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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诺心的眼睛随着秒钟一格格挪移,等到时钟指向十的一刹那,突然蹭地从沙发上弹起,抓起电话就开始喊:“大前天你说你开车出门撞到狗,由此导致呼吸性窦性心律不齐需要找人排解忧郁?前天在饭盒里吃出了一七星瓢虫来跟我做生死诀别?昨天是念了半宿日本俳句,哀悼自己因为熬夜而导致的掉毛脱发?你今儿呢?今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桑未然在电话另一头悄没声笑开了怀:“你电话接地还挺快的,怎么知道我打来的?咱俩还挺灵犀的嘿。”
“犀你个头!”梅诺心怒:“你试试找个人每晚分秒不差往你家打电话打上半个月,这要再不知道,我就是头猪了。”
“哦?怎么原来你不是猪啊?”
“呸!我说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啊?闲扯淡的话就请速速退散!我今儿赶稿子没空跟你贫。”
“扯什么淡啊,是有正经事儿,我找你聊业务来的。”
“骗谁呢?”
“咱俩策划那‘长生·不老秘术’展,开幕时间定下了是这星期六下午三点。”
“……”
“你就算是不以策展人的身份去,作为一个新闻从业人员,新闻稿你总要的吧,现场照片总是要拍的吧。邀请函我都传真去你公司了,另外你熟知的那些媒体同学们,已经统统被我收买,你想取巧让人代劳,恐怕有点儿难度。其中特别要提出表扬的是马萧萧同学,她拍着胸脯保证,为了维系你的新闻人职业道德,决定要重素质轻友情,不但这次,以后都不会帮你了。”
“……叛徒。”梅诺心咬牙切齿。
“所以。”桑未然清清嗓子开始做总结陈词:“鉴于你如今众叛亲离,前路一派艰难竭蹶,就请拨个冗赏光出席出席吧。”
“我不去死不了人吧。”
“啊?”
“我干嘛非得去啊我?我请假不成啊?我装病不成啊?我靠,你怎么就吃定我了呢,凭什么啊?我还就不去了。”梅诺心对于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桑未然手掌心这事儿很是挫败,又别扭而生拧巴,又拧巴而生了一簇熊熊怒火。
桑未然一听这苗头不对,怕是把话给说顶了,忙往回扯:“好好说话,赌什么气呢你,我说,你最近老躲着我,别是怕了我吧?”
“怕你?”梅诺心肾上腺素猛增:“你又没长出七个鼻子八个眼,我怕你什么?”
“那你做什么不敢见我,连带开幕式都不敢去了。”
“谁说我不敢去?我怎么不敢去了?去就去!”
“那说定了星期六下午三点我挂了。”桑未燃啪一声迅猛挂机。
梅诺心举着话筒瞠目结舌地立在当场,悔地恨不得把舌头嚼烂吞了。直举到手也麻了胳膊也酸了,这才长叹一口气,摔了电话瘫在沙发上。
其实在她的心里,一直把当年与蒲临川一段失败的初恋,归咎于自己最初始的自作多情主动招惹,所以在感情上始终都是处于畏畏缩缩止步不前状。天性迟钝再加上刻意忽略,只可令这许多年来身边的佳婿人选美男后备,如大风刮过一般来有影去无踪。
现如今桑未燃这番讨好示爱太过直白,她辨倒是辨识清了,只是他俩这几年的交情,向来只是哥们义气的交情,猛一下扯出些非分之想来,就跟苹果树上突然结了个大倭瓜,猝不及防熟透了,呱唧一下在了砸脑门上。
梅诺心抱着脑门一味地唉声叹气,始终也想不出妥善之道,想着星期六还远,到时候再想或许也不迟,索性也就抛了这心思,回转脑子开始写稿干活儿。
时间的最大弹性在乎人心,偶尔一瞬长逾十世,又或是一生难敌弹指。
梅诺心眼瞅着遥遥无期的星期六终于还是来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翻着白眼儿前往博物馆,下地铁之前忽地福至心灵,给蒲临川打了个电话,邀请他也来参加开幕式。
蒲临川一听之下受宠若惊,这还是两人重逢之后,梅诺心第一次主动电话邀约自己,也顾不上案头积压的众多事儿,迭声答应前往。
“梅诺心。”梅诺心刚刚心满意足地收线,就听见背后有人喊自己,她扭头一看居然是贡丸兄。
“你是不是也去参加长生·不老秘术展开展的啊?”这个时间这个点儿碰见,出行目的地八九不离十。
“是啊,顺路?”
“挺顺的。”梅诺心顺着步子走到博物馆门口:“你先进去吧。”
“你怎么了?”
“等人。”
“哦,那我陪你等好。”贡丸很讲义气地申请留下,又借着机会吐槽一二:“你们这边不管什么展开幕,都要弄几个人站在红彤彤的主席台上叽叽呱呱瞎贫,不爱听。等他们叨叨完了进去,正好。”
桑未燃临着开场前五分钟,突然从厅里撤来走到媒体出入的东门门口,本来是打算杵在博物馆门口,打探打探为啥还没见梅诺心的踪迹。
结果一望之下,就见着门口聊天聊地热火朝天的梅诺心跟贡丸,桑未燃见着这场景顿生好奇,很想知道这两神道人凑一块到底能聊出个什么来,瞧没声儿地就往他俩边上蹭。
还没蹭到近前,就看见贡丸正拿手在梅诺心面前使劲比划:“那案子有这么高,这么宽,人还说是百年桑木打的,真正的雍正年间的宝贝,旁边围了好几个懂行的都说是个好东西。”
“扯!”梅诺心呲声打断:“‘桑枣杜梨槐,不入阴阳宅’懂么?就你这还中国通呐?让人给忽悠了吧。”
贡丸两眼陡然放光,从屁股后的大口袋里噌一下掏出个巴掌大的牛皮面儿小本来:“什么桑什么桑,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叫我啊?”桑未燃趁水摸鱼,舔着脸就要往跟前凑。
“你这什么啊。”梅诺心浑然无视,探脸往贡丸那本上瞄,只见上头歪歪斜斜的中法英三国文字一锅烩。
梅诺心看了一会儿,指着一行句子问:“你这画的坨什么啊?还加等号等于meat?说的是个啥?”
贡丸飞快地冲着桑未燃摆出一幅‘我很同情你’的哀悼脸,然后看了眼本儿对着梅诺心羞涩一笑:“这个啊,这是我家门口捡破烂的大爷常说的话,叫做‘苍蝇也是肉好赖是一口’”
梅诺心仔细分辨了一番,果然见着那一坨墨迹里依稀显出苍蝇的模样,不由啧声叹道:“成,连象形文字您都整出来了,乃这蛮夷果然得了我中土文化之精髓。”
“乃才蛮夷呢!”贡丸这句倒是听懂了。
“还敢反驳?”桑未燃很狗腿地站在一旁帮腔:“没说你是洋鬼子就算是便宜你了。”
人形鸵尊轶事(2)
“边儿去边儿去,没跟你说话,瞎凑什么热闹?”梅诺心扭脸瞪他。
“呦,挂这一脸的仇情敌意做什么?咱俩又不是阶级敌人,你至于么你。”
“挺至于的。”梅诺心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实在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生的哪门子的气,反正就是,自打一见着桑未燃就开始浑身不自在。
桑未燃知道这妞儿这次是彻底拧巴上了,正想说两句软话哄哄,侧眼见着贡丸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本来就是憋着股野火没出撒,这下可找着一接茬儿的了:“边儿去边儿去,我们中国人说话,你说你一外国人瞎凑什么热闹?”
贡丸不乐意了:“别老发散弹伤及无辜嘛。”
“嘿,伤及无辜这词儿你都知道?”
“无知。”贡丸轻蔑地瞟了桑未燃一眼:“中国人的外文说得多溜儿都没人惊诧,地球人都觉得是应该的。我就会顺几句中国话你们就这么大反应了,你们应该觉得羞耻才对啊。”
“羞耻?我们是看你这番邦猴儿蹦跳可爱,客气客气夸你两句。你还当真了?”梅诺心微薄的民族自尊心华丽探头:“再说了,汉语难学啊,你以为都是你们家方言那种货色?那种咱学起来跟喝水儿似的。”
“这下又是‘我们’‘咱’了?小情人吵架闹别扭,对社会公众心理健康的危害性还真不是一星半点儿。”
“谁小情人了?”梅诺心神色狰狞。
贡丸配合着梅诺心的神色往桑未燃背后一闪,探着脑袋挑衅:“桑,不然你还是选我好了,我觉得这姑娘有点儿缺心眼,连你是她小情人都不知道。”
“谁是我小情人了!”梅诺心像是被马蜂扎了一下,抬眼正好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近前,手不过脑直接往那来人身上一指:“他才是我小情人!”
桑未燃看清来人,脸色悠忽几变,最后却是笑了笑:“都进去吧,开幕式估计已经差不多了。”
梅诺心最后的那句话横竖是被蒲临川听见了,虽则这君子不至于做出个小人之态,在桑未燃跟前显山露水耀武扬威一番,到底心里还是得意的,与众人打了个招呼,走上前一把牵住梅诺心的手。
梅诺心略呆了一呆,想挣又未挣,呵呵干笑一声也就由他牵着往博物馆里头走,四人一路上也没再说话,气氛诡异。
一直到进了展厅,梅诺心刚刚瞥见了主席台上的人,浑然忘了正是跟桑未燃别着扭,抖着手指着台上问:“啊啊啊,我哥什么时候跟你勾搭上的?你俩居然背着我暗通款曲?”
“我还里应外国呢,想什么呢你。”
“‘暗通款曲’‘里应外国’”贡丸听得欢快异常,又要从屁股上摸小本儿,本儿还没掏出来,就已经被两三个媒体围上了。
“临川。”一个轻扬女声趁着这乱劲儿适时递过来。
梅诺心顺着声音望过去,瞬时呆住了,来者穿着一袭紫色丝缎的旗袍,肩上斜搭着条浅黑色披肩。神色倨傲,正是多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蒲临洁。
“我离开一下。”蒲临川回头冲着梅诺心安抚似地一笑,轻捏了捏她的手,朝着蒲临洁走过去。“乱套了乱套了。”梅诺心猛然间见了这旧人,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乱什么套,我看挺好。”桑未燃从一旁的桌上拎了瓶矿泉水递过来:“喝水么?”
“不喝,不渴。”梅诺心摆手拒绝:“你本事还挺大的,什么人都能被你给翻出来。”
“冤枉啊。”桑未燃撇清:“这姐们是你哥带来的。”
梅诺心一愣,想起的确是听梅爻说过认识蒲临洁,也就没再说什么。
“怎么了?昔日小情人此番聚合实难卜,家庭恶势力卷土重来未可知?”
“写知音呢你。”梅诺心听着哭笑不得:“你到底想干嘛?”
“我没想干嘛,是你想干嘛,你那天跑什么啊,跑了还不说,还躲着我,有你这么办事儿的么?”
“我不跑成么?”梅诺心虽然有些心虚,也还是梗着脖子说:“我本来觉得咱俩关系挺简单的,结果你那天说出那样的话,我听了能不跑么?我还嫌自己跑慢了呢。”
“我说什么话了?”桑未燃突然笑了笑:“成,现在哥们就老老实实告诉你,哥们就是喜欢你,就喜欢你了,你怎么着了吧。”
梅诺心默然了一阵,忽然说:“你能让我想一阵儿么?”
“你想,不过就你这小脑仁儿,你确定你能想得明白?”
“明知道我想不明白你还跑来添什么乱。”
“那我要怎么着?”
“你当时不说不完了么。”
“反正说都说了,而且我当时也是没打算说,这不是你引诱我说的么。”
“我引诱你?我哪儿引诱你了?”梅诺心瞪眼:“我是穿着比基尼在你面前乱晃?还是叼着葡萄扮妖姬了?”
“不是身体引诱,是情感引诱,情感!别一想就是歪了斜了的?再说了,你就是想要身体引诱,自身条件也很缺乏说服力。”桑未然说着用眼神在她身上轻蔑地一扫:“我说,你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啊。”
梅诺心气血上涌,此刻手边要是有把砍刀,立时就能把桑未燃给剁成八瓣了。
“你得好好想,想清楚了。”桑未燃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悠哉游哉地慢慢说:“桑未燃也不至于就死缠烂打你到死了,但是你也得想明白了,别为了躲我,不管不顾地什么人都往身边抓,到底吃亏的还是你自己。那些穷矫情的大道理我也懒得跟你掰扯了,你要真说定了喜欢谁,只要不是我,我二话不说拍马走人,这辈子不搭理你都成。”
梅诺心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良久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桑未燃也不言语,木着脸往人堆里去了。
“梅诺心你真来了啊。”梅诺心正在发呆的当口,肩上忽地被人一拍,扭脸一看正是马萧萧对着她挤眉弄眼:“桑未燃的闭关锁国政策还真是管用。”
“叛徒!”梅诺心横眉冷对。
马萧萧一改姿势点头哈腰:“别这么说,这不都是屈服于桑大腕儿的威逼利诱嘛。”
“威逼不见得,利诱才对吧。”梅诺心猛地竖起中指:“卖友求荣!叛徒!”
“诶诶,别这么说我家萧萧。”马萧萧身后打横蹿出一人,梅诺心定睛一看,正是上次在钱柜见到的自诩鸡蛋的摄影大哥。
梅诺心一惊,扯过马萧萧耳语:“哟,这鸡蛋你不都丢出去了么,怎么又吞肚里了啊。”
“古人不都说过了么‘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如今世道艰难物价高涨,没办法。咱也不能老高洁着对吧,圣女当久了也要被雷劈的。”马萧萧说着做出个砍头的手势。
“又瞎编排古人。”梅诺心见着蒲临川正朝自己走过来,撇开马萧萧迎过去:“咱走吧。”
“不见见你哥?”
“不了,走吧。”蒲临川点点头,依旧牵着梅诺心的手往外走,一直到上了车才问:“去吃饭。”
“唔。”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蒲临川侧过头温温柔柔地看着她:“我带你去的地方,你似乎都不大喜欢。”
“也成。”梅诺心坦然应下:“前头路口左转。”
王八蛋那也是蛋呐(1)
邹记粥铺门口新置办了一灯箱,白底黑字,闪亮亮地印着:环境优雅风味独特承接各类商务宴请。
“商务宴请?”蒲临川扫了屋内一眼破败的桌椅装潢,微微有些好笑。
“打住打住,就许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