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首望他,嘴角边的笑,勉强得快要支撑不住。
他看我,我看他,四目相对,他扁圆形的镜片一闪,映出他深邃的眼睛,有一抹深深的无奈。然后,他俯身,伸手将我揽进他的怀里。
久久的沉默后,他在我的耳畔,幽幽地叹,他说:“知寞,想哭的时候,不要再这样强迫自己微笑。那样的笑……很累。”
知寞……他唤我知寞……这个名字……好久没听到了呢!
奇怪么?柳生梨绘和幸村知寞……其实,是同一个人啊!
梨绘就是知寞,知寞就是梨绘,不是梨绘想要变成知寞,而是自始自终,只有幸村知寞一个人在那边如跳梁小丑似地自导自演呐!
那一年,在机场,我带着努力拼凑的笑脸,故作释然地替精市送行。
我告诉他,家里的事,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孝顺爸爸妈妈,我会当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我会认真看你留下的笔记,努力考上东大……
我叽叽喳喳地和他说了很多很多,保证加承诺,压抑自己对他真实的心情,不断不断地在他面前,伪装出一个正常妹妹的形象——不再执拗,愿意放手,祝福他,海阔天空……
他提着行李箱,安静地听我说话,嘴角边,渐渐地,有一丝温暖的笑意,若有似无。
临别的前一刻,他伸手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发间,久违的拥抱,久违的温暖,久违的贴近——
熟悉得让我好想哭。
他在我耳畔低语,他说:知寞,我出国以后,记得好好照顾自己,暑假回来,我会给你带礼物。
聆听着他的声音,我重重地嗯,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好幸福地笑。
知道吗,精市,只要你回来,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可惜,我不能说、也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会逃到更远的地方去,永远……都不愿再回来……
精市就那样离开了,而我,一度陷入了迷茫。
没有目标,没有动力,每一天,我的生活,浑浑噩噩。
看着日历,倒数着时间,只一味地信仰着他说过的那一句:暑假我会回来。
我认真念书,即使念不进,我也逼着自己一定要学——只因,考上东大,是他的希望——对我的希望,而我,从不想让他失望。
一天一天,我的生活,空白而单调。
他打回家的电话,是我每天唯一的追求。
他从来都不知道,或者,只是不想知道,他的一句话,有时候,便能把我推进地狱。
他说,抱歉,知寞,这个暑假,我不能回来了。
不能?为什么不能?我想尖叫,想抗议,可是,到嘴边的却是:
“是吗?我知道了,你好好保重,注意身体,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我承认,我虚伪,但是因为是他,所以我甘愿。
甘愿隐藏自己的真实心情,甘愿按照他的期望,当一个成熟、懂事的好妹妹,只是一天天,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在等待中,黯淡、凋谢。
尤其,是后来,无意中听到父母的对话,致命的重重一击。
“你是说真的吗?精市和山本家的另一个孩子……”
“是啊!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子,和精市一个学校,不过,人家可是跳级在那儿攻读硕士呢!”
“如果是真的,那倒也不错,反正他们年龄相差也不多,何况,精市都那么大了,是时候再交个女朋友了……只是她是山本家的,我担心……”
“不用担心,精市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他分得清感情和愧疚……你该担心的倒是知寞……这孩子,是真的让人不省心啊……”
“唉!虽然她现在表现得很正常,可是,每次看她接到精市电话时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孩子……还在钻牛角尖……”
“她还是个孩子,别太苛责她了,有时间,多劝劝她吧!”
“也只能这样了……现在我只希望精市不在的这几年里,她可以试着自己想通,不然……我也不知该怎么帮她了……这孩子……外柔内刚,偏执得让人不忍说她……”
“怪只怪我们平时太忙,忽略了他们的成长……所以对知寞,多点耐心吧!她是个好孩子,只要给她时间,她会看透的……”
“希望如此……”
他们的话,是一道雷,劈开了我的天空,揭穿了血淋淋的事实。
我忘了他们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浑浑噩噩地,我像被人抽光力气的娃娃,如一缕游魂般,无意识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打开电脑,上网,我机械地在一个论坛,注册了一个名字。
恍恍惚惚地,我发了一个帖子,等到我有意识时,我已然把那个问题,发布到了网上……
妹妹爱上自己的亲哥哥,真的不可以吗?
那个问题,没过多久,就有人回复。
一条一条,一楼一楼,望着那些人逐渐堆砌而成的留言,我看着看着,不自觉地笑,笑着笑着,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他们说,不可以。
他们说,妹妹爱上哥哥,是乱伦。
“妹妹怎么可以爱上自己的亲哥哥呢?”
“真的假的啊?真有这种事啊?”
“那你哥哥是怎么想的呢?我觉得如果你们是相爱的话,不结婚,不生小孩,只是单纯地在一起,应该就没什么了吧?”
如果是相爱,就没什么了,是吗?可是,他……不爱我啊!
“啊!这样的话,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妹妹爱上自己的哥哥?呕~~好恶心……”
“楼主,你是个变态吧?”
一楼一楼,几页过去,没有人认为,我是对的。
没有人,愿意告诉我,这样的感情,值得坚持。
所有人都劝我放弃;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人,我不能爱。
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想大声地哭闹……
为什么我和他有那么近的距离,却不能相爱?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好好地爱一个人,你们却告诉我,这个人,我不能爱?
泪水朦胧中,突兀地,有那么一条留言,闯进我的视线。
如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给了我,微薄的烛光……
那个人说,妹妹又怎么样,换个身份让他认不出你不就好了吗?
换个身份……他要我换个身份……
如果我不是我……如果我不再是幸村知寞……
是不是,就可以?是不是,我和他之间,就有了那么一丝可能?
这个建议,让我在意,甚至,还为之付诸了行动。
Part 12
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心,是不是,就不会痛?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去了医院,告诉他们,我愿意捐赠自己的心脏。
那些人像看怪物一样地看我,对我的话,匪夷所思。
“幸村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已经成年了,所以,我可以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可是……”
当我和医院的负责人争执的时候,在那家医院实习的柳生,偶然路过。
询问了前因后果,柳生二话不说地拉起我的手,把我拖出了医院。
“你疯了!”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蹙眉看着我,满脸的不赞成。
“我没有疯,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我不耐地挣开他的手,不想和只是陌生人的他,过多纠缠。
记不清,后来的我们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他有压抑地问了我那样一句话:
“你真的那么爱他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透着我并不想理解的苦涩。
我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很显然的,不是么?
柳生说,他愿意帮我。
那一天过后的某个周末,我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淡淡的,透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味道。
我们在咖啡厅见面,一人一杯,点了同样的黑咖啡。
我们就那样面面相对地坐在那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面前,白雾袅袅,我垂眸搅拌着跟前的咖啡,揣测着他的动机。
四周,漂浮着咖啡的醇香,流转着的旋律,是蓝调寂寞的忧伤。
许久的沉默后,他压低的声音,透着一丝隐约的压抑,缓缓地掠过我的耳畔。
他说,他可以帮我,帮我换一个身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为什么,那时的我,就像溺水的人,只是急切地想要抓住任何的可能——傻傻地,丢弃了理智。
柳生告诉我,他有一个妹妹,叫梨绘。上个月,刚刚经过一次换心手术。手术在当时看来是成功了,可是过了一阵子,就开始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她的内脏每天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衰竭,他说,他知道他的妹妹,撑不过今年冬天。
他说话的语气,疲倦而又绝望,他不敢把他妹妹的真实情况告诉他的父母,因为他担心他们会受不了——毕竟,手术的成功一度曾给柳生夫妇带去过希望,那样的希望,让一向孝顺的柳生失去了亲手去打破的勇气。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我听懂了他的计划。
于是,为了掩人耳目,骗过我的父母,我答应了柳生的提议,和他有了那场婚礼。
对于我匆忙的出嫁,妈妈明显一愣,愣过之后,却是无法掩饰的欣慰。
因此,没有任何波折的,我和柳生的婚礼,就那样在小小的教堂里举行。
很像一出戏,而我,只是剧中的演员,假装给他人看。
在我的坚持里,妈妈并没有通知精市回国参加我的婚礼,我和柳生结婚的事,是事后,通过电话告诉精市的。
我没有问妈妈精市的反应,是不敢也是害怕,害怕听到他的祝福,害怕……听到他和妈妈一样的欣慰——那样,会让我失去勇气,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和柳生的婚礼结束没多久,柳生的妹妹病危,在对外宣称的一次手术后,我,换了一张脸,自此顶上了柳生梨绘的身份,告诉自己,我不再是我……
在等待脸部拆线的那段漫长岁月,在忍受着面上一次又一次手术的折磨里,我翻看了柳生梨绘曾经的日记,试着模仿她生前的行为举止、思维模式、声音语调,直到时机成熟,精市受托回国,暂时成为立海大高中部的老师后,我,顶着柳生梨绘的身份,转进了他带的班——曾经,为了不让精市对知寞后来一直不回家看望父母的事起疑,我甚至还想过去编造那样一个荒谬的故事——倘若精市真的追究起知寞,那么,我便直接告诉他,知寞死了……把心脏捐赠给了梨绘后,死了……再也没有了……
可惜,那样的谎言,那样只是为最后一步备用的谎言,注定没有上台的价值……
前几天的那场雨,那个在雨里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努力营造的假象,功亏一篑。
他没有点穿,但是,他和山本秋真通完电话后转向我的眼神让我知道,他,认出了我!
认出了知寞就是梨绘,梨绘就是知寞——亦如我曾经说的那样,这个世界,最了解他的人是我,最懂我的人是他。他知道我的执拗,知道我的疯狂——只要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泄露,他便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他懂我,可是,他无法回应,所以,之前的他,选择了远走他乡;而如今的他……则用一纸喜帖,明明白白地,绝了我所有的幻想。
“你也知道他要结婚了,是不是?所以,你才回来的,对吗?呵呵,原来兜兜转转了这么久,我和他……终究还是逃不过阴差阳错……”脸深埋进柳生的怀里,我无意识地勾着嘴角,恍惚、自嘲。
柳生没有说话,只是直觉地收拢了他的手臂。
他的怀抱很温暖,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
知道装作不知道,原来,我真的可以很自私。
“当我的哥哥,你后悔吗?”
“你后悔么?”
“不!不后悔!”我闻着他的味道,幽幽地,闭上了眼。
不后悔,是因为已经付出过;不后悔,是因为这样的付出过后让我不得不清醒:原来,不爱就是不爱——无论怎么努力,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注定了我终究走不进他心里。
累了,倦了,疯狂过这一场,够了。
“柳生,带我出国吧!可以的话,我想去普罗旺斯……”我想去看看那里的薰衣草,我想住在每天都能看得到薰衣草田的小屋——这样,即便以后的生命里真的再也没有那个人,我也有他眼睛的颜色,时时陪着我……
“你想什么时候去?”
“他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你想参加?”
“嗯,不过,我只想远远地看他,看看他穿上新郎礼服在等待着他的新娘时,会是什么样子……”
白色的西装,蓝色的发丝,他还是我记忆里,最好看的人。
我站在无人的树荫下,望着远处的他。
今天是圣诞节,可是今天的天气却很好。
他的笑容,也很好。
他在招呼客人,他在和当伴郎的真田低头说话。然后,他抬起头,不经意的目光,对上了我专注的视线。
“为什么,你会选择她?”
“因为她是个很好的女人。”
“很好?那么,你爱她吗?”
“……爱和不爱,很重要么?”
“呵呵,是啊!不重要,因为是现实,现实只有适合不适合,没有爱与不爱……”
“知寞……”
“你爱过我吗?”
“……”
“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给你造成任何的负担,我只想知道,在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的位置……”
“你很重要。我们……是生命共同体……”
“所以,仅仅,只是妹妹,对吗?”
“……”
“……”
“比吕士……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所以明天,我会跟着他一起去普罗旺斯,你放心,我会做回幸村知寞,不!是柳生知寞,我是柳生知寞,我会试着,对比吕士,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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