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只是微笑着观察眼前发生的一切。
“甄老师为什么不托梦给我?我是说,如果她有这样的能力的话,直接告诉我,要比让你参与进来要方便得多。”宋无夏其实在心里已经相信了八/九分了,只是理智还没完全接受这么不科学的事情。
申敏雪放佛看出了宋无夏的挣扎,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根薯条:“因为你八字重,所以她没办法接触你吧。”
宋无夏心想,自己从前确实被算命师说八字重、阳气足、前半生坎坷,中年遇贵人。那时候的自己正是扩大了实业规模,意气奋发的时候,怎么会把那么触霉头的话听到心里呢。不过是觉得人家风水师又想要蒙一些钱财罢了。
事到如今,宋无夏再没有理由不相信面前的小姑娘了。虽然她说的事情很玄幻,但是她提出的要求完全不是为了她自己,不过是建议自己把本来想要直接给甄家两位老人家的钱变成一份保单,说是甄文文生前为两位老人买的。
“不过这样一来,你所谓的弥补,就是并不能为人知的事情了,花钱听不到声响,你甘心吗?”申敏雪试探地问中年人。
宋无夏释然笑笑:“我的本意也是想表达自己的愧疚,至于两位老人家是什么样的方式接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这是甄老师的意愿。”
小雪抬抬眉毛:“你信我说的话?不觉得荒谬?”
“我信。这件事于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一个不慎会给你带来麻烦和危险,饶是如此你也费心思地来完成,我为什么不信你?”宋无夏正色道,“小姑娘,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只不过你的秘密比别人要沉重一些,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情,千万要小心,不要再一个人出来面对了。”
“宋先生的好意我先谢过了,说的正是我心里话。坦白说我并不是什么雷锋,如今这事情也是迫不得已出手的,日后希望咱们相见不相识——或者最好永远不见。你说是吗?”申敏雪歪歪头。
“你很成熟,我先走了。甄老师的意思我已经领会。那么,不见。”
解决了心头大石块的宋无夏好心好意地给了申敏雪忠告。为了避嫌,他不仅没有说要送申敏雪回家,还提前一步先离开——为了表示两人今日见过之后再无瓜葛。不过走之前给小雪买了一个全家桶:因为看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以为她很喜欢吃这个。
申敏雪看着全家桶叹气:垃圾食品吃个新鲜就够了,这么一大桶,自己可吃不完。
…………
从牢里出来的宋无夏如今做的是安保公司,三教九流都有接触,造假一份保单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反正最后申敏雪从自己妈妈那里听说,有一家什么保险公司找到了甄家去,说盘点出一份遗漏的保单,是甄文文生前买的,保险受益人是爷爷奶奶。
这时候的人都还挺淳朴,放到后世指定是人人都能识破的。可是因为人家保险公司有印刷的保单,又一次性给出了现金——镇子上的人都觉得这哪里会是骗人的?要是骗人的都这么倒贴钱,那咱们镇子上的人都乐意被骗一次。
不管怎么说,甄爷爷和甄奶奶拿到了一笔丰厚的钱财,在周围街坊邻居的劝说下住进了养老院,两年之后老了——据说走的安详。
当然那是两年之后的事情。
2002年6月,申敏雪重生发现自己能见鬼,7月就在甄文文面前露了馅儿,8月帮她完成一直牵挂的心愿,10月,甄文文跟着她爷爷奶奶一个多月,看到爷爷奶奶在养老院生活安逸,终于准备去投胎——因为心愿了却之后,撑着她的那口“气”已经散了。再盘桓人间,早晚神智全无、烟消云散。
投生前,甄文文来找了申敏雪:“小雪,我要走了,谢谢你。”
“不客气,你让我和王婆婆熟识起来,就算是还了恩情了。”申敏雪自从那日在车站旁肯德基打发走宋无夏之后,就被王婆婆看中了。
原本王婆婆觉得小雪只是一个有福气、有阴阳眼的普通小姑娘,经过那件事后,觉得这个小姑娘心性还很沉稳坚韧,就起了爱才的心思。不过王婆婆自己也是有故事的人,说自己背出师门,无颜收徒,只教了申敏雪一些吐纳的窍门,不能上天入地,却可以强身健体。申敏雪想到自己在体育方面从来就是战斗力负五,又因为吐纳调息实在是不像什么邪魔外道的功法,这才开始练习。
甄文文歉意地说:“最近陈飞一直缠着你吧?对不起,是我没有保守好秘密……不过陈飞真的不是什么坏鬼,他……”
申敏雪扶额,甄文文真的是一个极其单纯的人,虽然总是和陈飞斗嘴,又因为去世的年份比陈飞早,能够碾压胖子,但是终究这么多年打闹,还是和陈飞有了一些朋友情谊:“所以你是想在临走前当一回他的说客吗?”
甄文文被说破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摇头:“不不不,小雪,我并没有一定要你去帮他的意思。不过,如果能够在不影响你学习、生活的前提下,你能不能抽出一点点空余的时间,听一听陈飞说他的故事?”
……
最后,甄文文没有带着任何遗憾离开。
因为听了陈飞的故事,申敏雪还是忍不住许下承诺,在自己有一定能力的时候,可是试试帮他。
胖子第一次露出了一点也不猥琐的表情:“谢谢你,小雪。文文等了五年碰到你,是她莫大的运气,就算我还要再等几年,我也等得起。”
从此之后,陈飞隔三差五来找申敏雪,有时候是闲扯,有时候是怀旧,有时候说说周边人家的*(真是个八卦的男鬼)。世界上终究是没有风吹不透的强,一个流连世间多年的魂体一直出现在不是他去世地点、也不是埋葬地点,终究还是比较奇怪,渐渐地,陈飞身边的朋友圈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小姑娘存在,没有把她的名声传播到市外,申敏雪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春去秋来,申敏雪一直按部就班地上学,没有跳级——尽管有能力这么做,她还是觉得享受生活比较好。在学有余力的前提下学学才艺、学学杂学,充实人生。
申爸爸和申妈妈也觉得女儿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年年都是第一,初中毕业考又是全市第一。乃至于2008年这一届的高中毕业生里,很早就流传这样的话——“和申敏雪这个学神同届,永远都不要去妄想第一。”
申敏雪十八岁这一年,高考再次拿了第一——是全省而不是全市。
这时候已经不流行去电视台点歌了,来采访小雪以及她家人、亲戚、朋友、同学的媒体还挺多。一贯不张扬的申爸爸、申妈妈也在全市数得上的酒店里摆了谢师宴,看着红光满面的家人,小雪觉得挂着的横幅也不那么羞耻了。
拿了高考状元有什么好处?
第一,从省教育厅开始层层往下到街道办,都给申敏雪发了奖金。申爸爸申妈妈很慷慨地把这个钱让女儿自己保管了——暑假旅游基金,多出的就是大学开学的生活费。
第二,可以很早就确定了要去什么院校。hk大学给出四十万奖学金的诱惑,最后申敏雪还是顶住了诱惑,去了b大。每个大陆的孩子小时候都会有一个q*大梦。申叔叔倒是挺郁闷,小侄女考得太好了,z大招揽不到她。唉。
第三,申敏雪一路读上来的小学、中学本来就是片区内重点学校,经过本年高考之后,附近学区房房价又小小上扬了。当然最后这点和小雪没什么关系。
七月,在别的同学还在纠结填志愿的时候,申敏雪已经准备好行李,带着申爸爸申妈妈出门旅游去了。
此去目的地——泰国。
申妈妈想要报旅行社,可是申爸爸觉得跟团不能尽兴。而申敏雪因为上辈子去过泰国好几次,对这个国家也不陌生。最后两票对一票,申家三口自助游。
陈飞的心结就在太泰国,等了六年,和小雪也相处出了感情,如果这次小雪能够顺利完成他的心愿,他还有些舍不得离开。
…………
有申爸爸这样的抗包工、自己女儿出行前又做了充足的攻略,申妈妈原本有些嘀咕的意思,也很快随着玩乐消散了。
7月25日,星期五。
今天一家三口是去东芭乐园看民俗表演。人多拥挤,排队进去的时候,申敏雪感觉到被人撞了一下。
难道是自己长了一张肥羊脸吗?摸了摸空空的袋子,申敏雪再想,那个小偷偷了自己放小面包(1)的零钱袋,打开之后会不会恼羞成怒要报复回来?
申爸爸是体育老师,拔腿就要去追撞了自己女儿的人。
“爸,没事。别去追了,检票去吧。”申敏雪深知,人在他乡,能少一事少一事。
…………
“啊西,算你倒霉,遇到我了。今天刚被阿爸骂了一顿,就揍你出气吧。”原本躺在附近屋檐上晒太阳的一个少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翻身落地,拦住了一个个子小小的青年——赫然就是撞了申敏雪的那个人。(2)
第11章
申敏雪固然是露馅儿了,可是她那一句“我只是想悄悄买一本一样的,让她接受了,代表了我的歉意。”也算是让宋无夏听进耳朵里。
确定小姑娘的目的肯定不是买一本《基督山伯爵》而已,但是宋无夏还是没有往真相方面去想,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神鬼之说都是奇谈。
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宋无夏拜托了书店店主黄老师的儿子帮忙查询五年前光明小学门口车祸死者的家属地址以及近况。
对于系统内的人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黄老师拿到儿子写的纸条,还是多嘴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你亲戚?”
宋无夏苦涩地说:“我就是五年前的肇事司机。”
“这……你是打算去负荆请罪?”因为宋无夏这半年来在黄老师的眼里确实是再正派、上进不过的中年人了,怎么看也不像会做出当初这种事情的人。所以黄老师的态度天然地就偏向了宋无夏。
“对,这大半年我也算有了些积蓄,想要对两位老人家做一些补偿,以后给他们养老送终。”宋无夏对着黄老师说出自己曾经的罪孽之后,忽然就觉得轻松多了,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店主不乐观地摇摇头:“恐怕他们两位老人不会接受你的好意。”
“为什么?”
“上次来的小姑娘尚且知道,弄丢了朋友的书不是立即去买一本新的,而是先找找有没有一模一样的。因为一本书对她朋友而言的意义不只是书而已。不论你当初是怎么疏忽、现在是如何忏悔,都不能改变你把人家孙女撞死的事实。两位老人家恐怕没有原谅你的余地。”黄老师也是过了半百年纪的人,将心比心,给宋无夏泼了一盆冷水。
中年男人愣住了:一直以来支撑他好好改造的两个念头,第一就是出狱后尽力弥补当时的死者家属,第二才是通过正当手段让当年陷害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这两个念头,跟着他的弟兄、手下只知道其二,并不知道自己的大哥埋得最深的,是想要赎罪的信念。宋无夏对着不同生活圈子的书店老板才能够吐露心声,没想到就被道出了从前他曾担心过、却觉得自己可以克服的困难。
他自然设想过对方是不是会接受自己的好意,可是这样刚直性子的汉子,就算是被人陷害犯下大错,也还是坚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样积极向上的念头,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了,必定会让死者家属接受自己的忏悔和好意。
被书店店主这么一道破,宋无夏整个下午都有些恍惚。
晚上回到住处——那是住处,孤零零一个人,怎么能被称为是“家”呢。因为没有心思做饭,他给自己随便下了一碗面条,稀里糊涂吃完之后,就对着手里的纸条发呆。
纸条被捏在手心很久了,夏天热,手心总是会出汗,纸条有些皱巴巴的,水笔的字迹也晕开了,不过并不影响人看清楚……
次日,宋无夏和下属说了一声,捏紧存折,坐上公交往车站去。
他打算去亲眼看一看甄家两位老人家的近况,想要亲自去试一试,哪怕是跪下也没关系,只要两位老人家能够接受自己的补偿。
时时监视着宋无夏的胖子陈飞在宋无夏坐上公交之后就去找了甄文文,甄文文谢过陈飞,又三言两语将他打发走,自己则是转身去寻申敏雪。
陈飞其实早就觉得甄文文最近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原本以为是她们镇子上那个能力出众是王婆婆给甄文文出了什么主意,现在看甄文文往城里的方向赶去,不禁越发好奇,偷偷地跟在她身后,想要看个究竟。
如果是平时,陈飞那蹩脚的跟踪必定会被甄文文发现的。但是今天她心慌意乱,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尾巴。
魂体在空间上的转换比公交车可快多了。
甄文文赶到申敏雪家里的时候,小雪正在重温初三的课本。
如果是空闲的时候,从前为人师表的甄文文说不定还会指点几句,然后感慨一下申敏雪在学习方面在自觉和主动。可是今天她赶到这里,就直奔主题:“小雪,宋无夏坐公交去车站了,他肯定是要去镇子上!”
话音未落,申敏雪就放下手里的钢笔,盖好笔盖,皱起眉头:“你被跟踪了。”
甄文文被小雪严肃的神色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同样是一脸惊吓的陈飞。陈飞本来就比较胖,五官也比较滑稽,现在张大嘴巴、瞪大本来就挺小的眼睛,更是说不出的搞笑。不过看到陈飞这副表情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