拳头,做顿悟状:“想起来了,你说梦话的时候!”
“我说梦话?!”流光瞪大眼,好像听到天方夜谭,“我怎么会在梦话里说起芒果?”
“有啊,”没想到流光会刨根究底,然美只好再度发挥不太丰富的想象力,“你说……芒果,芒果,就这样一直反复。”说完,她对自己的临场发挥满意地点了下头。
流光一脸嫌弃地皱眉,忽然又在意地问:“我没有说其他的吧?”
“没有没有。”然美连连摆手,哪可能啊?睡得像猪一样,除了鼻子里哼哼。她忙心虚地转身去剥芒果。
流光在身后沉吟许久:“然美。”
然美回过头,尽量露出无所谓的笑脸:“什么?”
“我想跟你说……”
流光望着她,目光变得犹豫不决。然美敏锐地觉察到那微妙转变的语调。
除了等待,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病房里突然一阵安静。
“啊,还是不行!”流光忽然泄气地倒在床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下次……”他的声音细如蚊蚋。
然美屏息聆听着。
“下次,一定告诉你……”
她站在窗前,迟钝地点了下头,卸下一身紧张不安。
待流光睡后她才离开。到了楼下才发现与跟莲华约定的两个小时还差了二十分钟,夜风有些凉,她站在路边搓着手臂,街对面的超市灯火通明,她想起可以趁现在给恺撒买些食物。
超市里,然美心不在焉地推着购物车,从医院出来,进入超市十多分钟,购物篮里还是空空如也。
流光的话,到头来还是欲言又止。她觉得遗憾,却又无端地舒了口气。每当流光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似乎是很紧要的话的时候,她的心情就会矛盾地磕磕碰碰,尤其在遇见沈阿姨后。是不是神情无意中流露了蛛丝马迹,才让流光不得不咽下想说的话?
其实她还是胆小的,害怕听到不好的事情,害怕看到伤疤,所以宁愿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粉饰太平,也无声地拒绝了流光倾诉的机会。
又胆小,又卑鄙。
站在宠物食品架前,麻木地审视货架上一排排罐头食品,鲜艳可爱的包装终于慢慢让她专心起来,视线走到架子尽头,蓦地落到一个瘦高的身影上。
是那个叫ALEX的前辈!
他背对着她,正在收银台付款。
他拿了烟,转身,然美立刻下意识地躲了进来,超市的门开了,待她再次探出头去的时候,那个男人萧瑟的背影,踩着一高一低的步伐,消失在夜色里。
好像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可是,为什么看见他就会平白地害怕?
是因为他说过的关于莲华的话吗?她终究还是很在意的,而且怯懦地选择了躲藏。
就如同流光,她本来也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亲口问莲华,可是每次都败下阵来,但不是由于莲华的拒绝,却是因为自己的懦弱。
恺撒常吃的那个牌子的罐头被放置在有点高的位置。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臂,好像……呃,勉强够得到……
“咣!”罐头一个没拿稳,从白色的栏里掉了下来——
啪的一下,被一只手轻巧接住。
“同学,你怎么这么爱出状况?”揶揄的笑声。
然美抬头,莲华倚在货架旁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罐头在他宽大的手里跳了两下。
刚才满脑子都是他的事情,突然之间他就出现在面前,然美的心绪顿时乱成一团:“你怎么来了?”
“我在外头看见你。”莲华从她手里接过推车。当然不可能说他一直没事在医院附近闲逛着等她。
然美一动不动地站在后面,脑海里又浮现出ALEX脖子上的伤口和他的话:
——他生起气来就像兽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