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进入四月中的时候,忽然倒春寒。营业部的人也垮了,总看得到咳嗽着的员工。
那一天,福山不小心翻出了提交期限为今天的收据。经常帮自己拿收据到会计部的市之濑因为感冒请假了。不符合他壮汉的形象,率先被流行病击倒了。
本来打算让新人帮忙,但他们都忙得没坐的时间了。跟自己说这个时间接待的青木也在,只要不去看仁贺奈就好。就这样走向了会计部。
带着心理准备进入的会计部,却为在角落的指定席却看不到仁贺奈的身影而低落。
负责接待的也不是青木,而是经常在吸烟室里抽烟的矮个子女孩。忽然在意起那次把话说绝挂了电话之后,仁贺奈究竟是怎么跟青木说的。
“青木小姐休息了?”
矮个子女孩意味深长地笑着告诉他:“昨天去了研修”。他又装作不经意地继续问:“仁贺奈部长呢?”
“部长请了病假。他说有急事的话,就打他家里的电话或者手机。”
“病假?哪里不舒服?”
“听说是感冒。他本人说今天比较严重,但明天应该能来。”
福山把文件交给那个女孩之后离开了会计部。仁贺奈请了病假。一个人住的他能好好吃饭吗?会不会去不了医院在家里受病痛煎熬?对这些在意得不得了。即使明白他已经不是小孩,到了那种情况也能自己叫救护车。
在公司的时候,也闷闷不乐地烦恼着。烦恼到最后,到了下班时间的五点就把工作草草应付完离开了公司。在吉祥寺站下车,到公寓附近的商店街采购食材。
走出了商店街的拱廊,能看见公园旁边迟开的樱花已经盛放了。其他樱花树的花都已经凋零,长出了新叶。听到了吱吱的鸟叫声向花荫凝视,因为昏暗却什么都看不见。走在曾经不知走过多少次的路上,对自己的拖拉和不干脆苦笑。听到他病就特地出来。心想,在这个时候对他温柔的话,或许他就会肯顺从自己了。
即使他说了不喜欢自己,即使他还给自己介绍别的女人,无论受多少次伤心里还是为他想着“如果、如果”,这是因为仁贺奈是孤身一人。因为是孤身一人,觉得那个男人的心情也应该能回到从前。
按下门铃,没有回应。没感觉到那不舒服的身体在走出来,稍微等待了一下又按了一次。这次听到了沙哑的应答,感到了有人靠近的气息。门开了。
察觉到是福山,仁贺奈惊讶地把眼瞪大。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消瘦的脸颊更憔悴了,胡渣乱长,头发也像没洗过一样一束一束的竖起。
“好久不见。”
仁贺奈张大着嘴,就像被要说出口的话呛到一样弓起背猛咳。等他咳完,对他说:
“听说你请假,就心想不知道怎么样了。”
“啊,是。只不过是感冒了,给大家也添了麻烦。”
“想到你一个人也不会好好吃饭了,给你带了这个。”
“啊,不用了……那个……”
福山对客气的男人苦笑了。
“连收下我买的东西都觉得讨厌?”
“也并非那样……”
对仁贺奈特有,兜着圈子什么也不说的做派感到焦躁,强行走进了他的公寓。
“福山先生,那个……”
仁贺奈从背后蹒跚着追来。房间里跟离开时一点都没变,记起了怀念的感觉。
“今天吃了什么?”
仁贺奈低垂了目光,陷入沉默。
“什么都没吃?”
“啊……只在早上吃了一点面包。因为不觉得饿。”
福山伸手摸了摸仁贺奈的额头,他又颤抖了一下。
“好像还在发烧。再睡一下?我去随便做点什么。”
“我真的没有食欲……”
“不吃的话体力会降低。就让我去做吧,你躺着去。”
硬把仁贺奈带到床上,把他塞进被窝。其实好像是连要起床都很辛苦,仁贺奈一躺下就没再起来。
趁这时候,福山在狭窄的厨房里准备晚餐。粥是真空包装的,容易消化的菜是在食品店里买的。把现成品稍微加工一下,就完成了看起来味道不错的“病人餐”。
仁贺奈为难地看着准备好的晚饭。那表情莫名地让福山焦急。
“再不吃就要凉了。”
劝了他他也没有拿起勺子。
“不想吃我做的饭?”
“也并不是……”
“那就快吃啊。”
用严厉的语气这样一说,他就胆怯地颤抖,终于拿起了勺子。开始时是缓慢地动着勺子,后来逐渐变快。虽然他说没有食欲,但看着他吃了三分之二,也总算安心了。
把说要自己洗餐具的男人重新塞回床上。稍微收拾好回来时,仁贺奈又再次躺着闭上了眼。也许是吃饱后觉得困了。就算不是那样发烧的时候也会比平时睡得多。现在能够轻易侵犯他了,沉浸在这种残酷的妄想中,坐在床的下面、仁贺奈头部旁边的地板上,紧紧盯着熟睡的脸。
明明只不过是看着累极的男人的脸,那缓缓盈满了心中的甜蜜感觉又是怎么回事?能够为仁贺奈做上点什么也觉得很高兴。败给了诱惑,手指轻轻触摸那因为发烧而发红的脸颊。还以为已经睡着的男人慢慢睁开眼,用发红的双眼看着福山。
“……为我做了那么多真是非常感谢。”
“那没什么。”
“不用再担心我了,福山先生请回吧。”
甜蜜的感觉因为那一句话而出现了裂缝。
“想我马上回去?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啊。”
带着讽刺的语气断定,仁贺奈连忙摇头。
“不是的,可是在这里久了,应该会觉得无聊吧……”
盖着被子咳嗽起来。
福山把从被褥里露出的小小的右手握紧。很烫。仁贺奈慌忙想抽回,又被福山抓紧,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做的饭,好吃吗?虽然我想这样问,但那只是现成的罢了。”
紧盯着他,他垂下目光。什么也没说。
“很难吃啊。”
一听到又匆忙回答道:“很好吃。”
“要是仁贺奈先生说想我做饭,我每晚都会过来做的。”
用撒娇的语气轻声说道,他听到后把半开的嘴角紧闭。
“我会很珍惜你,不会做野蛮的事,也不会欺负你。所以再跟我交往一次吧。”
把仁贺奈的手指从拇指到尾指逐根含在嘴里,用舌头舔,故意吸得发出声音,他用微弱的声音反抗:“请不要这样。”
“跟社长的太太已经不行了吧,他们都已经再婚了……有跟她说过喜欢她吗?”
小小的头颅左右摇摆。没能把握住重新来到面前的机会,连思念都无法传达,仁贺奈的爱情再次被封印。
“你打算从今以后的一生都只靠爱的回忆活下去?”
闭上了眼,头没有动。
“一个人不寂寞吗?”
福山在抓住的手的手背上,印下了一吻。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让我在你身边可以吗?”
闭上的眼慢慢睁开。明白他眼里泛红和湿润都是因为发烧,还是像被迷惑了一般把嘴靠近。灼热的唇几乎要把人烫伤。仁贺奈没有反抗。抓住了……就在这样想的那一瞬,门铃声叮咚地响了。仁贺奈的身体猛地一颤,推开福山覆盖在上面的上半身。
对这大好时机的打扰感到十分生气。把想起来的男人按回床上说:“我出去就行了,你躺着。”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头发,凛然的表情,腰板挺得直直的。穿着衬衫和浅棕色的窄裙,白色的外套也显得很高雅。女人看到福山,歪着头说:“唉呀?”
“这里不是仁贺奈先生的家吗?”
心又乱了。这家伙是社长的老婆。虽然是第一次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但是轮廓跟仁贺奈相册里面年轻时一样。
“没错。”
口气有点粗鲁地回答。
“仁贺奈先生不在吗?”
“啊——现在不太舒服正在睡。”
从屋里传来叭嗒叭嗒的脚步声。穿着睡衣的仁贺奈把开襟毛衣披在身上,慌忙赶到玄关。
“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仁贺奈的声音有点变了调。
“我先生说你感冒请假了。我心想你一个人,大概也不会好好吃饭吧。这位是?”
抢在仁贺奈之前自我介绍:
“我是福山。在公司受到仁贺奈先生照顾,所以今天特地来看看他。”
“啊,是这样吗。”
仁贺奈径直挡在福山身前。
“但是,他很快就要回去了。”
根本就没有说过要回去。现在被当成妨碍了,还怎么能回去!福山下定了决心。
“来了个美人,就请别赶我回去吧。”
像开玩笑似的责怪道。女人把手掩在嘴边,轻轻浅笑。
“可以打扰一下吗?”
“啊,是,请进。”
仁贺奈手忙脚乱地把拖鞋放在玄关上。看到他这样,心里觉得堵。福山来过这里都有几十次了,但他一次都没把拖鞋拿过出来。
女人踏进屋里,稀奇地环视整间房。
“我还以为一个男人住家里会乱七八糟的呢,但这个房间还真漂亮,就像样品房一样。”
男人害羞地低头说:“过奖”把房间布置得这样漂亮的是福山,但被称赞的反而是仁贺奈,看到他那害羞的样子不禁怒火中生。
“啊,是这张照片。”
女人走近书架。
“真怀念,是大学时拍的照片吧。”
拿在手上的是里面放了翠鸟照片的相框。
“我也拿到过呢,应该还在相簿里面吧?”
看了一会儿照片的女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喂,你吃晚饭了吗?”
看见仁贺奈的迟疑,福山在他前面回答:
“我做了让他吃了。”
“是吗?真是细心。仁贺奈学长,有这样可靠的后辈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没吃晚饭,准备了很多不同的呢。这个还能保存几天,我先放到冰箱里去吧。”
“特地给我准备了真是非常感谢。”
福山拿东西来的时候,他拐弯抹角地拒绝。但这女人拿来的他却没有拒绝。看到这带着微妙区别的态度,内心深处不由得升起无名火。
“不用客气,我也受过你很多照顾了。啊,我去泡个茶吧。”
仁贺奈蹒跚着追上女人。
“不用了,我自己来。倒是利子你先请坐。”
“要是知道了我让身体不好的人去泡茶,我先生可是会骂的哦。他会说你到底是去干吗的?”
女人和蔼地笑,站在厨房。仁贺奈回到了房间,坐在餐桌前。然后小声跟坐在对面的福山说:“请、请回去吧。”
“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是我先来的吧。”
生气地说道。仁贺奈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厨房里面传来打开橱柜的声音。
“……利子是第一次来我家。所以可以让我跟她独处吗?”
用哀求的语气说。
“跟她独处你又要怎么样?你想跟人家的老婆表白?”
仁贺奈猛地摇头。
“我没有那种想法。我只是,想要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她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所以……”
“我不也是一样吗?”
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女人泡好茶进来了。仁贺奈说着“抱歉”,不好意思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女人也拿起自己泡的茶放在嘴边,仁贺奈凝视着她的动作。那是泫然欲泣、痛苦又炽热的眼神。
跟他一起住了一个半月。跟自己在一起时仁贺奈总是呆滞的表情,这种热情的眼眸从来没让自己看到过。
“您跟仁贺奈先生是大学时代就认识的吧?”
福山开腔,女人看着他。
“没错,当时我先生跟仁贺奈学长还有我都是在同一个兴趣小组里的。”
“学生时代的仁贺奈先生,是怎么样的?”
“福山先生!”
仁贺奈紧抓着福山的衬衫。
“那些事仁贺奈先生完全没告诉过我嘛。”
“我的那些事就不用说了。”
女人好像对仁贺奈的激动感到不对劲,歪起脑袋想了想。
“也没必要当成秘密吧?说起仁贺奈学长啊,嗯……是个很老实的人。虽然很沉默寡言,但我一直觉得他教会了我很多。虽然到现在也还是那样。既温柔又体贴,作为丈夫绝对是一百分满分的人,可是为什么没听说过有恋人呢?”
女人看了仁贺奈一眼,低声笑了。女人只当仁贺奈是朋友,但男人并不是这样,看出了这件事感到十分厌恶。
“我都已经一把年纪了。”
“真不好意思,我也是一样的年纪呢。”
“对、对不起。”,仁贺奈低下了目光。没有回报的恋爱,却是无法结束的恋爱。看着两个人的互动,被这种气氛恶心到了。跟女人视线相交,福山莞尔一笑。
“其实仁贺奈先生他年轻时好像有喜欢过您啊。”
女人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惊呼道:“咦?”
瞄了旁边一眼,仁贺奈也瞪着眼,嘴唇瑟瑟发抖。那快哭出来的眼神,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兴的表情。
“那是真的吗?仁贺奈学长。”
被女人这样问,仁贺奈低下了头。像坚硬的石头一样不动、不做声、不否定,那就等于是肯定了。
“那我也说出来吧,其实啊,我在最初相遇的时候是喜欢过仁贺奈学长的。”
福山惊讶了,仁贺奈也瞠目结舌。女人轻轻拨了拨头发。
“我先生他非常积极,后来就被他得手了。本来是两情相悦的,还真有点遗憾呢。”
喜欢、喜欢、喜欢……但是没有勇气说不出口的仁贺奈,要是在当初拼命地再拿出一点点勇气,那两个人的未来或许就不会是一场梦了。讨厌自己无法融入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的微妙空气中间,福山硬把嘴插进去。
“但是仁贺奈先生现在好像有很喜欢的人了。好像还是比他小上一轮多的。”
“是个年轻人?公司里的吗?”
女人兴致勃勃地问。仁贺奈不高兴地瞪着福山。
“没错没错。我觉得那个人完全被仁贺奈先生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