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菅的语气听出游戏态度,总编告诫似地说『别四处留情了,去找个固定对象定下来』。?别以为自己有恋人就可以如此游刃有余,小菅忽然有些憎恨起总编,想说些让他困扰的话。
「那总编您愿意当我的对象吗?」
对方以苦笑响应他的玩笑。
「看来你的品味也不太好。」
「我是没有告诉您而已,其实我喜欢比我年长的人。」
「我比你大一轮耶,你就饶了我吧。」
「完全没有考虑的余地吗?」
「你是长得不错,身材也很高大……不过还是不行。」
「还是不行……这句话真伤人啊。」
总编笑着连声抱歉。
「你有时候看起来仔像心不在焉,其实本质又酷又辣,我觉得你的内在要比外表复杂多了。?我比较喜欢单纯的人。」
「我很辣吗?」
「那就是你的特色啊,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不喜欢SCUA。」
「怎么说?」
总编轻叹一声。
「要对什么有好感,在接受的同时也要有能接纳的容器,没有人可以接受跟自己完全迥异的?东西。我会喜欢上SCUA,多少是自己跟久保山有某些交集,而那些交集起了共鸣。围绕在他?周围的也都是这样的人,是拥有相同感性的笨蛋。至于你的话,只是跟久保山没有共通点而已,?就这么简单。」
小菅一点也不想跟那种随时可以出手打人的家伙有什么共通点,只不过,因为不了解就被反?弹的态度令他不甘。他并非想多深入了解什么,只是想客观评价而已。正确地去评价那个男人。
把总编放在山千门口后,小菅直接驱车回家,在下个不停的绵绵细雨中,一种不快的潮湿感?缠绕在胸口。他搞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原因出在那个叫久保山明人的男?人身上。把车停在停车场,回过头想拿自己放在后座的背包时,发现旁边放了个陌生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采访用的录音机。他打了手机给总编,对方叫他明天记得带到公司去。
晚上,小菅听了录音机里的访问。他实在很想知道自己不在时,总编跟SCUA的久保山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个男人究竟会如何陈述自己的创作。他把录音带放进音响里,按下播放键。发?出第一声的是总编。
『……马上进入正题。我听过你上次提供的试听带了。这次跟上一张单曲不同,感觉比较突?出歌声的部分,你是刻意这么做的吗?』
总编的问题跟小菅一样。
『是啊……』
回答的是久保山。
『歌词方面也很有讽刺意味。你是跟团员讨论过后才写出这样的感觉吗?』
『应该说……是我自己想这么写。』久保山低声说。
『是吗?』
『因为我不喜欢之前的单曲。』
『我记得你说过,那张是你的自信之作啊。「Manual Life」在我们编辑部里也很受好评。』
『我是这么说过,但之后却觉得写得太轻浮了,我很不喜欢那种感觉。所以这次想做重口味?一点,才会故意突显我的歌声。』
『你的歌声的确听得很清楚。不过,听得清楚跟意念有否传达是两回事不是吗?』
包括久保山在内的团员全都没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所以我很想知道你非这么做的理由。』
沉默仍旧持续中。
『上次那张虽然是好作品,却卖不好不是吗?』久保山低声说。
『你的意思是,「Manual Life」的销售成绩不佳吗?』
『所以我才想,不能这样下去,非得做些改变不可。想到最后,决定干脆以直接表达为诉?求,也就是回到原点。』
『但这做法也太极端了吧?而且我听得出,你的歌声中有着方向未定的犹豫,出「Manual Life」?之前你也有些迟疑,不过那首歌却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印象,就像突破重围的黑暗般。但?这次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烦恼。』
众人依旧沉默。
『你觉得不好吗?』久保山唐突地问。
『我说过我是SCUA的歌迷,你创作的东西都是最棒的。不过这次的迷惘,对于让SCU?A更上一层楼未尝没有帮助。』
整个气氛再度被沉默支配。这时,久保山忽然喋喋说起:
『我想,我还是会去卖章鱼烧吧。之前打工时,就觉得水跟食材的调配非常绝妙……』
机器里传来叹息声。
『怎么会扯到这么离谱的话题呢?我是在访问歌手「久保山明人」啊,井上跟竹内你们两位?也说说他吧。』
『啊,不过明人做的章鱼烧真的很好吃,团员们都很喜欢。』
说话的是领队井上。
『你们是怎样……』
对话持续在食物上打转,就好像团员之间的闲聊一样。
『我喜欢这次的曲子,但要让一般听众接受还是不容易。你们做音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事不用我说也知道,所以……不能用什么都不知道来搪塞。如果这是你们看清一切后所做出的?结论,别人也无法说什么。就我个人来说,不管你们到哪里,我都会永远追随。只是觉得真的很?可惜……』
听完之后小菅拿出录音带。听到那个殴打自己的男人,在总编面前一副小猫被抚摸喉咙似地?乖顺,就莫名奇妙觉得不爽起来。
他换上SCUA的CD,戴上耳机后闭起眼睛,耳边响起怒吼的声音和不快的旋律。总编说??过,无法了解是因为没有『接纳的容器』。但有些东西,即使没有可接受的容器也能够加以评?价。然后,当面在对方身上烙下没有才华的烙印时,他心中的焦躁才能升华结束掉。
小菅反复听着转录在MD里的SCUA单曲和专辑。不管是在电车或家里,从早到晚听个不?停,刚开始即使把耳机拿掉,那粗糙的声音仍像挥之不去的噩梦在脑中回荡。第二天他终于习?惯,第三天就听腻了。
不想被人追问为何对SCUA感兴趣,小菅偷偷瞒着编辑部的人买到SCUA演唱会的门?票。怕在会场遇到认识的人,他还戴了帽子跟墨镜遮脸。明知花钱又花时间,只为了评价那个乐?团有多糟糕的执着很没意义,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在十一月尾声,某个冷到快下雪的晚上所体验到的SCUA现场演唱,小菅受到相当的冲?击。客人陆陆续续进场,男客占了七成。小菅选了后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不抱任何期待地?等着演唱开始。
穿着T恤和牛仔裤站在台上的久保山,一开始还皱着眉头一副不悦。开场第一曲就是那首长?达十一分钟的新歌,基本上,慢歌不太适合拿来当Live House的开场曲……但久保山还是用沙?哑的声音把歌唱完。第二首换了较轻快的曲子,不过由于开场曲实在太沈闷,观众的情绪并未因?此被带起来。只是久保山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自顾自在台上边跳边吼。
因为编曲做过更改,现场演唱听起来比CD顺耳多了。不过听着听着,小菅似乎有被久保山?挑衅的感觉,就像传染到他的怒气般,也跟着不愉快起来。演唱会就在这种异样情绪下唐突结?束。满心焦躁的小菅环顾四周,看着观众如退潮般往出口走去,他之前就听说SCUA的演唱没?有闲聊、团员介绍,也没有安可曲,但绝对会让人觉得意犹未尽。事实的确如此。
小菅只看过那种可以跟其它观众共享高潮的演唱会,不知如何去评判这种属于鉴赏型,且单?方面受影响的演唱会,好像也不是用好或不好能一言以蔽之的种类,这这是他生平首次尝到如此?奇妙的滋味。
接下来直到年底,他又去看了几次现场演唱。每次看还是觉得不爽,总想说下次再也不去?了。可是,为了再度验证那种奇妙感究竟为何,他还是继续买票。那演奏怎么听都很差,歌也唱?得不好,却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跟会唱歌的艺人那种绕梁三日的声音形成强烈对比。
小菅心中已有某种程度的感想,不管在演奏或歌声方面,应该都足以对他们做出客观评价?了,却觉得哪里还不够。话虽如此,说不定自己其实已有定论了。他承认久保山有其影响力在,?但传达方法太过拙劣。
这一天,他从下北泽某Live House看完现场演唱回来途中,在附近一家唱片行绕了两圈后?走进牛井店。
「请用。」
听到说话声小菅才回过神,扶着放在桌上的饭碗准备开动时,却发现站在对面料理台内的男??人吃惊的气息。抬起头看到对方的脸,他也跟着『啊』地叫出声。这个戴着橘色帽子的牛井店店?员,就是一个小时前在会场弹着贝斯的SCUA领队井上。刚才才在他处创出非日常空间的男?人,居然变身成了牛井店的店员。那突兀的差距让小菅整个脑袋都混乱起来。
「你好。」
听到对方的招呼声,小菅才慌忙低下头也说了声『平常受你照顾了』。
「你在这里打工吗?」
现在是晚上十点,店里的客人连小菅在内只有三个。井上看了看周围,笑着说『是啊』。
「呃……你刚才还在演唱会上吧?」
「打工是没办法请假的。我已经结婚了,老实说,只靠事务所付的薪水养不起家人啦。其实?习惯之后,这种落差还满有趣的。」
小菅也知道,能靠音乐这行吃饭的只有极少数人。即便已经正式出道,像SCUA卖相这么?差的乐团,也不晓得能拿到多少酬劳……他有兴趣知道却不敢问。
「我说啊,你最近好像常来看我们演唱对吧?你长得这么高,站在最后面也很醒目。我有在?猜想是不是你,却苦于没机会确认,其它成员好像也没发现……。」
被井上正面凝视的小菅没办法敷衍过去。
「不好意思……」
「不会啦,你能来听我觉得很高兴啊。还是我们在《move》的责编要换人了?」
「没有。」
井上点点头。
「我看你常来听歌,拍摄的时候也有跟来,还以为是要换人呢。想说田头先生转于打算放弃?我们了。」
「不会啦,我们总编爱SCUA入骨,我是自己过去的,跟采访没有关系。」
「是吗?」
看到井生高兴的表情,小菅知道他一定是误会自己喜欢上SCUA才会私下去听。他为自己?不是单纯以一介歌迷的心态,而是为了无聊的逞强去听歌感到羞耻。
「私下去听演唱会可以报公帐吗?」
「不行。」
「那下次我送你票吧?就当做久保山上次动粗的赔礼。」
「没关系啦,我已经买好了。」
话一出口小菅才知道自己嘴太快。井上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
「那就到休息室来玩吧,虽然我们不会待太久。」
小菅想到久保山对自己的眼神和态度,要是真的到休息室去,不就像故意去找碴一样了吗?
「可是久保山先生好像对我印象很差。」
小菅搬出理听当然的借口。
「那家伙就是太冲动了。不过他不会记仇,应该没关系吧……」
「我真的只要能去听就满足了。」
不经心的一句话彷佛在强调自己是『SCUA的歌迷』,小菅不禁自我厌恶起来。离开之前?帮他结帐的是井上,还跟着零钱送了他十张折扣券。……他无法拒绝。
小菅在顶着强烈北风的人群中走着,前往地铁站。要是跟某个团员太要好,很难用不偏颇的?态度看待他们,所以小菅才会极力跟自己负责的艺人少有关联。不过他转念一想,SCUA并非?自己负责的艺人,就算交好应该也无所谓吧。
不提主唱的久保山,井上确实是个好男人。他心想,要不是对方已是有妇之夫,还真的?可以试探一下。
恋爱感觉总是事后才会涌现,所以他常常错过时机。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小菅看着身旁男?人放在柜台上的手指,心想他的确是自己喜欢的型,却没想到会如此深陷。
SCUA的成员不会办什么庆功宴,因为久保山不喜欢这类聚会。演唱结束后,成员们不是?各自回家就是去打工。井上要是有工作,小菅就跟着到牛井店去,不然两人就到便宜的路边摊去?喝酒,已经变成最近的惯例了。
明知井上有妻小,小菅还是无法压抑想要的感觉。他窃想着要不要灌醉井上,开玩笑地引诱?他,井上要是真不愿意,顶多当作玩笑一场,如果有迹可徇就睡睡看,搞不好日久生情之后真的?可以属于自己。
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屋檐下,外面正在飘雪。两人不停地喝着酒,想要驱走从脚边蔓延上来的?寒意。
「我没什么才能。」
喝到第三杯啤酒后,井上像口头禅似地说:
「贝斯又弹得不好,看着那些出道的家伙,弹得好的还真不在少数,像我今年已三十了,?明知也差不多该退出了,但就是没办法放弃。」
就算缪赞也说不出『你的技术还是不错』的小菅,只能默默喝酒。SCUA在十二月推出的?新单曲,到一月底的现在只留下几千张这种残忍的销售数字。不过,配合新单曲的现场演唱倒是?颇受好评,所有行程到今天都消化完毕了。小菅闷闷地想,没有了现场演唱,他要找什么借口继?续跟井上见面。
「要是没有久保山,可能就不会持续到现在了。那家伙不但有才华而且很厉害,我只是他的?附属品而已……」
小菅承认久保山是有吸引人的力量,却不觉得他有什么过人的才华。听着井上称赞久保山是?个『厉害的家伙』,自己只不过是附属品的现况让他觉得心痛。……他想换个话题。
「其实我在学生时代有组过团。」
井上转过来点点头。
「有这种经历的编辑还不少。」
忽然被他握住右手,小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是吉他吗?」
「你的眼力真好。」
可能是一猜即中觉得无趣吧,井上立刻放开小菅的手。那种温暖和冰冷之间的差距,彷佛意?味着两人的关系。
「我知道自己有几两重,所以二十一岁那年就放弃了。」
「这么年轻就看开啰?」
「我只是没胆啦。不想明知道自己技巧拙劣还继续下去,被人瞧不起。」
小菅说完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但井上却温和地笑了。
「在二十一岁遇到久保山的是我不是你啊。不过能跟他共事我觉得很开心。」
CD卖不好,还得靠打工来维持生活。对这种绝对说不出口的恶劣状况仍旧甘之如饴的男?人,小菅甚至感到羡慕。
「久保山是个怪人吧?喜欢自说自话而且很顽固。就是因为那种个性,刚开始合作时老在团?里引起纠纷,团员总是固定不下来。当初是他同学跑来求我帮久保山的忙,听说好像是被那家伙?威胁,无奈之下我只好答应。起初那家伙说话没大没小让我很不爽,后来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我全身都颤抖起来。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表达……好像从指尖整个麻痹起来。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