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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完第十六个墓碑后,经年终于在第十七个墓碑题字上看到'林家长子'四个字,保险起见,她又凑近打着灯笼来回看了几遍,这才敢肯定此碑此坑正是那公子尸的栖身之处。经年巴在坑前看了看里面的陪葬品——哇!!林家果然有钱,上好棺木不说,里面还堆满了珠宝玉器,她该不该顺手牵羊,拿一把揣怀里呢?
经年蹲在坑前思索半天,最后还是打消了这罪恶的念头——身为尸官的尊严呐!!
想到自己还有大笔酬金拿进而心平气和后的经年对'尸五爷'招了招手,道,'五爷,劳烦您把大公子抬进来可好?经年可没力气。'
'尸五爷'听她这么说后,反身跳到公子尸身边一把扛起他,就像扛一袋棉花,又'咚咚咚'跳到坑前把公子尸往棺材里一丢,珠宝碰撞的声音让经年眯了一下眼睛。
'五爷,您怎么这么粗鲁啊?虽然大公子不是女孩儿家,也总算细皮嫩肉的,碰坏了多可惜?'经年嘟着嘴向身边的'尸五爷'抱怨,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经刚才这么一折腾,过不了多久就要鸡鸣了,虽然开着棺盖,等到天一亮,这公子尸的魂魄就会自动升天,但——'让你和那些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的孤魂野鬼一块儿上路可真是委屈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圆扁扁的布包,偏头对'尸五爷'道,'五爷,您站远些,可别被这玩意儿煞到。'
'尸五爷'依言往后跳了几步,待他站定,经年掏出一卷白布,摊开盖在公子尸身上,又拿出红笔在白布上写了两字——'升灵',这一次,字迹没有渗进布里,而是慢慢在布面上燃烧起来,与此同时,经年拆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竟是一面七棱白虎镜,她将镜面对着公子尸,咬破手指以血在上面写下'安魂'二字,随着火越烧越旺,镜面上的字也越来越亮,放出耀眼灿烂的金光,那金光印在白布上逐渐弥漫直至裹缚全部尸身,就见那白布一边燃烧一边浮起,公子尸身上的光也随着白布离开身躯,直到那白布燃烧殆尽,化为青烟随风散去,镜面也逐渐变黑,像被浓墨刷过一般,而那血字早随着渐敛的光芒消逝。
经年合上布袋系好,复又揣回怀中,伸手揭去公子尸脸上的符咒,此时公子尸的面色已由青黑转为红润,像是睡着了一般。
'谁说过我太心软来着?'经年慢慢推动棺盖,在合上前又往里面看了几眼才推紧。
'五爷,您说我心软吗?看来经年是个大好人啊!'她走到'尸五爷'身边,回头看看那些还在不停扭动的东西,淡淡一笑,把还在流血的手指在'尸五爷'的符纸上画了几道,血渍慢慢渗入,她才把指尖送到嘴里止血。
'走了,五爷。'经年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走出坟场,反正那些东西动不了,到天亮自然就能轻松了。
在经过茅草屋的时候,经年对着那口子高声道,'守山师傅,经年代全城人给您道个谢了!'
不止是谢那挖坑填坑的体力活儿,更重要的是他当真是'守'住了这里。
接着……
'五爷,咱们可以回去领酬金了~您开不开心?哈哈哈……'
细细的声音越来越远,茅屋口子又飘出一缕白烟,只听那闷闷的声音传出——'薪俸可不是白领的啊……'
荒山道爷
拿到酬金时天色甫泛鱼白,林家灯火通明,就等这尸官回来报'喜讯',知道儿子终于顺当下葬后,林老爷二话不说奉上剩下的酬金,林夫人还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拉着经年的手,不停向她道谢,说是小儿总算能安息了。
不过照经年来看,恐怕还是庆幸松口气的成分居多,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一再留她参加什么送终筵,据说亲朋好友都有份儿,连熟点儿的街坊邻居都没落下,若不是这城富饶无贫户,老爷子难保不开仓赠粮以兹庆祝。
庆祝?没错,的确是庆祝!虽然表面上说是送终筵——看老爷子满脸隐晦的笑意,经年真替公子尸难过,好在最后走得挺安详。
这毕竟也不能怪老爷子和夫人,当然,经年实在看不出有办筵席的必要,所以婉拒了林老爷的好意,再加上'尸五爷'一身臭血需要打理,拿了银子后没片刻耽搁就领着'尸五爷'出了宅门,自然,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一趟还额外处理了不少麻烦,想来守山师傅也能清闲一阵子了。
清晨的风透凉爽劲,和坟山的阴湿不同,就算灌进脖颈里有些冷,却还是带着阳光的气味。经年摸着鼓鼓的布囊,笑容从出林家大门起就没打住过,银两多到荷包都装不下的感觉是什么?看看她乐不胜收的样儿便知晓。
'五爷,咱要先给您大人买件新衣呢!'经年转身一边后退着走路一边笑眯眯地开口,接着眼一斜,瞅见路边的布坊,转了脚跟就往那边儿跑。
这一条巷子并排有好几家布坊挨在一块儿,经年想也没想就直接往最大,看起来最称头的那一家直冲进去。
'尸五爷'跟在她身后蹦跳,其实仔细瞧瞧,那'尸五爷'身上的衣服,颜色虽黯淡,质感却好得很,在行的一眼就能看出那绝对是上好的料子。反观经年自个儿的,红缎白布衫,穿在身上合身归合身,也挺亮人眼,就是那布料,路边儿摊上一抓一把。
照俗话说,人看人,看皮相,人看尸官,看行头,你要是尸官呀,没个能带得出去的,嘿!任你打扮得再花哨,再珠玉满头,也没人挺你,顶多当看耍猴儿的。
这年头,做那行就要兴哪行,做主儿的哪个不得退后几步,毕竟人家要看得不是你啊!
也正因此,为'尸五爷'花再大手笔,经年都不会吭半声,到掌柜面前一扬手就指着最好的那几批料子,'掌柜的,这几批有成衣吗?男款,给我家五爷配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要!'
原本在拨算盘珠子的掌柜,抬眼一见她立马换了张殷勤的笑面,眼里亮得像装了几堆金子进去,只见他搓着手把脸凑近道,'这……这位不就是送那林大公子上山的尸官儿小妹子吗?欢迎欢迎!!'口气激动莫名,可就是没听见经年刚才说的话儿。
掌柜的态度让经年觉得自己像个凯旋归来的大将军,其实也不过就是赶了趟尸。但经年并不排斥别人这般热情地招呼,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特意加大嗓门儿,把五爷推到前面,让勾着头往她身后直瞟的掌柜看个痛快。
那掌柜托着下巴凑近看了许久,那眼神像恨不得把'尸五爷'剥光了再好好赏个透。这经年可就不乐意啦,欣赏和猥亵到底是两码事儿,于是她用力咳了两声,提醒掌柜的该擦擦口水了。
'哦……哦……给这买衣服是吧……'掌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老脸挂不住,忙支吾着转身翻看成衣样品,'罗绢的内衫裤倒是有适合这爷的,但那外罩么,恐怕要定了。'
'要等多久?'经年趴在柜面上,悬着双脚踢来踢去,眼珠子来回转动,在一格格布料间游走。
'现在量身,今晚就能给您。'掌柜的面皮也不薄,一转身又是满脸堆笑,让经年忍不住想掀他脸颊两边的肉褶子。
那掌柜停了停,又问道,'姑娘,你要哪款哪色的?要不要我给您挑挑?'
经年偏了偏头,看看'尸五爷'想了一会儿,指着一格布卷子道,'颜色就要那种,最好是蓝底黑绣的,料子么,最好的就成了,那内衫我先买了,外衫劳烦您赶些,晚饭过后能成不?'
那掌柜连连点头应承,收了定金,先帮'尸五爷'量身,再将白绢的成衣内衫包好了递上去。
经年接下衣包,问了城里最好的客栈是哪家,就兴冲冲地拉着'尸五爷'寻着去了。
当那锦衣华服,肥得滴油的客栈老板亲自将她领到二楼雅房,并在最短时间差人抬来一大浴桶热水之后,经年才意外地发现,自个儿……成了这城里家喻户晓的大红人,当然,这也是沾了'尸五爷'的光。
'五爷啊五爷,您怎么总是这么受欢迎呢?'待闲杂人等都走清了,经年落上门栓,颇有感叹地走回'尸五爷'身前,给他换了个符字,替他褪下脏衣,解开发带,先伸手探探水温,才扶着他走进浴盆里坐下,捋高衣袖,从盆边拿起手巾放到水里打湿。
'五爷,这水温热了些,但挺舒服是吧?吹了一夜凉风也该暖和暖和身子。'经年拿手巾擦拭'尸五爷'的身体,轻轻柔柔的,仔细地擦洗过每一寸肌肤,脸蛋上噙着的浅笑像在做一件最幸福最快乐的事儿。
洗完身体又开始洗头发,一只手托在'尸五爷'颈后,让他的头朝后仰,一只手拿瓢舀水,小心地从额迹淋下,确保不沾湿符纸。
之后才轮到洗脸,只见经年将手巾拧了半干,掀起符纸,缓缓擦拭,眼,鼻,口,每一处都不放过,擦至下巴时,经年的动作停了下来,两眼直直盯着'尸五爷'的脸,入迷了般,痴望良久,最后似依依不舍地放下符纸,叹道,'五爷……真不舍得拿这东西盖在您脸上,可经年实在不敢揭下来啊,您原谅经年吧……'
说着托起腮帮叹了口气,扶'尸五爷'起来擦身,出浴桶,为他穿上内衫。系好襟带后,经年抬手抹了一把汗,抱住'尸五爷'的腰,美滋滋地问道,'五爷,经年服侍得周不周到?五爷您舒服了吧~等头发再干干就为您梳顺啊,您先坐在床边等我一会儿,对了,不许看过来哦,经年会害羞的。'
'尸五爷'听话地坐在床边,脸对着床柱还当真没再转过来。
这时经年才走到浴桶前宽衣解带——终于能洗把热水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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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布店老板亲自上门送来崭新的外袍,袍面下半部纹了黑绣,袍底还滚了层边儿,付钱打发走人后,经年并没有立即离开客栈,吃了晚饭,窝在'尸五爷'怀里香香甜甜一觉睡到天亮,这上路时可就精神头十足,和进城沿街叫生意是大不一样。
出了城,经过昨儿夜里上山的路口时,经年停下脚步,偏头朝上面望了会儿,一手拍拍肩上多出来的行李包,乐呵呵地咧开嘴,眼角余光扫到身后新衣崭崭的'尸五爷',笑得眼睛都弯成了半月。
'俗话说得好,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五爷您什么都不装就够好的了,这一装起来呀,更是英姿勃发,神佛都得给您开道呢!'经年扭头继续往前走,嘴巴里说得字字是赞'尸五爷'的话,那表情可像极了老王卖瓜。
越往前的路越是僻静,周围从茵茵葱葱逐渐变为凸石林立,陆续经过身边的路人越来越少,最后只能偶见几个毛人。
通往下一个城镇的路有三四条,不管哪一条至少都是个'路',偏偏经年要走那没路的土石山翻过去,是抄近路没错,但除了经年,恐怕人人都宁可绕远避开那座鬼山。
地势险峻,山郊荒僻……这都不算啥大问题,怕就怕这山里有不寻常的东西。就算没人能说清道明,但无风不起浪,性命悬在自己手里不是拿来玩儿的。偏经年不信邪,不是不信那山里没怪东西,而是不信自个儿翻不过去。作尸官时间一长,遇到这类事的执拗劲儿也渐长,可不只经年一个例子,遇到这种有说法的山,十个尸官里有九个定是想闯它一闯。
沿山脚往斜上方爬了没几里路,经年便发现这山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崎岖,就是土质坚硬,寸草难生,灰白坚硬的石块大大小小斜插在地面上像一座座野坟头,看上去格外阴森荒凉。
经年在大坑小坑的山坡上攀了一个上午,眼见日头越升越高,她挑了一处平坦地,坐在凸石上,这里没树没河,怎么看都是一片死地,她只好抽出干帕子先替尸五爷掸掸灰,再擦擦自个儿的土蛋脸,从怀里掏出昨儿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干啃,一边啃一边抬头看顶上的太阳。
照理说这开春过了有些日子,午时的阳光不说狠辣也算有劲道,不动就这么晒着都会口干舌燥,而她在这荒山爬了许久,汗没出半滴,倒觉着凉风飕飕,那大太阳像幅画般,中看不中用,而且越往山里头感觉越是强烈,这种情况八成跟气候环境没关系。
'这山是有名堂。'把最后一口馒头吞下去,经年舔舔手指,不急着起身赶路,反而挺有闲情地四处张望。
当然,她可不是在欣赏风景,凭经验来看,如此阴冷的山风多半是由尸气造成。
'可,怎么没见着半个影子呢?'难不成还得往上?但他们进山都这么久了,那些死东西鼻子灵得很,早该顺着阳气的味儿寻来了。
'也罢,不来最好,免了麻烦。'要真碰上,也只能怪那些东西运气太背。
经年站起来拍拍屁股,把布囊往肩上提提,回头对'尸五爷'招呼一声,又继续顺着山壁往上走。
原本薄薄的白气随着深入越来越多,很快在经年眼前聚成一片浓雾,稠厚到遮天蔽日,等经年再度止步四处张望时才发现这雾笼绕在周身,入眼尽是白茫茫一片。
'这是……'经年心一拧,几步跳到'尸五爷'身边,再看向上面,哪还能看到蓝天白云,隔着层层叠叠的雾气,阳光怕是半点也泻不进来,僵尸不怕昼夜交替,但鬼魂则不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经年忙把手探向怀中,但为时已晚,就在手触到符的一刹那,她突然感到背后一热,手便不听使唤地抽了出来。
'糟糕糟糕……'经年闭上眼睛,刚才没出的汗这会儿全从额头上渗出来。
她知道这情况叫鬼上身,以前也曾遇过一两次,但那时身边都有人帮忙,可现在,身边只有个五爷……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作尸官的只对僵尸有法子,哪怕百来条魂,上了死尸就都不在话下,但尸官没有练过阴阳眼,看不到鬼魂,也没法子帮活人驱死魂,而最最要命的,就是尸官本体被附身,功力老道的虽能强顶,但要耗神劳力,精气用尽还得听天由命,功力浅的不消一时半刻便没了主,寻常人的话轻则害病重则丧命。为避免这种事发生,尸官都有一套保魂符,贴于眼中,双肩,胸口,腹脐以护阳体,叫死魂近不得身。经年身上自然不会没有,但她入山一时大意没事先将符贴到位,以致方才想拿符咒时被乘虚而入。
经年望向身边一动不动的'尸五爷',就算往常还能找些门路,可照眼下这情形,手脚不听使唤,符字也没法儿换,况且这魂……
'再给俺吃一点!!'
此话一出,经年腿立马软了,跪在地上,凝聚的抗力因为方才一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