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被称为黑铁塔不是浪得虚名,首先他魁梧,再一个他长得黑。当兵的天天晒太阳都黑,但是老参要是称第一黑,别人还真不好意思排第二个。老参还有个绰号叫“煞星”,这是个不信神佛的人物,传说在战场上被他手刃的敌人能拉出一个连。老参经常说:“念阿弥陀佛能挡子弹吗?刺刀不是吃素的,八一杠也不是用来打花生豆的!”
参谋长是半夜从家里被叫回来的,当然他家就在家属院,离得也不是很远。
听完邵一鹏的汇报,老参的脸更黑了,狠狠一捶桌子,桌上的不锈钢水杯弹起来轱辘到地上,和水泥地面亲吻发出的巨大声响在空旷的机关楼里异常刺耳。值班参谋跑过来看怎么回事,被老参一声“滚”骂得吓跑了。
“他妈的两个饭桶!”
劈头盖脸给这二位一人一熊掌。疼!但谁也不敢动。
“邵一鹏你还有脸吹你的标兵连,连他妈排长都跑了!就你还能当作训股长!”
在平时,“煞星”骂人的时候底下人是绝对不敢插嘴的,别看参谋长奔五张了,宝刀未老,一脚踹倒一班人不成问题。但是今天的事不同一般,邵一鹏也顾不得了,顶撞起来。
“参谋长,只要您放我出去把人找回来,之后您怎么骂都成,作训股长我不干了,我还当我的连长,再不行把我打回新兵连都成!!”
“兔崽子你还威胁我!”参谋长气得不轻,当然不是为邵一鹏顶撞他,而是付斌的私自离营。“老子最恨逃兵!在战场上我亲手毙了他!”
邵一鹏喊:“付斌不是逃兵!”
“不是逃兵是什么?任何事都不能做为私自离营的理由!这是新兵第一天就知道的道理!他当兵多少年了!”
“事还没搞清楚呢。”刘伟比搭档冷静些,对老参说,“您批准我出营,我去把他带回来!”
“你去哪把他带回来?”
“他肯定是家里出事了,否则任何人能不可能把他从军营里带走。他现在应该是去火车站的路上,最早的一班车是四点发车,现在去应该还能把他截下来。”
大家都是当兵的,都是远离家乡远离父母亲人,家里有事而自己远隔千里什么都帮不上,那种心情他们都能理解,包括参谋长。
“截下来之后呢?他家里有急事你能不让他走?”老参太了解这些兵了,到时候那个没带回来,说不定再拐走一个。
刘伟沉默了一下,说:“不管什么情况,先把人带回来,有什么事回来一起商量。”
老参不看他们两个,考虑了一会儿,忽然拿起话筒按了一串号码:“小田,把车开到机关楼下。”
挂了电话,老参对刘伟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人带回来,三天之后见不着人,按逃兵上报。”
“是!”
刘伟知道,老参是顶着压力的,他压下来,就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给三天时间,其实是给付斌时间,如果他家里真有什么事,三天够他回去走一趟了。
刘伟和邵一鹏行了礼,离开参谋长办公室。
在机关楼外面等老参的车,邵一鹏掏出钱包里所有的票子,零的整的全算上有一千五百多块钱,本来白天取出来准备给老妈寄去的,还没来得及。他把钱给刘伟,说:“这给老付家的。”
刘伟看看他,把整的叠好收起来,零的塞回给他。
“你家属还在这呢,用不用跟她说一声?”邵一鹏问。
刘伟这才想起叶小迪来,万一要走三天,何苦让她自己住在这。他掏出手机,看看电量只有一半,备用电池在宿舍里,来不及回去取了,这点电还是省着吧。他琢磨着第二天早上看情况再给她打电话。
这时候小田开着参谋长的猎豹飞奔过来,一脚急刹车停在他们面前,刘伟打开车门上车。
“小心点,保持联系。”邵一鹏交代。
“知道。”
猎豹拖着一屁股烟跑了。
小田开车就不知道红灯为何物。坐公共汽车三四个小时的路程,这会儿两个半小时就进城区了。猎豹在城里跑得依然很猛,好在是大半夜人少车少,警察也不会拦他们。
到了火车站广场前,刘伟下车踩到实地,脚有点虚。靠,几百年没坐过山车了!
买了张站台票,此时往付斌老家去的那趟车已经开始检票了。刘伟在候车室里找了一圈,净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没看到付斌。老付穿的肯定是便装,他总共就那么两身衣服,刘伟熟悉的很。此刻刘指导有些后悔自己穿着军装,太显眼了。
离发车还有不到半小时,刘伟想了一下,出了候车室,朝着不远处的卫生间走过去。这个卫生间的方位很好,他刚才进来时候就注意到了,既能看到检票口,也能看到大门口。一个计划逃跑的人,他也能算计到如果被人追到火车站来,哪能作为藏身之所,同时还能关注各方动向。
厕所里有两个人解手,五个隔间,两个空着,另外三个关着门。等那两位方便完出去,隔间里的一位也出来了,仰头瞅瞅刘伟,甩着手出去了。刘伟关上厕所门,上了锁,省得再有人进来。
他敲了敲其中一个隔间门,“有人吗?”
没人答话。
又敲了两下,还没人理。他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垫步上去一脚把门踹开了。
里面蹲着一位正使劲呢,门“呼”地一下甩开,差点煽着他脑袋。
“你大爷的!有病啊!”
刘伟一看不是付斌,赔着笑,“对不起对不起!我敲门没人答应,我以为没人呢。”
“操!老子拉屎呢凭什么理你!当兵的你牛逼啊!”
“不牛逼不牛逼,您继续。”刘指导伸手把门给人带上。
正这时候,厕所门外面有钥匙声,门锁被人打开了,一个人跺着脚跑进来,一边跑一边解裤子。火车站管理人员站在门口瞪着刘伟,“你锁的门啊?这是公共厕所,你锁什么门啊?”
刘伟说:“对不起,我执行任务……”
“执行什么任务?你有介绍信吗?”
“我……我找人……”
“找什么人啊?到厕所找什么人啊?当兵的了不起啊?”
刘伟心想当兵的招谁惹谁了,怎么说话都这味儿?
管理人员进来要看他的证件,正纠缠不清的工夫,一个人低着头戴着帽子从他旁边一闪身过去了。
再假装勾腰驼背,天天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年了,这个人是谁刘伟还认不出来吗?他冲上去抓对方后脖领,对方显然有所准备,一矮身,紧跟着跃起来扒住厕所门框,身子一悠从门口看热闹的人头顶上越过去了——这是他四百米过障碍的动作之一,没想到现在用在了逃跑上。
刘伟扒开人群冲出来,前面的人已经跑出二三十米远。
“付斌你他妈还当自己是军人就给我站住!”
听到这句话,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刘伟。
“指导员,我求求你,你让我走吧!”付斌朝着检票口的方向喊。
刘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付,声音几乎是嘶喊出来,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刘伟走到他身后,对着他的背说:“军人不用‘求’这个字。”
付斌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
“我必须回家!”
“为什么?”
付斌拼命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如果可能,刘伟一辈子都不想看到老付这样的脸。
“你知道我来是干嘛的,你如果不给我一个理由,你今天……”
“我妹妹被混蛋欺负了!”说完这句,付斌捂着脸蹲在地上。
他在哭。
第三十七章
……》
上车后刘伟补了张硬座,给连里打了电话,没当着付斌的面,他到车厢连接处给邵一鹏转述了事情经过。
付妹妹在镇上餐馆找了一份临时工,一起的其他人都在镇上租房子,她不舍得租房钱,也不放心她妈一人在家,于是每天下了班搭老乡的车回村里。前两天老乡有事出车,只能带她一半路,剩下一段她自己走回去。乡下的孩子走十几里路是常事,当时也没在意,结果就出事了。路上几个混混看姑娘一个人,把她劫到了一处民房里,想干什么就不言自明了。
付斌的家乡有个很出名的人物,就是自刎乌江的楚霸王。这个地方出英雄也出烈女。付斌妹妹捡地上的碎酒瓶子碴儿,扎伤了最先把她摁倒的人,然后把自己的脸和身上都划破了。对方看这模样没兴致了,开车拉到偏僻地方,把人扔下去,那群畜生就跑了。后来是一个开拖拉机路过的老乡,看地上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在爬,她衣服被人扒了,身上的血和着地上的土。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村里没人敢管。更可恨的是那群畜生还堵到他家里,让他妈出医药费,说他们的人被她女儿扎伤了。
邵一鹏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他妹现在人怎么样?”
“在医院里。”刘伟说,“我们在火车上,我跟老付一起回去一趟。”
邵一鹏忿忿地骂:“干死那帮畜生!报警没有?”
“那帮人是村霸,在农村这号人就是天。就算告,对方没把她……那什么……她的伤也是自己划的。”刘伟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这是兄弟的亲妹妹。
邵一鹏问:“对方有多少人?”
“听老付的意思是个小团伙,平时收保护费什么的,他们还有头儿,背后好像有什么关系。”
付斌是做好了打算,安置好母亲和妹妹就去跟人拼命。刘伟对他说你去我就跟你一起去,你是我的兵,我不能让你自己上阵。付斌说自己一条命不算什么,不能把别人扯进来。刘伟戳他心口,你有妹妹,也有兄弟!
刘伟跟邵一鹏说:“既然这事没法放到台面上,那就私下解决。”
天天训练为了什么?保卫人民。自己家人都保护不了,还保卫什么人民。那群人渣只能算是畜生,算不得人民。指导员也不是对谁都好脾气,恶狗不能永远咬人,好人急了也会咬狗。
邵一鹏想了想说:“你们先去医院,看着付斌别让他出事。我给参谋长打电话。”
“别告诉参谋长啊!”刘伟急了,这事捅出去他们还能动手吗?
“老参让你去不让我去,是觉得你稳当,结果搞得你比我还热血。你以为老参是菩萨?他待过的地方多,面儿广。”两个人对一团伙?邵一鹏怕他们吃亏。“有信儿了我跟你联系,千万看住老付。”
“知道。”
刘伟没想到,下了火车在出站口迎接他们的,是参谋长的司机小田。这小子真是飞车过来的,刘伟心想他在高速上得开一小时两百公里吧,敢坐这车的也不是一般人。
小田把他们带到车边,参谋长在里面坐着,看了他们一眼,“上车!”
付斌往副驾驶上蹭,被刘伟拽过来塞进后座,他自己坐到副驾驶。开门的时候其实犹豫了一下,这可是“死亡座位”。他瞄了小田一眼,心想这条命就系在你脚上了。
后座也不是乐园,甚至死得更快。参谋长突然出手给了付斌一拳,要不是有车门拦着,老付就飞出去了。他“砰”地一下撞在门上,脑袋磕到车窗。猎豹的玻璃果然不一般,纹丝未损,要知道老付的脑袋是可以碎砖头的。
揍完这拳出了气,老参收回手直视前方:“带路,去医院!”
“是!”挨揍的那位老老实实答。
医院里,谁看到病床上付斌妹妹的样子还能坐得住,那他就不是人。
上次老付住院,他妈和妹妹来看他时,刘伟见过他妹妹。老付长得精神,他妹妹也漂亮,虽然没有高级化妆品,也没有时髦的衣服,但就是由内而外透着健康淳朴的美,一双眼睛好像能说话。
可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光泽,脸上的伤口缝合后像几道蜈蚣,狰狞地趴着。身上用纱布包起来,在地上爬时伤口感染化脓了。
付斌的妈抱着儿子哭:“都是我做的孽啊,让你们兄妹俩从小受欺负!”
付斌站在床前看着妹妹,一句话都没说,眼泪掉下来。
他把母亲扶到椅子上,突然转身朝门口走。老参挡着门,付斌在他面前直挺挺地跪下去,膝盖磕到水泥地上发出声响。
“参谋长,我死过一次,什么都不怕,但是我怕我家人受伤,我怕她们受伤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兵,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和哥哥。我妹妹遇上畜生,当哥的不管就没人管了!等我回来,枪毙也好,劳改也好,我认了!”
老参的熊掌收紧了,刘伟在旁边看着,真担心他给付斌一拳。但是老参没有,他揪住付斌的脖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我的兵,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跪!”
老参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他看着付斌,一字一顿地说:“天天拼死拼活的训练、出任务,抛家舍业为国效力,你们的亲人出事了,你觉得就没人管了?老子不信天也不信地,只信一条——同袍战友!”
刘伟不知道付斌此刻什么想法,老参的几句话说到他心里。老参是在战场上,冒着敌人的火力封锁,把战友的遗体一块不落捡回来的人。在他心里战友的地位,比家人更重。他不是那种把手下当成棋子往上爬的人,他把他们当成并肩的战友,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团参谋长。有时候当头儿的并不需要多高明的领导手腕,你肯替你的人出头,你的人就会死心塌地为你卖命。那些吸着手下人的血,踩着他们肩膀往上爬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时刻担心背后的冷枪。
“刘伟!”
“到!”
参谋长指着付斌:“把这兔崽子给我看好,他跨出医院一步,先办了你!”
“是!”
参谋长带着小田出去了。
邵一鹏说,老参的面儿广。买他面子的人,都是他的同袍战友。
当天夜里,一辆车牌被遮起来、盖着篷布的解放开到郊外某个小院。从指挥车上下来一个人,一个手势,解放上涌下来一批穿迷彩的人,没有肩章,手里都握着防暴棍。侦察的人回来报告了屋里人员情况。一队人趁着夜幕潜进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领头的人做了一个行动的手势……
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