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沈思,昨天演唱会结束后,表现疏远的井上想必已知道自己是同性恋。难怪自己?进入后台时,气氛会僵成那样……一想到这里,小菅猛地坐起身。久保山他……应该也知道了。?但那时久保山却朝希望自己出去的井上怒吼,甚至叫自己留下,到了晚上,仍一如往常过来住宿?……睡在同性恋男人的房间里,难道他不觉得恶心吗?小菅怎么也想不透。光在这里一径揣测,?一辈子也无法了解真相。
小菅看向手表,凌晨一点半多。回来时搭的那班电车已是最后一班。久保山的公寓离这里足?足有三十分钟车程,他不认为长年缺钱的久保山搭得起出租车。他说他冷得直发抖……久保山身?子都这么不舒服了,自己还对他出言不逊。该死!小菅暗骂一声,抓起挂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和钥?匙,冲出外头。
这么晚了,久保山不可能去井上或竹内的公寓借住,身上没钱的他能打发时间等首班电车的?场所……小菅一间间搜寻附近的便利商店及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店,却始终不见男子的踪影,最?后甚至去公园里查看椅子和厕所。束手无策的小菅在返家途中、突然想到久保山该不会在邻近的?地下铁内吧。现在时间已逼近凌晨四点了。
就在剪票口前一处卷帘铁门底下,久保山缩成一团睡觉。小菅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难过,比?起先前,那具纤细的身子颤抖得更激烈,整个人缩得好小。
「久保山……」
小菅一开口,蜷缩一团的男子随即半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便再度闭上。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算了……久保山回应的嗓音异常沙哑,还间杂着小咳嗽。
「来我家睡吧。」
「我这辈子都不去了。」
仿佛孩子般执拗的拒绝之词。不知如何是好的小菅,屈膝跪在男子面前,真心诚意劝道:
「待在这种地方,你身体会更加不舒服吧?」
「反正我死在路边不是更好?放心吧,我不会恨你的!」
接下来,无论小菅如何低声下气道歉,久保山的一概回应『吵死了!』『滚一边去!』『王八?蛋!』。觉悟这下得长期抗战的小菅,在久保山身旁坐了下来并脱下外套,盖在仅着一件薄衬衫?的男子身上。男子马上将外套扔到一旁,小菅只好去捡回来。如此反复了三次,当久保山第四次?丢开外套,小菅便放弃去捡了。没了外套,深夜的寒气逐渐沁入体内。一想到久保山在这么冷的?寒夜中被自己赶来这里,小菅的胸口便一阵抽痛。时光无声地流逝了二十分钟……似乎过了快三?十分钟时,横躺着的久保山突然爬起身,从后方裤袋取出香烟,点燃打火机。
「一开始我觉得你很讨人厌。」
久保山唐突地开口。
「总是不知有啥好笑地傻笑个不停。」
「……嗯。」
「看了就火大。」
「对不起。」
小菅向他道歉。之后两人陷入一片沉默及烟味中,过了良久,小菅猛地下了决心,伸手触摸?他。然而,即使抓住久保山的胳臂,那具纤细的身子仍无动于衷。
「你听说了吗?关于我的传言……」
「什么传言?说你是同性恋那个?」
久保山直言不讳的回答,令小菅的呼吸为之一窒。
「反正你又不可能喜欢我,同性恋又怎样?」
「是这样没错……」
小菅呢喃道,忽然想起自己对井上撒了慌。
「虽然有这种传言出现,但其实我……真的不是同性恋。」
「喔。」
久保山一副『随你怎么说都可以』的不在乎样。如果真不在意,小菅希望他老实说出口。
「爱傻笑、还有会说慌的家伙,我全都讨厌。」
「有时候说谎也是逼不得已吧?为了打好周遭的人际关系……」
「那那些全去吃屎吧!」
小菅低下头。和这男人说话,会莫名觉得自己是个大笨蛋,
「但是不说慌的话,事情会变得很糟糕……」
「说谎就不严重?可以不当一回事?」
真是如此吗?小菅缓缓开口:
「其实我很讨厌SCUA……」
久保山肩膀抖了一下。
「一方面,我感觉不出你有什么过人的歌声或才能,歌曲和歌词也很无聊。现场演唱会时,?一个人自得其乐唱得很高兴,观众却没什么参与感……」
「你这家伙是想找我吵架吗?」
「叫我不要说谎的人不是你吗?」
自己的确这么说了,久保山懊恼地咬牙切齿。
「看吧,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你实在很惹人厌!王八蛋!」
「讨厌归讨厌,你还不是常来我住的地方?」
或许是感到难为情。久保山轻轻低下黑色头颅,伸手搔弄后脑勺。
「被女人甩了之后,我就无处可去了。你的房间住起来很舒服,而且,你也没说过讨厌我打?扰啊……你不讲,我怎会知道……」
因为住得舒服,干脆登堂入室,没听见自己表示不悦,便随心所欲。就算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也没改变态度,一定是因为他根本就无所谓吧,漫不经心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原来这世上还?是有像他这种男人啊……
「这里好冷喔……」
「笨蛋,谁叫你要追出来。」
久保山点燃第二根烟。
「回我家去吧?」
「不是叫我不要再去了吗?」
「对不起……」
久保山吸了下鼻子,一骨碌爬起身来。伸手捡起脚边小菅的外套,甩到身后。
「既然你都这么拜托了……」
明明神情一派傲慢,不知怎地却隐含一丝羞赧。气温微寒,两人并肩走在车辆稀疏的步道?上,小菅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好几个小时没想起脸颊的疼痛以及井上。
「我说你呀……」
久保山轻挥了下夹着香烟的右手,烟雾飘移。
「不欢迎我去打扰的话,就尽管直说嘛!」
「啊,嗯……」
「不过,最好在末班电车走掉前说出口。」
小菅边走胸口边抽疼,眼泪毫无预警落下。他睁大眼睛望着走在身旁,个子比自己稍矮又性?格急躁的男子,抽噎声引来久保山回头……只见他顿时露出惊吓神情。
「你哭什么啊!」
「我是同性恋……」
「那又怎样!」
「所以才会喜欢井上……」
久保山愕然张大嘴,骇然失色地呼出一声『啥啊!?』,嘴边的香烟掉落地面。
「那家伙已经结婚了喔。」
「我知道……我跟他撒谎说我不是同性恋。」
「啊,是喔……」
「跟在你身边,或许能和井上多点机会接触……所以……」
久保山用力抓了抓头发,啧地咂咂舌,朝小菅伸出右手说『给我一根烟』。小菅从上衣口袋?拿出一盒给他,久保山只抽出一根就把整盒还回来,然后继续往前走。嘴里的白烟就像火车蒸气?般,往后弥漫开来。
率直的男人没有责骂自己肤浅,什么话也没说,一进屋便睡在沙发上,随手抓了条羊毛毯盖?着。方才为什么愚蠢地向他坦承一切呢?后悔自己太过冲动的小菅钻入被窝。或许天快亮了睡不?着觉,久保山几乎也跟小菅一样辗转难眠。
过了正午,公司打来的电话扰醒了小菅。一睁开眼,屋内已不见久保山的踪影,男人或许不?会再来自己住处了……小菅如此心想。
在黄金假期尾声,采访完自己负责介绍的乐团在仙台举办的现场演奏会后,小菅情绪亢奋地?搭上夜班巴士。清晨六点抵达东京火车站,下车后立即赶赴公司上班。
为了赶在中午前及时送印,小菅拚命打稿,却被十点左右才来上班的仁科一脸同情地说『黑?眼圈都出来啰』,然后塞了一罐咖啡给他。将完成的原稿送到印刷厂后折返编辑部,已是下午一?点。小菅进入数据室,在沙发上稍事休息。
肩膀被推了下而惊醒时,已然下午五点了,也就是说,他爆睡了整整四个小时。
「辛苦了。」
总编朝他微微一笑。的确,这次的乐圈全国八场巡演全纪录,是自己一手主导的企划,不过?小菅自己也没料到能做到这地步。
「这次你的报导似乎很顺利,听说现场演出也很棒。」
「演出情况很不错,所以我也卯足全力去写……」
「这种有别以往的紧张感也不错吧?」
总编说着,摇了摇手上的盒装录音带。
「昨天我向SCUA借了新曲试听带,你也一起听吧?」
「喔,好啊。」
小菅慢条斯理从沙发起身。
「搞不好你听过也不定。因为久保山说,这首曲子是用你的吉他创作出来的。」
「真的假的?」
小菅伸个懒腰接过试听带。
「他是有说过,曾在我家弹吉他……」
咦?听了小菅的自言自语,总编露出惊讶神色。
「但是吉他声很吵不是吗?后来隔壁邻居向我抗议,我就叫他别在我家弹吉他了……」
「你叫久保山别弹吉他?」
「呃,是啊……」
总编长叹一声喃喃低语『你这家伙说不定是个大人物呢』。
「这纯属我个人观感,不过这首新曲还真不错,无论曲子或歌词,都充满那小子罕见的柔?情。对了,我去拿带子时,井上还跟我问候你。你们最近都没碰面吗?」
情绪只瞬间动摇了下,小菅便迅速恢复冷静。
「最近很忙,没办法去观赏他们的演出。」
同性恋的事曝光后,小菅便不再去SCUA的演唱会,也不再见井上了。他撒谎否认自己是?同性恋,就算井上相信了……心底想必已留下阴影。虽是自己喜欢的人,目前却不想再见面。最?近他常想起总编说的,每个人可接受的『容器』不同,而井上只是不具备容纳『偏见』的容器而已。
小菅跟井上不再碰面,却仍和久保山维持频繁的联系,因为他一个礼拜总有二、三天来自己?的公寓借住。饿了便出声讨食,困了就睡在沙发上。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晚上十点以后久保山?绝不造访,以及小菅将房间的备钥给了他。
由于吉他声惹来邻居抗议,小菅叫他别弹了后,他似乎都选在白天自行练习。难怪他最近才?觉得奇怪,吉他弦怎么换新了……。
再度想起那卷新曲带子时,已是坐上回程电车途中了!SCUA的现场演出和录音感觉截然??不同,而且显然前者表现较佳,小菅不抱期待地按下播放键。听到前奏,他缓缓闭上眼,流泄而?出的旋律竟似曾相似,久保山轻轻哼唱曲调,有别以往的低沈假音嘶吼,咬字无比清晰。
予人柔和印象的旋律听着听着,小菅突然一阵错愕,接着羞耻交加。这首曲子究竟是在哼唱?谁的事啊,如果久保山现在就在自己眼前,小菅一定会立刻掐住他的脖子质问。
那晚发生的事情鲜明地浮现脑海。既难过又寒冷的一段漫漫长夜……脸上传来温热液体滑过?的触感,小菅才惊觉自己哭了。泪水不断累积,从覆住脸颊的指缝间溢出。他想抹杀曾经迷恋过?井上的自己,也希望消除曾被人彻底否定的记忆。但是,他突然觉得不遗忘也没关系。这首歌,?仿佛安慰自己不要否定自身情感以及爱恋他人的心情。
坐在通勤颠峰时刻的山手线上,小菅掩面而泣,一辈子的泪水份量浸湿了衬衫长袖口,尽管?不好意思,却觉得能哭出来真是太好了。学生时代,即使和交住的男人分手,小菅都没掉眼泪。?然而当时状似沉默冷静的自己。其实很想哭求对方不要走。泪水溢出后,过去诸般种种,仿佛也?舒畅地一洗而净了。
下了电车后,哭过头的双眼微微刺痛。小菅伸手按着眼角,吸着鼻子返回公寓门前。屋内流?出吉他声。门一打开,乐音嘎然而止。久保山横躺在沙发上,小菅的吉他倒在他脚边。『我回来?了』小菅一开口,久保山立刻『喔』一声装做刚清醒,演技笨拙不自然地眨眨眼。小菅一回到家?马上洗脸,但一起吃晚饭时,似乎发现不对劲的久保山出声问『你的脸好像怪怪的……』。一回?答『搭了夜班巴士很累』,对方轻易就相信了。
饭后,小菅没和久保山胡扯闲聊,早早便上床睡觉了。久保山戴上耳机,独自不知听着什么?歌,光见他摇头晃脑的模样,那首曲子的旋律便流过小菅脑海,眼角不由得一热。
乐曲所谱的歌词非常优美,实在难以相信出自眼前从不说谢字的男人之手。啊,他突然明白?了,久保山将不擅言表的感受,以歌词直宰地表达出来,这或许是一种才能也说不定……陷入沈?思的小菅,再也无法将视线从见惯的纤细背影移开。
要爱上一个人,与时间或距离无关。胸口强烈的悸动,只要时间点对,就足够了。
SCUA的新曲在编辑部内大获好评,然而贩卖成绩却无比凄惨,甚至比前作更差。
召开编辑会议时,大伙话题几乎不离SCUA。『那首曲子明明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卖呢?』?仁科提出疑问,总编喃喃回答『因为是首情歌的关系吧…』。
「为什么情歌就不行?」
无法理解的仁科嘟起嘴巴。
「从以前到现在,SCUA的曲子大多充满浓厚的反社会色彩。喜欢这种曲风的硬派歌迷听?到这次的情歌,一定会觉得这不是自己喜爱的SCUA。老实说,我也从没想过会听到SCUA?唱情歌。老歌迷离开,新歌迷却还没增加……那个销售数字显示的就是这个事实。」
「是经纪公司宣传不够啦!」
小松啧地咂舌。
「要是能找到电视或广播电台合作,或许会卖得不错,偏偏是个没门路的弱小经纪公司。说?到这个,SCUA这次似乎糟了……」
「糟,发生什么事了?」
针对小菅的疑问,小松回答『我指的是合约,发片合约』,总编跟着苦笑。
「听说今年九月,他们和经纪公司的合约就到期了,而且没有续约的打算。」
「现在是六月……咦,只剩下三个月了不是?」
仁科扳指数日子。『果然……』小松耸了耸肩。
「销售成绩这么惨,也难怪经纪公司犹豫。已经六年了,什么成绩也没出来……呃,从卖量?来看是这样啦……要让这个乐团起死回生,就算我是那个经纪公司的人,也无能为力。不管我自?己有多中意SCUA,生意终究是生意。」
如果没跟经纪公司续约,就变成普通人了……因此消声匿迹的乐团多不胜数。这类事件小菅?时有耳闻,也就是『淘汰』。自古至今,向来只有才运皆备的人能幸存。换句话说,久保山不过?是被淘汰的一员罢了。
最后,下个月出刊的杂志封面及特集,决定采用小松负责的女性音乐人,而会议也在沉重的?气氛下结束。一开完会,小菅立刻收拾东西步出编辑部。两天前,久保山径自住进自己公寓,今?天或许还在吧……。果然不出小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