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幽迅速的挑选了一套二十四色的彩色铅笔,它们被遗忘在一个角落里,落满灰尘,几乎无人注意它们。
像猫一样哭泣 第三章3
关于林幽的第二次彻夜不归,林落并没有提及和追究,林幽不知道苏奶奶是否在那天打电话告诉了她。但在他那时的心境里,他觉得母亲是因为有一些事情对他自己隐瞒,才不会追查他,如同心照不宣的妥协,有扯平了的味道。
洛小小爸爸对于母亲的指责常常的在他的心里闪现,其实他并没有当面听到,所以这种指责经过他的臆想,更加的面目狰狞,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咒语不停的纠缠着他。他已经偷偷的查阅过字典,也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捕捉到,*或者婊子是多么不好的词语啊。
他开始留意起母亲,这让他有负罪感,因为这种留意带着监视和怀疑的味道。但他一边又安慰自己,他只是想证明洛小小的爸爸是胡言乱语,他只是想证明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有一天晚上,他吃过晚饭之后便乖乖的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躺在床上,躺在昏暗的烛光里,却并没有睡觉,他警觉的注意着房间外面的一举一动。
房间外面,母亲也点着蜡烛。她喜欢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写字,偶尔会喝酒,但他从来没有见母亲醉过。她喝了酒便坐在地板上长久的一言不发,然后继续回到位子上写字。
他房间里的蜡烛燃完了,光亮像被谁突然的卡住了脖子,房间登时陷入了没有呼吸般的黑。外面的光亮变得清晰起来,丝丝缕缕的光亮透漏进来。他心事重重的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耳朵变得敏锐起来。
外面非常的安静,良久,他听到母亲开始走动的声音,他听到她来到他的门前,然后默默走开的声响。
他从床上小心翼翼的滑下来,他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向外面看出去。他看到母亲开始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拖出来,摊开在沙发上。她认真的挑选衣服,他看到她左右为难,好像对每一件衣服都爱不释手,又好像对每一件衣服都不满意。最后他看到她挑选了那件樱桃红的罩衫,那是他跟她进城的时候,他执拗的为他的母亲挑选的。在若明若暗的光亮里,这件罩衫显得柔情又梦幻。但是,它显然不适合在秋天里穿了。特别在这个秋天的晚上,他可以听到外面贴着地面呜呜吹起的风声,干燥而寒冷。
但是她有些义无反顾的穿上了它,他不禁猜测,母亲在试穿这件衣服的时候,是不是又想起了那段快乐的时光,又想起了他。这让他一下子伤感起来了,他几乎决定立刻回到床上去,认认真真的睡觉了,可是鬼使神差的,他并没有。
他看到母亲在镜子面前潦草的擦起口红来,但那个动作却无比自怜,她微微的扬起下巴,左右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脸。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么女人味的时刻,当然,女人味这个词是他后来想到的。
母亲突然的回过头来,看着他所在的方向,她几乎是死死的看着他房间的这扇门,在黑暗里,她的表情被淹没,她的双手垂下来,她的腿一如既往的外八字憋着,一动不动。他即使躲在黑暗里,也不禁心跳加速起来。他转过身靠在墙壁上,他的心跳得几乎燃烧起来。
当他重新看出去的时候,蜡烛已经熄灭了,房间也空寂下来。有老鼠啃噬浆纸的窸窣声,他忽然想起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房间里有非常多的老鼠。母亲自己发明了一种捕获老鼠的方法。她用一个半圆形的小酒盅的杯沿压住一粒花生米,然后再用一只碗扣住酒盅的外沿,当老鼠被花生米的香味吸引,钻到碗里去,当它用牙齿拖动花生米的时候,那只碗从摇动的酒盅上滑落下来,这只老鼠便被捕获了。那个时候,他还跟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当他们在深夜听到老鼠在碗里挣扎的声响时,常常相视而笑,继续睡到天亮。
从一开始的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到共用一张床,到共用一所房子……他觉得一个人的一生便是一个在缓慢的远离母亲的过程。
他在那一刻,并不是出于监视和怀疑,他只是那么急切的想找到自己的母亲,在一个秋天的深夜。
他踉踉跄跄的跑出门去,他凭着直觉向着村外的田野奔跑。他赤足,飞快而悄无声息的在冰凉的黑夜里奔跑,像一条被神秘力量牵引溯游而回的鱼。他觉得自己就要回到母亲身边,或者母亲就要回到自己的身边。残疾的母亲在深夜里步履缓慢,他看到她的影子在前面一摇一摆的扯动。
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开口的时候,自己已经跌倒了。他的母亲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着他。林幽也没有从地面上爬起来,林落走过来,她拉他起来,拍干净他身上的泥土,牵着他的手返回去。他没有问她什么,她什么也没有说,他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她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并且她愿意跟自己回家。
不久之后,他到镇子上读寄宿联中。他为这次改变而欣喜不已,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被流言蜚语和别人的厌恶包围了,在新的学校,他会有新的朋友,他会重新变得让别人喜欢起来。
同时也让他困惑,最让他舍不得的是他的母亲和工作。
林落对他说:“即使是小袋鼠,整天的被妈妈装在口袋里带来带去,可是总有一天它还是要离开妈妈的口袋,离开妈妈。你也一样,你总要离开我,因为你开始有你的事情做了。”
林幽试图用他的工作做最后的挣扎:“可是我每天还要送信阿,让我留下来吧。”
“我已经替你辞掉了这份工作,况且现在他们不打算继续用邮差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写信了,他们可以打电话,况且现在他们可以用网络联系,你可以去你胖阿姨的网吧看看啊。”
网吧开张的那天,林幽听到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但是他并没有在意。他第一次进入网吧。里面乌烟瘴气,充斥着一股烟味。机器嗡嗡的散发热量,让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了很多。里面多是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少年,他们专心致志的对着面前的电脑,不时一声大叫,操,又死了。
他最关心的是那些在发邮件和*的人。每一台电脑前聚集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对着电脑吵吵闹闹,新奇无比。他们可以看着彼此聊天,发送电子邮件也可以立刻收到,那样直接便捷,他们再也不需要信纸,钢笔,和邮票,再也不需要他了。像他的母亲林落一样,他还是喜欢旧的东西,那种厚重的质朴的,温馨的旧,他不喜欢网络,他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都不喜欢用笔写字了。 。。
像猫一样哭泣 第三章4
新学期开学那天,他们排着队伍走在去往新学校的路上,他的周围是那些嘲笑他的孩子,他觉得他正夹杂在一股浊流里,流向一个未知的方向。恰巧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飞往南方,它们飞的很低,林幽可以听到它们拍动翅膀的声响,他甚至可以看到它们投射到地面上的阴影快速的移动。与那些小巧的阴影不相称的是洛小小肥胖的背影。他看到了洛小小,她就在他的前面。那个时候的林幽已经很高,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洛小小站在后面是因为她太过肥胖,老师像藏起一只破旧的袖子一样把个子矮小的洛小小丢在了后面。
他对洛小小有一些同情,但同时又有一些怨恨,是他的父亲让他成了一个不再受人喜欢的人。
刚到新学校的时候,座位是随便坐的。调座位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林幽以为他可以重新变成一个被别人喜欢的人,可是他错了。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的事情已经被那些多嘴的孩子传得沸沸扬扬,没有人愿意跟他一桌。
他们吵吵闹闹的站在走廊里,两个人两个人的经过他的身边,走到教室里去。走廊慢慢变得空寂下来,秋天冷漠的阳光心不在焉的打在他身上。他多么希望有人走过来对他说,林幽,我们做同桌吧,可是并没有。
最后,走廊里只剩下洛小小。她正无可奈何的对林幽苦笑着,她走近他,对他说:“林幽,我们作同桌吧。”
就这个样子,她跟洛小小成了同桌。小小的教室,却有七十几个学生。以后林幽挤公车的时候,便会想起他的这间教室。
密集的课桌之间,满是十一二岁的孩子们瘦弱的身躯和脑袋,像石头缝隙里顽强生长的淡黄色小草。
洛小小突然靠近林幽的耳朵说:“跟我一桌还是有好处的,你看我为你撑起了足够的地方,你不会像他们那样只能憋着肚子吸气,不能呼气,像牙疼似的。”
洛小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住黑板认真听讲的样子,表情一本正经。林幽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从额头到下巴的曲线非常得好看,还有她粉红的小巧的耳朵。但是她的肥嘟嘟的脸蛋和身体真得让他不敢恭维,特别是她的身体,艰难的折叠在两张课桌之间,脸颊都憋红了。可是他的空间对他来说真得够大了。她听洛小小这样说,终于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他想,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原谅了她。他想起了在山上,洛小小奋不顾身的拯救他,想起了洛小小被她的父亲打骂,坐在他门前哭泣,其实她是无辜的。他对自己说。
洛小小常常会说一些这样的冷笑话,这一定与她跟父亲的相处有关。对于父亲无缘无故的打骂,让她变得对待事情漠然冷淡,但她又不得不自我安慰,嘴角时刻挂着一种拿自己开玩笑解闷的自嘲笑容。
在学校里,他们俩是被孤立的。但是对林幽来说,他开始不在乎这些了。他们对他的隔绝像一条绳索紧紧的把林幽与绘画捆绑在一起。林幽惊喜地发现在课程表上,一周可以有一节美术课。他焦躁不安的等待着这节课的到来,他记得那是一个下午,黄昏的落日倾斜的照射到教室里来。一半阴暗一半明亮的教室有一种不真实的失衡感。这让他在等待的时候一阵狂热,又一阵安静。林幽坐在靠窗的明亮里,他不时地透过窗子看着通往教室的走廊。但是他终于等来的是班主任宣布这节课可以自由活动的消息,在孩子们一片欢呼声里,林幽失落的把头抵在课桌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像猫一样哭泣 第三章5
林幽的作文每次都会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来读,可是他并不喜欢他的作文。他记得老师常常叮嘱他们作文的最后一段要这样写: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做社会主义合格的接班人。他们还被规定不能够写一些烦恼沮丧的话,只能够像鸭子一样伸长了脖子嘎嘎的歌颂,做作而矫情。他们的作文像一个盖章一样,按照一个模式刻在作文薄上,有所不同的是,只是看谁刻的认真仔细。
还有洛小小,她的声音婉转清脆,可以唱好听的歌。那些电视剧里的插曲她一学就会,唱的声情并茂。
林幽记得有一年六一儿童节。他们班的一个歌唱节目得了一等奖。
在台上唱歌的是一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女孩,虽然她的着装与她唱的歌曲一点也不搭调,一个女老师把她打扮成一个穿着鲜红的长裙,头上绾着轻纱,嘴上涂着血红色的口红,还在她的额头中间点了一个印度痧的伪印度女孩,但她还是很受人们的欢迎。台下来观看的女人们不时地议论:“这个小女孩多么洋气啊!”“对呀,长得也这样讨巧好看,像朵小茉莉。”“你见过茉莉吗?”“没见过,就是这么觉得。”
“不知道她唱歌怎么样?”一个女人好奇的看着这个站在台上的女孩说。当她一开口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没有了声音,他们张大了嘴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虽然她的姿势有一些夸张扭捏,但是对一个小女孩来说,那更显得可爱,她的声音那样的悠然自在,如同融化在溪流里的阳光,沿着长满青苔的山涧蜿蜒流淌。林幽还记得她唱的是那首民谣《送别》,那是第一首林幽可以完全唱下来的一首歌,虽然他自己形容他的歌声是吃了太多辣椒的乌鸦。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当她唱完歌,走下台去,她的妈妈骄傲而不可置信的紧紧拥抱她。那些没有机会上台表演的小女孩也酸溜溜又带一点无可奈何的骄傲口吻对她们的妈妈说:“她是我们班的。”
林幽知道,在这个华丽又热闹的节日里,在这个专属于儿童的无忧无虑的节日里,依然有着洛小小不得不面对的不平等。
林幽看到洛小小落寞的陷落在一片欢歌笑语里,这首歌是她唱的啊。她在人群的缝隙里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鲜艳的小女孩,默默无语。
在前几天,他们的音乐老师(他们平时是没有音乐课的,音乐老师是语文老师兼代)第一次出现在音乐课上,她教他们这首民谣,她让她的学生一个一个站起来唱几句,她的胸前抱着一个手风琴为他们伴奏。老师并不是按照他们的座位顺序叫他们起来的,这个老师第一眼便把那个漂亮的,此时站在舞台上的小女孩叫了起来。可是她唱得并不好。声音分叉又跑调,老师很失望的挥手示意她可以坐下去了。老师也看到了林幽,他是个干净又俊朗的小男孩,像一杆沐浴在清晨阳光里清脆的竹。可是林幽一开口还是吓了老师一跳,在孩子们锤着桌子的笑声里,她紧紧地皱起了眉毛。
她一个一个的把她中意的孩子叫起来,可是她越来越灰心,在黑白琴键上灵活跳跃的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
她是毫无意识的忽略了洛小小,她觉得那么肥胖和笨拙的洛小小是不属于音乐的,当她轻轻的合上她的手风琴,准备离开的时候,洛小小倔强的站起来了,她没有因为老师对她的忽略而难过,她反而有一种自己可以制造惊喜的预感,而这种忽略恰恰可以让这惊喜更具有戏剧性。
老师并没有重新打开她的琴,她满不在乎的靠在已经打开的墨绿色的门上,算是对她的默许。
这个肥胖笨拙的女孩的声音是那么的轻盈婉转啊,她的声音像是从卵圆的球茎里生长出来的水仙,脆生生的,又那么骄傲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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