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馨然这才把通红的脸恢复了几分白净,喃喃道:“就是嘛,一开始就留多好。”她从挎包里迅捷无比地摸出手机,记下电话,然后冲田文亮得意地一笑:“我说嘛,人不可能老是倒霉的。你叫什么名字?”
“田文亮。文是有文化的文,亮是明亮的亮。”
“我听你说话有四川口音。”
“我听你也是。”
“我就是啊。”
“我也是啊。”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里都觉得对方是个傻瓜,怪可爱的。田文亮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又罪恶又释然。
六
田文亮在众多师姐中又多了一个师姐,就好像收获众多彩票的人又多获得一张彩票,尤其感到锦上添花。他心中那个邪恶的念头一直在土壤表层以下蠢蠢欲动,每一刻都在呼唤着让它冲破土壤。当它从心底爬出来,他又迫不及待地挥舞大锤,将它锤扁于地。他认为它是一种罪恶。
田文亮回到宿舍,大B和小A正在上网。和所有喜欢在网上YY的人一样,他们在上BBS,和所有没有女朋友和对女朋友不满的猥琐男青年一样,他们在上鹊桥版。但凡看到几张过得去的照片,他们就要大声呼喊几声,然后收藏起来,放到自己的FTP里面提供大众下载服务;如果是遇到不怎么行的照片,照例先是一通底下的痛批,然后再是网上一番揶揄。
大B比较喜欢幼齿一点的,小A则比较喜欢*。但是没有人喜欢淑女。不是说真的没有人喜欢淑女,而是说世上本没有淑女,自然也就没人喜欢一种并不实际存在的事物,大家都很现实。这是大B的解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北大,给我一个姑娘》 第一部分(13)
田文亮像往常一样,走到他们跟前,这二人正在翻看一个研究生MM的照片。湖南人,二十五岁,整体感觉还像一个女人。
“这不是地包天吗?”大B评论道。
“什么叫做地包天?”小A问大B。
“地包天你都不知道?你自然不知道天包地是什么意思。我来告诉你。”大B从来不介意别人说他是一个2B,主要原因是,他认为认识不到自己无知的人都是SB,而他从很小时候就认识到了,因此在这个普遍2B化的时代里,主动承认自己是2B的大B就比很多不承认自己是2B的人要不是那么2B。站在这种高度,大B就有了对各种他认为是2B的事物评头论足的制高点。比如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湖南MM。
“地包天就是下面嘴唇比上面嘴唇要长一些,天包地呢,就是上面嘴唇比下面嘴唇长一些。上面那部分叫做天,下面那部分叫做地。所以前者叫做地包天,后者叫做天包地。你懂了吗?”
田文亮和小A都觉得这么形容真诚的征友人太刻薄,特别是对一个MM。但是大B摇摇头说:“你们都大错。没有几个女人真正对自己的长相有客观的认识,同时,也没有几个女人对自己在男人心目中到底有几斤几两有客观的认识。她们却又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照片广而告之,让大众来点评,这不是一种很好笑的行为么?”
“那我就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田文亮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如果是幼齿类的,那么可能确实是对自己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是典型的外表惶恐、内心光鲜。如果是*类的,比如这个研究生MM,那就是对自己有了正确的认知。她这个年龄的,应该是谈过恋爱了,好多还不止谈过一次,却又急于和众多幼齿在同一场合公布相片,暴露自己的弱点,供诸位猥琐男品评,显然有失常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时不我待,急于出手,顾不得那么多。这就是外表光鲜、内心惶恐的典型。对前者下手,往往是一场拉锯战,阵地会反复易手,她也绝对不止鹊桥这一个阵地;对于后者,就是一场决战,堂堂正正的阵地战。若是感情上受过伤的,更是有可能被势如破竹,一举拿下。”
田文亮听了这话,又振奋又慌乱。振奋的是,大B的话给了自己新思路,即寻找感情受挫、急于出手的大龄女青年下手,关键在于确定人家是否感情受挫,是否属于迷茫期。慌乱的是,不知道怎么满脑子都是罗馨然师姐的样子。
罗师姐约田文亮下周一看《非诚勿扰》,他矜持了半天不敢接招,不知道是个什么态势,想起大B和小A的那番分析,莫非这也是一种决战前的号角?田文亮想要婉言谢绝,提议看个《金刚葫芦娃》这样怀旧类情趣动画比较合适,罗师姐大肆嘲笑田文亮童心未泯,傻得像幼儿园大班刚刚出炉的大孝子。
田文亮忐忑的心里没个着落,只小声说:“要不然到时候再说,说不定您到时候又有别的什么事情。”
田文亮这个人颇为教条,以为《非诚勿扰》这样介绍*和反*经验的电影只有男女朋友或者倾向于成为男女朋友的人才可能去看。他虽然怀疑罗师姐有将自己变成准男朋友的动机,但还不确定,因为这点不确定,所以尤其不确定自己是否也想把罗师姐化为准女朋友。自从被小波大忽悠了以后,田文亮对男女问题的口号是:“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你若爱我,我必爱你。”他觉得只有这样才是上了双保险,去除了被*的可能。然而,他田文亮又不是罗馨然肚子里面的蛔虫,哪里知道人家心里的事情。纵然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玩笑,不过是转瞬即逝,无法落实。
《北大,给我一个姑娘》 第一部分(14)
如果罗师姐对自己没有意思,似乎反倒还是一件好事,他可以试探一下罗师姐对赵斌这件事情有没有兴趣。研究生,女的,漂亮,又恰好是四川的,只是脾气稍微有点火辣,但是人无完人嘛。田文亮计议停当,就准备和罗师姐一起去看《非诚勿扰》。
自从被小波害了,他便觉得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女人不是心机深藏。为了对付这种心机,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心机深藏起来。
田文亮终究和罗馨然去看《非诚勿扰》。门口很拥挤,他跟罗馨然被挤到人堆里,像是掉到长江里面,漩涡一个又一个牵连不断。田文亮的衬衫领子上全是汗水,被浸得发黄。他晕头转向,几乎是被罗馨然提着衣领给领进了大讲堂。讲堂里黑压压一片寂静无声,却似乎比开学典礼校长讲话时人还多。罗馨然的速度永远比田文亮的快半拍,他刚要掏出手机照明,看一下排数,罗馨然已经连拖带拽把他拉到指定地点坐下。
没等田文亮长舒一口气,电影开场了。这时候,罗馨然从挎包里拿出两瓶康师傅冰红茶,一瓶给田文亮,一瓶给自己,得意道:“门口检查的不让带水进来。”
葛优葛大爷出来没几分钟,田文亮就乐了。他觉得自己除了头发和肉比葛优多一些,还是和他有些像的,所以看到他就有点照镜子的感觉。罗馨然见他一个人傻乐,问他干吗。田文亮就把这句话在手机上打出来,递给罗馨然看。罗馨然乐了半天,便开始数田文亮的头发,末了,也在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田文亮:“屈指可数”。
银幕上和银幕下的气氛都在欢快进行中,田文亮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黑暗中,他仿佛感到罗师姐的呼吸急促起来。田文亮这时发现,罗师姐的左脸朝向自己的右手那一面,似乎有个小黑点。他凑上去,壮着胆子轻轻一吹,没吹掉。见罗师姐没反应,直接拿手去弹,却被她转过头瞪了一眼,于是收住手,不敢有所动作。
田文亮心里正美得不行,突然兜里手机响了。拿起来看,却是邱小枫发来的短信:“文亮,在干吗呢?”田文亮下意识偷看了下黑暗中的罗馨然,正投入剧情,笑得不行。他微微侧过身,回复道:“在图书馆上自习。”自有手机以来,短信就逐渐取代通话成为手机的主要功能,可见也是与时俱进的需要。
邱小枫回道:“哎呦,怎么这么爱学习呢。不是旁边有美女吧?最近忙不忙,恐怕都把老同学忘了吧?”田文亮连忙回道:“美女倒是有几个,但是都不如你美。我就是把我老爸老妈都忘了,也不敢把您姑奶奶的事儿给忘了。”
手机短信声音很大,罗馨然回头看了一眼。田文亮做贼心虚,连忙把手机调成振动。
“鬼人,事儿难道比人还重要?下周末有空吗?”田文亮这边刚刚轻薄得手,突然来了劲头,反正借着黑暗,谁也看不见谁,便大着胆子再给回了一条:“我心中,您最重。粉身碎骨浑不怕,敢叫小枫换老公。随叫随到。”
邱小枫显然被这句话逗乐了,回复得尤其畅快:“哈哈,你这家伙倒是越来越无耻了,硬是阴到骚哈。下星期我打算去温泉泡澡,你有兴趣去没?”
田文亮突然从刚才的兴奋中醒悟过来,踌躇了半天,努力打上几个字:“应该没问题。”却迟疑了半天没发过去。
那边邱小枫早等不及了:“到底去不去,回个信儿,不去我另找人。”这一下间不容发,田文亮只得轻轻一按,看到“信息已发送”几个字,心中又欢喜又忐忑。
《北大,给我一个姑娘》 第一部分(15)
“你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罗馨然觉察到旁边动静很大,转头问道。
“没什么,助教发短信问我作业啥时候交。”田文亮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矛盾万分,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却有得救的侥幸。
葛大爷的片子确实好看,教育意义深刻。灯亮起来时候,全场一片掌声。田文亮正要看罗馨然表情,却见她眼眶全红,眼中春水盈盈,好似刚刚卸了一半妆的梅兰芳,梨花带雨得可以。
田文亮心想,莫非她知道我刚才游刃有余的手段?心下惆怅,又想趁她心中迷乱之时,借机轻薄,便拿手去擦她眼睛,笑道:“好好一个罗师姐,怎么成了一个水世界?”罗馨然连忙把他手摆开,轻轻道:“没事儿,你别管我。我是想起一个人了。”
田文亮刚想问“想起什么人?”,立刻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这还用说吗?什么人能让这个油盐不进、刁顽泼辣的罗师姐梨花带雨呢?田文亮心头一惊,想起来到现在还没问过罗馨然有没有男朋友。自己这种一厢情愿的先斩后奏,极可能中了日本人自杀式冲锋的十面埋伏,万一再有个闪失,我田文亮岂非万劫不复?
田文亮正踌躇着要问个究竟,罗馨然抢先道:“文亮,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想说,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对你说。”罗馨然掏出纸巾,把眼睛上、脸上泪水全都擦去。
田文亮如坠云中,上不能攀天,下无法入地,空有一条舌头,却一国语言都记不起来,只把嘴撅成一个小山丘,横着眉毛不说话。罗馨然见状,不禁又笑,拍拍田文亮额头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呵呵,走吧,送我回宿舍?”
田文亮原来还为罗馨然扼腕,觉得这婀娜多姿、饱经风霜的师姐如此轻易栽在自己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爬虫、小角色手里,太对不起观众,更对不起良心。却没想到,罗师姐几个泪眼,几句似有似无的闲话,便把“太阳出来喜洋洋”,变成“像雾像雨又像风”,把个刚刚以为脱离苦海、欢呼庖丁解牛之游刃有余的田文亮,陷进新一轮的“云深不知处”中。
田文亮跟罗馨然一左一右,走在通往罗馨然宿舍的路途上。两人各怀鬼胎,一言不发。田文亮见罗馨然一直眉头紧锁,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师姐,最近法源寺的丁香开了”
“看过了。”罗馨然好似早有准备,轻轻一弹,将田文亮硬生生挡回。
说了半截的话,就像吃了半截的鸭子又得吐出来,本身就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更可怕的是,阵地没有守住,进攻还得继续,这叫做进攻进攻再进攻,以进攻换取最大的防守空间。田文亮心想,已经退无可退,背后就是莫斯科了。
他们走到一棵桃树面前,田文亮如获至宝,连忙指着树上桃花:“你看,桃花也开了。”罗馨然凑过去,只将头搭在树枝中,满头长发纠缠,遮了半张脸庞,望田文亮笑道:“丁香在哪里?”
田文亮左手虚指空中,接道:“在那丁香盛开的地方——法源寺。”罗馨然身子一扭,转了一圈,直接转到田文亮身后,叹一口气,用一口杂交过的京剧唱腔道:“法源寺,看尽长街已无花,奈何奈何?”
田文亮觉得心头无数蚂蚁乱咬,只想两个耳光把个罗馨然打成红叶,再送到香山盆栽,却实在是下不了手。心理发育上正处于青春期后期的田文亮急需要一次感情上的胜利,至少是局部的胜利,才能挽回局面,挽回自尊。没想到正如国军面对我军的阻击,前锋推进到黑山,却再也无法前进半米。他原以为罗馨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几下兔起鹘落,便可以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女人也有越挫越勇的。罗馨然虽然外表光鲜,内心却并不惶恐。
从大讲堂到罗馨然宿舍不过几百米距离,田文亮却好似重走了一趟西天取经路。唐僧是有犯错误的可能坚决不能犯错误,田文亮是没有犯错误的可能坚决要犯错误。于是,前者成了正剧,后者成了悲剧。
面对罗馨然的镇定自若,田文亮又恢复了青涩本相。他觉得女人是水做的,而自己是一个漏斗,永远也抓不住一滴水。即使碰到的,遇见的,也都是逝者如斯,过眼云烟。
他把罗馨然送到宿舍门口,长长叹口气:“好吧,罗师姐,我认输了。您回去吧。”田文亮在心里一声长叹,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大马猴。如果只是一个人的大马猴也就罢了,却不想连续成了多个人的大马猴。更何况,有的大马猴满足于大马猴的地位,不会想去做一个人。自己虽然变成一只大马猴,却还千方百计想做回一个人,获得一个人的尊严。
“文亮。”罗馨然叫了一声。
田文亮不回头。
“文亮。”罗馨然又叫了一声。
田文亮还是不回头。
“文亮。”
田文亮回头了。他知道事不过三,这下子面子算是保住了。然后他转过身,距离罗馨然有两米远。他看到罗馨然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看到她眼睛中有泪水,看到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