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就在家里睡觉了。”Denny向身旁的女生借了张纸巾,正在擦脸上的雨水。
“你再翘课,恐怕会得Detention(关禁闭)”
“没关系,只要第二天自己带假条去Attendance Office(传达室)就没事”我也被Denny弄得湿乎乎的。
“怎么样,要不啥时候我们翘课去Six Flag游乐园玩玩,来这么久还没去过。妈的前一阵看书都看疯了。”
“算了吧,我可不像你一样是Senior。”
Denny这家伙实在很疯狂,刚来时在别人说话都听不懂的情况下苦学,每天睡四小时,除了在上学就是在家里看书,周末连门都不出,弄得我想打蓝球都只能一个人去。现在大学录取已经快出结果了,学校几乎不再管他们这些要毕业的家伙。只要不捣乱,课爱上不上都没人管,反正对大学录取已经没影响了。Denny也觉得反差太大,一边等大学的结果急得茶饭不思,一边又无事可做,只能成天往她女朋友的烧烤店里跑。这就是全美高中毕业生共有的传统,“Senoritis” (毕业生流行病)。
由于雨太大,一棵树倒在了路上,堵住了整条街的车。等我们从校车上下来走进学校时,第一节课已经结束了。 我和Denny走向一楼我的Locker(书柜,每个学生都有的柜子,在过道两侧),Denny这小子为了省五块钱硬是赖着把书都塞到我这里。
“Luke,干嘛呢?” 我一回头,是Matt在喊我。
“哟,你小子没待在家玩Xbox啊。”这小子翘课比Denny还要勤。
“嘿嘿嘿嘿,你猜怎么着了? Chris那白痴把车开沟里去了。”Matt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时校警过来驱散我们:“立即去你们的教室,不要滞留在过道里!”
我匆匆朝美国历史课的教室走去,完全进入状态,暂时忘记自己诸多无端的感慨。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历史老师是个很精神的黑人小伙,六尺多的个头,一袭黑西装,打条花领带。小伙最近刚从夏威夷度蜜月回来,脸上每天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时不时露出两排白的晃眼的牙,然后操起他那典型的南方黑人口音侃侃而谈,将美国短短几百年浅薄的历史讲地十分精彩,中间还夹杂几个笑话。周围两个黑人女孩让他逗得大笑,笑声震地我耳膜嗡嗡响。美国的黑人个个都很豪爽。虽然现在听他讲课趣味横生,但刚来时自以为英文早就过关的我听他讲了两周的课,硬是没听懂一句完整的话,最终才明白,黑人讲的是黑人英语,不是美国英语。
“今天的作业是回家读课本第三十三章,明天开始我们将要学习韩战。”小伙把门拉开,在一旁面带微笑目送大家冲出教室。
第三节英文课,老师是毕业于亚城艾大的黑人老太,和学校很多其他上了年纪的女老师一样会令人担心学校老旧的地板能否经得住她的重量。老太今天又在上课前宣传起她的母校来。
“你们知不知道,艾大拥有全世界最多的爱尔兰文学作品收藏。”老太把手里的艾大卡片散发给学生们。
“其实我个人也有一些爱尔兰血统。当年曾有白人庄园主在夜里溜进我曾祖母住的房间……”老太也不顾其他人,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一看这架式,立即爬在桌子上开始补觉。
第四节电脑课无聊地看了45分钟Youtube后,我以橄榄球队跑卫距底线30码接球后冲刺的速度奔向餐厅,却仍发现自己慢了半拍,被挤在人群之后。午餐时间本是学生最喜爱的社交时间,用来和朋友在校园的各角落里就餐,或独自蹲在教室角落里赶下午要交的作业。但湖滨中学所在的学区不知最近犯了什么毛病,为了办学办出成绩,加上第七节课,竟然将午饭时间改为25分钟,跑慢的连队都排不到头就听见打铃。弄得每天吃饭时人流好像波士顿马拉松一样壮观,近千人同时奔向餐厅。常有外来人以为学校在搞恐怖袭击时的紧急疏散演习,也有倒霉者被挤倒在地,踩的满脸脚印,惨绝人寰。最近还听说有男生为了占位置逃掉第四节课早早地等在餐厅门口,显然违背了学习抓教育的初衷。看来凡是僧多粥少的地方竞争必然非常惨烈。
我在门口发扬中国人的传统风格,奋发向里挤,好容易挤进餐厅,远远看到Matt和Chris排在队伍最前边。我跑到他们面前,把钱递给Matt,然后站在排队区外和Matt说话。
“Chris把车开沟里了,Yo~~Yo~~”Matt这小子在说唱Chris的不幸。
Chris额头上贴着一张硕大的“邦迪”。原来早上路太滑,这小子开车又从来不看时速表,结果在高速出口的转弯处打滑,把车滑沟里去了,还好没受重伤。
“如果不是他拉了一下手闸,绝对会开到树上去。”Matt笑得差点被刚咬下的一口苹果噎着。Chris脸憋得通红,只顾低头吃饭。其实白人的皮肤色彩很丰富,比如Chris现在这颜色。
Matt是年级里有名的坏蛋,说话句句带刺,还常常即性给对方编一段说唱。这家伙的人生乐趣就在于恶搞,坏主意层出不穷。老师每看到他举手发言都要皱着眉头咽口唾沫。他最近春风得意,因为申请来三万块“奖学金”,每天声色犬马,酒精大麻的生活过得不亦乐乎。要说Matt得奖学金的过程,更令人哭笑不得。他是个和俄罗斯的混血,爸是在州立大学做教授的埃及人。所以他申请了一个专为非裔美国人提供的高额奖学金。他脑子聪明,虽然平日作业靠抄,考试靠押宝,但GPA(学分)不低,于是轻易地得到了面试机会。面试时他带着他爸一年前的税表,因为当时他爸还没找到工作,所以家庭收入只有他妈一人的三万多块。面试官一看这家果然够艰苦的,刚刚过贫困线。接着他又双眼饱含着泪水对面试官哭诉自己没有电脑,想参加一个科学展览却没有能力独立进行研究(其实他家中不但有电脑,而且各种游戏机一应俱全),最后又说他立志要上Morehouse(亚城著名的黑人男子学院,被Matt嘲笑为“再教育中心”)。面试官感动不已,再看他爸,虽说看上去不太黑,但证件显示的确是非裔,稍行商议后就把奖学金给了他,要求是必须在使用这笔钱时证明正当的用途。Matt满口答应的同时强惹着笑和面试官握手。三天后就给自己买了台Alienware(高档游戏用PC)。他和亚城Downtown办证的早就打成一片,伪造假发票自然不在话下。 。。
第六章
“Matt,昨天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我问他。
“哦,我在Spencer家Party的时候看到一个特火辣的亚洲女孩。”他用手拍拍Chris 的头。
“你又喝多了吧?”这里的亚裔本来就不多,质量更不高。我看着Chris,他冲我笑笑。
“不,我发誓我看到了,Spencer还告诉我她是圣约瑟夫学院的。”
刺耳的铃声又在头顶响起,餐厅中停歇不久的人流再次涌动起来,漫向出口。我听到Chris喊我。一回头,看到他嘴在动,对我讲了些什么,然后继续笑笑。他的话被淹没在周围桌椅挪动的噪声和人群喧闹的喊叫声之中,我没有听清。
AP生物教室的角落里有许多塞满了不知名的标兵和过时教科书的架子。灰尘和泡标本的福尔马林混在一起,令空气中充诉着一种类似腌肉的诡异气味。 有人说甚至“博士”自己的胎盘也被她做成标本放在教室的某处。今天“博士”缺勤,有位叫Mr。 Flower(花先生)的黑人Sub(临时代课老师)顶替她。他虽然名字是植物,却对生物一窍不通,只是每次都用异域风格浓厚的非洲某国口音叮嘱我们按时喂饱“博士”的毛蜘蛛。“博士”永远要求我们称呼她“博士”,而不是她的本名,因为她是湖滨中学全体教师中唯一有博士学位的人。尽管如此,大部分学生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黑人女教师,与教十年级英文的老太没有区别。
我仰起头,嘴半张着呆呆观察头顶上的灯管。我发现悬于我头顶的灯管上吊着一个冠状病毒的模型,是塑料泡沫做的,被记号笔涂成红色,还插有几支牙签。但没学过生物的人一定会把它当成是一种亚马逊雨林中的稀有开花植物模型,或是一个灯笼——如果那人略懂中国文化的话。除去这个灯笼植物外,周围的灯管上还吊着一条看着很像被分尸的蜈蚣的DNA双螺旋模型。还有不少其他病毒的模型,由于我生物考试从未及格过,所以很遗憾地不能分辨出他们的种类。
我头顶的这条灯管和湖滨中学其他破旧的设施一样,已是风烛残年。忽明忽暗的灯光让我想起小学时高年级有个叫彭光辉的胖子,总喜欢骑在自行车上提着条垃圾堆里拾来的灯管做横刀立马状。他的灯管总是敲在那些保护费交不够两元的小孩头上,直到某年冬天他敲了我的一位素以头硬著称、号称少林铁头功真传人的同学后,就因为水银中毒住院了。铁头安然无恙,也或许是他平日里就一副患有中毒后遗症的样子,所以大家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想到铁头,我发现Chris和他长得实在很像,完全是铁头的美国翻版。两人都长着一张酷似卡通片《辛普森家庭》(The Simpsons)中人物的嘴。但由于近年偷渡美国的现象比较严重,因此也不排除Chris是幼时坐船到美国的铁头兄弟这种可能。Chris剃了一头时下流行的板寸头,后脑勺上总挂着一副耳机,音量大到每次听到Eminem的说唱大家就知道是Chris来了。研究表明至少一半的美国青少年由于耳机音量过大造成听力严重下降,Chris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一员。他仍然使用从Wal…Mart买来的廉价CD随身听。用这种背面帖有Made in China的随身听的人大多宣称自己不喜欢听MP3,只有高音质的CD才适合自己的品位。而通常情况下是因为囊中羞涩,负担不起一个iPod。Chris并不是特困生,只因为他和许多美国人一样,是那种在超市里一箱可乐卖五美元时却在旁边的饮料机上花一元买一瓶的人。
试想一下如果Chris和铁头两个人的位置对调一下会怎样? Chris现在会穿着一身土的掉渣的校服而不是现在这身大了两号的T Shirt和裆耷拉到腰上,时不时露出内裤的裤子。他肯定会由于繁重的功课而戴上一副酒瓶底眼镜,每日想着下周五的月考而不是自己租来的游戏DVD周三到期。唯一的好处是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体重超标,在中国一个工薪阶层家庭的孩子吃不起那么多美国的垃圾食品。
不断将两个世界的人物互相穿插并编入自己的剧本让他们扮演,时间在这种漫无边际的幻想进行下过得飞快。当我在下午三点五十分准时坐在校车第二排左边靠窗的座位上时,才意识到又一天就如此地结束了。生活一旦有了规律,就好像上足发条的闹钟,一圈一圈不变地走着。时间也随之飞逝。
第七章
亚城的炎热开始于暑假前的最后一天。玩了一宿电脑游戏的我将昏沉的脑袋靠在校车车窗上,看起来像条蔫掉的茄子。二十几辆校车都即将开动时,Denny突然不知从哪里跑来,在车门关闭前跳上车,然后拽着我跳下。我们从充满刺鼻柴油味的车群中跑出去,吓得我睡意全无。我们Denny站在不远处的停车场看那些巨大的黄色物体缓慢向前蠕动着,车尾的顶部吐出黑色废气,整理好队形,在来往其它车辆一片刺耳的急刹车声伴奏下,大摇大摆地亮出车尾“让行”的牌子,窜上公路。
Denny把车开到中国城的海鲜Buffet(自助餐)。亚城华埠分布于市中心东北Chamblee区 Buford Highway穿越的一带,中文很气派地翻译成仙伯里百福大道。整个区面积不大,华人商家位置分散,其中还夹杂不少韩国店。总规模远不及旧金山和纽约唐人街。
停了车,Denny靠在车门上,从兜里翻出他的Marlboro,又掏出Ally送他的Zippo火机,小心翼翼地弹开盖,点上烟,用力吮了几口。他将Zippo拿在手里把玩半天,又把烟递给我:“来两口?” 我笑着拒绝了,劝他也别吸。他慢慢地说,其实科学的统计实验并不能证明吸烟导致癌症,否则官司打了这么多年最高法院也该让烟草公司倒闭了。我问他难道需要科学来告诉他什么有害?他很深沉地来了句:
“卡皮,地耶母(Carpe Diem)啊。”
我们走进餐馆时还未到晚餐时间,大厅内只有几个服务员在聊天。我们二人堆起满满的几盘食物,埋头痛吃。吃累了稍事歇息,去趟洗手间,回来接着吃。就这样一路吃到天黑,吃的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面面相觑。
“我不准备继续和Ally交往了。”Denny打个饱嗝,平静地说。
“怎么了?”
“没时间,我今天刚去Downtown找了第三份工,”他叹气,“还是赚钱要紧。”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我和Denny并没有太多的接触,对他的了解局限于他在国内学习很厉害,打架更厉害,以及来美时背着一书包情书这几条未经证实的信息。我们只是在他毕业前的这段时间才有了频繁的来往,这之前每在学校里见到,他往往是抱着一堆书刚从Locker离开,或是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个人背单词。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他更刻苦的人,经管Denny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去了被他称作“学生都是MIT(麻省理工)捡剩下的”理工学院。有几所排名很高的私立学校都给他免除了学费,但他仍负担不起一年一万多美元的生活费。理工学院的州内学费是5000美元一年,公民与绿卡持有者可以轻易地获得由本州乐透彩票扶持的“HOPE”奖学金,减免全部学杂费用。但Denny这种持签证的国际学生却要成绩格外出色才不用支付一万多元外州学费。
离开餐馆后,Denny将车开上85号高速路,没说要去哪里。
“说白了,一切都是钱。”Denny有些无奈地说,“不管在中国还是美国,有钱就是真理。”
“也不一定,比如这里的社会就自由很多。这一点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不能相比的。”
“呵呵,什么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