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森对着月亮笑,那就用这个月亮起誓吧,愿这份爱,会有遗忘的一天。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唇上亲吻,然后用力向楼下扔去!
放弃,有时候狠一狠心,也能做到吧……
月下,草地上,一颗被拔下来的牙齿,孤伶伶地躺着。
……
正式演出的那天,院里领导都来了,还来了很多外系的同学,座位不够,就站在后面看。小如开了个后门,留了个视野很好的位置给秦然。
众所周知,《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个悲剧,但整台戏剧在罗密欧死前,都以喜剧的形式在表现。本剧经过篡改后加入了很多现代元素的风趣台词,轻快而无忧无虑的笑声,看起来就像一台青春剧,逗得底下观众一阵阵哄笑。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分别属于两个大家族的孩子,这两个家族世代对立,存在着极深的宿怨!他们不共戴天,只想拼个你死我活,可是爱情,却在两个年轻人中间萌发了……
在一次假面舞会上,两人相遇,并被对方迷住,他们感受到了那样浓得化不开的爱情,感受到了刻骨铭心,可是这样的爱情,又如何能被允许!朱丽叶被家族勒令嫁给一个她不愿意嫁的男人,她跑去找到了当地一个智慧慈爱的长老,长老给了她一瓶假死药,告诉她,吃下去后会呈现假死的状态,一直持续四十二个钟点。
按朱丽叶家的习俗,他们会给死人穿上最好看的衣服,并不遮盖地放在殡床上,抬到一个古老的坟穴里,与多年前家族的尸骨存放在一起。同时,长老说,他会在朱丽叶未醒时,给罗密欧写信,让罗密欧守着她醒来,然后带她离开。
可是谁知道,朱丽叶假死了,长老的信却没能到罗密欧手里——那个送信的人,因为别的事被抓了起来!残酷的现实挫败了这个智慧的长老周密的安排,罗密欧,以为朱丽叶真的死了。
直到朱丽叶独白后喝下假死药,都演得都很顺利,小如的表现虽然有些无厘头,倒也很讨喜,院长大人坐在下面还跟旁边的人说:“这个朱丽叶真有意思。”
最后一幕,朱丽叶穿着漂亮的衣服,躺在冰冷的坟穴里,等待醒来后看见到罗密欧去接她。
江森上台后要做的是说一大段台词,俯身吻朱丽叶,然后喝下毒药自杀,可是他走到小如身边,看着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底下观众席里的窃窃私语渐响,后台做兼职导演的班导也急了,挥手给江森做提示,而小如在台上躺着不敢睁眼,只能皱着眉头为他紧张!该不是关键时候,森妹忘台词了吧?
她用最小的幅度,从齿缝里挤台词出来提醒江森:“这是坟么?不,这是光明的天窗,因为你睡在这里,你的光彩,把这里照耀得金碧辉煌……”
“朱丽叶。”江森终于出声了,四周安静了下来,小如松了口气。
“朱丽叶,我的爱,我的妻,在这阴暗的地方,你害怕吗?”江森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仿佛已经没有了对生活的热情,死亡一样的安静和平息,以及不带一点希望的苍白。
台下观众都安静了下来,似乎被这样深沉而带有磁性的声音感染了。
“你会害怕吗?那我来陪你,我们永远也不离开这个昏暗的地方,此地,此生,相守,长眠。如果死亡才可以将命运摆脱,又有何惧。”
小如平躺着,拧起眉,她怎么觉得这台词不太对劲?
“死亡不能泯灭你的一丝美丽,只是肉体对这个世界的厌倦。可我依然想,朱丽叶,如果你能睁开眼看我一眼,如果你能伸开双臂拥抱我一次,即便与死神订下契约,我也愿意。”
江森俯身抱住装死的小如,动作跟排练时的都一样,可是台词的最后一句小如确定他说错了!
这家伙真的忘词了……!
“睁开啊,你最后再看我一眼!”江森的声音有些颤抖,演得还算真实。
小如心下则想:还好,这句台词说对了。
“我恨你,如同我爱着你……你给了我世界上最美妙的心动,却又将我推向最绝望的深渊!你是一个凶恶的指路人,将我带上了不归路,自己反而转身离去。可是,我却不能抗争……我不抗争,还要给你我最忠贞的:此生不悔。”
莎翁的台词是这样的吗?……不过无所谓了,森妹的临场发挥总算是像模像样的。那最后一句话,忽然让她联想起了一个人——杨不悔,然后又联想起央视版的一系列金庸武侠剧来。小如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忽然,就有一个柔软湿绵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唇!
她震惊之下却分毫不敢动——因为只要她一动,朱丽叶就诈尸了!
排演的时候,江森都会在接近她唇的地方停下,这次……该不会是他忘了台词一紧张就没掌握好距离吧!虽然她是有点吃亏没错……可好像除了开始的震惊外,也没太大的感觉。
只是触碰,蜻蜓点水般温柔。小如心想,森妹的唇到也是很柔软么。然后她感到脸上凉凉的,仿佛有水滑过,有些湿润。
他将她放平,说:“朱丽叶,用这个吻,我与你订下此生的契约。”
他仰头喝下瓶中毒药,罗密欧就这样死在了朱丽叶身旁。
成长的代价
接着长老上场,与罗密欧的仆人一起走进墓穴。
发现罗密欧已死,长老十分悲痛,这时候朱丽叶应该醒来,小如却僵直地躺着没动。
洪浩演的长老隐蔽地扯了扯小如的衣服,又咏叹了一句:“啊,小姐醒了!”
小如还是没动。
洪浩下了重手,在小如胳膊上掐了一把,于是朱丽叶大叫一声“转醒”过来。
小如瞪了眼洪浩,其实,她是自己胡思乱想多了,把台词给忘了……
忘台词也会传染吗?
“长、长老,我的夫君在哪里?”小如替自己捏了把汗,将台词去繁从简。
“快,小姐,我们要离开这个不祥的地方!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我们无法对抗,走吧,快走吧!你的丈夫躺在你的胸口上已经死去!”洪浩拖着长长的声调声情并茂。
朱丽叶从棺柩上坐起来,摇头,“你去吧,我不走。我的罗密欧在这里。”
她拎起自己镶有繁复花纹和层层叠叠蕾丝的纱裙,跪在江森身边,从他手中抽走瓶子,说:“亲爱的,这是你喝的毒药吗?噢,为什么闻着味道像可乐!”
好不容易积累的悲情被小如的最后一句话就打破了,底下哄笑,连洪浩也忍不住,控制脸部肌肉不让嘴角上扬,却有抽搐的嫌疑。
“罗密欧,你真吝啬,喝得干干净净,不留下一点给我。”朱丽叶蹲坐在罗密欧身边,歪着脑袋说,“要不让我亲你一下吧,或者那毒药在你的唇上还留下了一点?”
按照剧本,她应该俯身,做亲吻状。但小如只是用手指在他唇上擦了一下,然后颓败地坐在地上,“不行,一点没沾上。”
洪浩长老上前:“小姐,你不能这样!我们快走吧!”
朱丽叶继续摇头,“不!我的罗密欧在奈何桥边等我!”
罗密欧死在地上,嘴角抽搐了一下——文艺复兴时的意大利,跟“奈何桥”属于同一个文明产物吗?
这时,朱丽叶终于看到了罗密欧腰侧的匕首,“呀”地叫了一声,说:“好了,终于,一切都结束了,罗密欧,我们去不了天堂,那么在地狱,也再也不要分开。”
匕首悲壮地刺入胸躺,朱丽叶的身体一个回转,华丽的裙边散开,本来应该完美地倒在罗密欧身上的,结果谁想她的皮鞋鞋跟踩到了江森的手,罗密欧惊叫诈尸,朱丽叶结结实实地摔倒在罗密欧身上,疼得捂着屁股直咧嘴!
底下哄笑起来,台上洪浩大长老也看呆了,不知道该给他们每人来一下弄成真死呢,还是上前救活他们。
传说,在那战乱纷繁的欧洲中世纪的意大利,罗密欧与朱丽叶,是用死亡成全了他们的爱情。两个家族的仇恨在这两个年轻人的鲜血之上化解了。
而在二十一世纪的J大舞台上,罗密欧诈尸复活捂着手抹眼泪,朱丽叶胸前插着匕首坐在罗密欧身上生机无限。
“罗,罗密欧,你醒了!”小如也算反应灵敏了,惊叫一声,扑上去就抱住江森,夸张地长叹道:“噢!我就知道上帝会把你还给我的!罗密欧!”
江森黑着脸推开她,将她胸前的道具匕首拔下来,恨恨地说:“当然,你还活着,我怎么舍得去死!”
班导在后台早已掩面流泪了——百年后让他以何脸面见莎翁啊……
洪浩干脆把最后一幕都省去了,那本来应该是两家人被两个年轻人打动从此和睦相处,结果长老站旁边为这对年轻人做最后独白:从此以后,罗密欧与朱丽叶过着幸福的生活!
长老早在前几幕就有句台词,叫“狂暴的欢爱也会有狂暴的结局”,此时,洪浩觉得分外应景,在独白完后,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算是前后呼应。
果然,狂暴的爱也会有狂暴的结局。特别当这个狂暴的爱以狂暴的演员来演出时……
观众都笑狂暴了。
掌声一片,最后院长给他们颁发了一个特别奖:最佳闹剧奖。
于是全校都知道了,外语学院的院长,那是相当幽默啊。
结束后,秦然在外面等小如换好衣服出来,小如出来见到秦然,还颇不好意思,抓抓脑袋说:“哎,演得乱七八糟了。”
秦然摸着她脸上画得厚重的妆,低笑:“不会,我觉得很好,不这样就不是潘小如的风格了。”
这是褒她呢还是贬她?小如干笑两声,决定不与他计较,挽着他的胳膊说:“晚上班导请客吃饭,要给大家庆功!一起去吧。”
秦然也不推辞,点头说:“好。”
地点就在学校边上的小饭店,毕竟班导收入不多,二十多张嘴呢,大饭店可请不起。
可是江森没来,手机已关机,连一向跟江森狼狈为奸的洪浩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小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秦紫!江森肯定跟秦紫在一起。
罗密欧和朱丽叶是场悲剧,今天江森在台上反常的表演,小如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担心地小声问秦然:“阿森不会有事吧?”
秦然促了下眉,没说话。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是有些东西,除了自己,谁都帮不了。
吃完饭,天都黑了下来,秦然才接到许陌桑的电话,许陌桑说:“阿森在我这里,看起来不太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
江森在洗手间把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来,连胃酸都快吐完了。
他撑在水台边的手背上一片红肿,那是被某人的皮鞋踩出来的。
他用冷水冲了下脸,看到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满脸是水,滴下,沾湿了衬衫。
他笑了起来,似狂颠。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摊在掌中。
一颗牙。
那是一颗被他丢弃过的牙,丢了,又跑到楼下去找。找了一个晚上,找得满手都是泥,满脸都是泪……
我不是你的罗密欧,可你是我的朱丽叶。
最后的告白,却也是他爱情的殉葬……
门被打开了,秦然出现在了门口。
“你来了。”
“阿森。”
江森看着他,半晌,彼此都没有说话。江森想笑,笑不出来,走到秦然面前,忽然低头靠在他的肩上,搂住了他。
“我要怎么办?”
秦然顿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置身局内,怎么能告诉他怎么办?
“哥,我想离开。”江森低低地说。
秦然并不意外,“去哪里?”
“去一个,我就算想回来也不容易回来的地方。”江森的声音有些哽咽,依然靠在秦然的肩上,没抬头。
“阿森……”
“哥,你说命运是什么东西?”
“命运,不就是她么。”
“我们大概上辈子都欠了她的……”江森抬头,哀伤地望着秦然,笑道:“你看,我最后竟然死在了她手里。”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爱情是什么东西。”秦然说,“我只知道,逃不掉了。”
逃不掉了……可谁又能轻易抽身?江森苦笑,在秦然胸前送了一拳,“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对不起?”
“你不需要。”
静默了一会。
“秦然,你真是个混蛋!”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秦然笑了,眉目间清淡如水墨画,他或许也不是看得真正透彻,或许也知道彼此的悲伤,却没有选择逃避,而是坦然面对。
这也许便是秦然最残忍的地方吧。
成长的代价Ⅱ
小如坐在外面百无聊赖,拿着手机上网聊天。
见江森和秦然从洗手间出来,才收起手机,很痞地对江森说:“哟,这是谁惹了我们家罗密欧妹妹?”
江森别过脸,提不起跟她说话的兴致。
小如很大度地原谅了他欠扁的态度,把桌上的塑料袋打开,端出一只碗,打开上面的密封盖子,里面竟装着蛋花粥。
这是她特地跑了很远的路,在本市一家很有名的店里买的。
小如把勺子递给他,说:“还热着呢,吃吧。”
江森有些发怔,一时语塞。
小如把他拉坐下来,勺子塞他手里,双手拖着腮撑在桌面上催促道:“吃点吧,不然会胃痛。”
秦然走过来,坐在小如的另一边,轻轻揽住她,柔声道:“这是小如去买的,怕你饿坏了。”
小如见江森直愣愣地看着她,习惯性地踢了他一脚,“别这样看着我,真肉麻!不就是一碗粥么,瞧你感动的……好像我平时都吝啬得一毛不拔一样!”
江森接过勺子,低头一口一口喝粥,他不敢抬头,把这时的情绪连同蛋花粥一起咽下肚,认真而虔诚。
温暖的蛋花粥,一下字暖了他空而冷的胃,暖得他几欲流泪。
从许陌桑那里出来,晚风颇凉,江森想吹会风,让他们先走,但小如执意要跟秦然一起陪着他。
小如不会因为江森在台上亲过她而对他改变想法,同样江森也不会因为一碗蛋花粥就对她温柔以待。
两人边走边吵一刻都没停过,秦然则面带微笑做忠实的听众。
五岁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似乎三个人一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