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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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落师门-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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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我问。
  “这里。”她把我的肩拉过去,我没防备,下巴撞在她的脖子上。
  “哇,好痛……”她揉揉脖子,然后把我拉到窥管下。
  我茫然地看着星星。
  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象是白兰花的味道,青涩而幽暗。
  星在天市垣东北,应该是谁都知道的才对。“织女三星。”我告诉她。
  “啊……原来是织女星。”她兴奋地把窥管转来转去,“我看看,牛郎在哪里?”
  她找了半天,问:“这个是不是?”  我凑过去看,可是因为角度不对,看不见。  她把我拉进去。在窄小的空间里,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脖子上。
  “喂,是不是啊?”她问。
  我抬头看她,她好象比我大好多,已经有十八九的样子了吧……而她看我的神情,却好象我是个还只有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
  咬住下唇,看那颗星星,原来不是。
  “你看,这颗星的北边,有羽林军四十五星在垒壁之南,三三聚散,所以它是北落师门,在羽林军南,北宿在北方,是颗很亮的星星,现在这样明大,象征天下安定;如果微小、有芒角,就会有兵灾。”我认真地告诉她,她却笑道:“迷信,怎么可能?”
  也许她说得对,因为我六七年来从没有在星星里看见什么预兆。
  “我要回去准备出皇宫的东西了,小弟弟,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出现过哦,不可以哦。”她揉揉我的头发,想要出去。但是因为我们都困在里面,我又不敢碰到她的身体,一时居然出不来。
  她不耐烦,直接就从我身上爬了出去。她的膝盖狠狠撞到我的右肋,好痛。
  我看她站起来,终于忍不住,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啊?”她在夜色中回头看我,微笑:“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我明天再来。”
  我忙点头。  她笑着挥挥手:“拜拜~”
  拜拜?我莫名其妙。
  她在我面前高高跃起,在空中,消失。
  好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呆了好久,然后从高台上下来,司天监的人都在下面候着。
  回头看看空荡荡的楼台,问内侍们:“刚才有人上来吗?”
  一起摇头。
  我在那里想了好久,终于明白了,她大概就是伯方在故事里说过的狐狸精,她是来引诱人的。
  想告诉伯方我今天被狐狸精调戏了。但是,想到父亲,心情变得抑郁,还是没有说出来。
  即使父亲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说过三句以上的话。
  我毕竟,没有父亲了。
  没有错,遇见她的时候,正好是我人生最孤独,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未能长成,却已经要面对我威严的母后和各怀心腹的臣子。
  在我最怕冷的时候,她突然来临。
  给了我一个掌心的暖和。
惊蛰
       “二十一日,群臣入临,见帝于东序阁,群臣拜舞称万岁,复哭尽哀,退。群臣上表请听政,”念到这里,伯方低声叮嘱我说:“陛下要推辞两次,等到他们上了三次,然后才可以应允。”
  我木然点头。
  “二十三日,陈先帝服玩及珠襦、玉匣、含、摇θ腓鞴镉谘忧斓睿俑ǔ纪ü邸6娜眨罅渤煞6迦眨兴旧栌沽背缯钪麾校蹦唤早伤兀撼夹鸢嗟蠲磐狻!�
  我转头看窗外,杨柳刚刚发青。
  大约是惊蛰天气。
  春天就要来了。
  
  与几位宗室见了面,他们神情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眼睛红红的,好象平白用辣椒水刺激的一样不自然。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
  我们的眼泪是流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到东序阁的时候,才发现母后坐了大安辇来。大安辇是咸平年间,父亲为万安太后所制,上设行龙六条。
  平时皇太后、皇后常出,一般只用副金涂银装白藤舆,覆以棕榈屋,饰以凤凰。母后在父亲刚刚龙驭的时候,坐大安辇来,想必不是没有深意。
  于是我跪下拜见,然后诏皇太后出入所乘,以后都如万安太后舆,上设六行龙,制饰率再加。
  母后在辇中微微点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呼声山响。
  如果真能万岁,我还用坐在这里吗?
  我父亲若真的万岁,我就可以一辈子在司天监里看着星宿,永远也不用知道人世间的事情了。
  木然地听他们按礼节哀哭,这感觉真奇怪。
  父亲和我见面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几句话
  “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谢父皇。”  “今天书念了吗?”
  “念了。”  “好好用心。”
  “是。”  “下去吧。”  “是。”
  
  但是以后连这样的话也不会再有了。
  不知不觉我也泪流满面。
  
  回宫后母后褒奖了我:“皇上刚才的举止很合礼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有拟好谁去守陵了么?”
  “还没有。”我低头说。
  “那不如让李婉仪为顺容,从守皇陵?”她缓缓地问。
  李婉仪,我没有什么印象,大概也是普通的嫔妃吧。“一切遵母后的意旨。”
  母后着意看了下我,见没有什么异样,想了一想,又说:“让刘美、张怀德访其亲属入朝吧,她是杭州人,据说在杭州还有个弟弟叫用和,不如让他补三班奉职。”
  “是。一切听母后安排。”
  
  傍晚的时候,见到了李婉仪。
  我依例讲了抚恤她的话,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口中只是称“是”。
  最后我说:“你既没有孩子,长守父皇身边也算是福分了。”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她的眼里全是眼泪,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泪流满面。
  这个人,和我一样的哭法。
  她跪下磕了头,然后回去了。
  头也没回。
  据说她是有个女儿的,只是和我的哥哥们一样,都夭折了。
  在皇家,能长大的孩子是很少的。
  我心里难受,看看天色黑了,又想起昨夜那个奇怪的女孩。
  胡乱吃了点东西,太白已经出来了。
  到司天监的路上全是竹子,夜风中瘦影斑驳在我衣袍上摇晃。禁苑的灯全是白色,照在青砖上,一股阴寒从地卷起,直扑人面。
  我要去看她吗?
  觉得一身寒意。
  
  我呆了半晌,然后回身向伯方说:“回去吧。”
  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看司天监。
  一片寂静。
  不知道她来了没有?
  我感觉到右颊开始温温地热起来。她手心的温度明明还在我的肤表,那种奇异的温暖却象藤蔓一样蜿蜒地钻入我的心脏。
  她身上的香味,象是白兰花的味道,青涩而幽暗。
  她对我说,我明天再来哦,小弟弟。
  她的笑容就象被关在稀疏笼子里蝴蝶一样,没有些微威胁,又伸手可及。
  我站在离司天监只有百尺的地方,默然地看着那个高高的楼台。
  伯方在身后问:“皇上?”
  “回延庆殿。”
  
  我已经整整两夜都只是阖了下眼,可居然还是睡不着。
  起来在殿外看天空。
  现在天空最亮的那颗,就是北落师门。
  长安城北门叫“北落门”,这颗星星就是以此为名。师,兵动。
  北落师门,主非常以候兵。
  太祖皇帝每灭一处割据,就将金银财货分一部分入专库,对臣子说,等库内积存到三、五百万,就可以用来向契丹赎回燕云故土。
  从那时开始,对外族就是妥协,而不是用武力。
  澶渊城下那一战,局势已经倒向我们这一边,但是父亲始终不相信能真的打败辽人。况且,他后来说,不要战争,万一臣子握紧了兵权,五代之祸就是前车之鉴。
  他最后对我说的“善待天下”,何尝不就是要我安定局势,避让战争。
  宁愿屈辱,也不要颠覆。宁愿残延苟喘,也不要失去政权。
  这就是我们的国策。  其实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我其实什么力量都没有。我甚至也不想当这个皇帝。
  我排行第六,是父皇最小的孩子。没有贤能,加上年纪太小,也没有公开支持自己的势力,现在能做的,只有乖乖听母后的话而已。
  母后现在已经在替我物色皇后,据说是应州金城人。平卢军节度使郭崇之的孙女。为了防止前朝后戚干政故事,她也不是什么显赫出身。
  心里烦躁,伯方在后面问:“皇上该安了?”
  我点头。回殿内躺下。
  周围空荡荡的,仿佛我的呼吸都隐隐有回声。
  宫灯点得又这样明亮,越发映得周围冷清,清清楚楚地看到,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样蒙着缟素的房间里。睁着眼,看一室的死寂。
  那些宫女在外殿也睡了,母后挑选过的人,睡相都是极好的,没有一丝声音。
  一片凝固。
  因为这安静,我害怕极了,手指不自觉就痉挛地抓着被子,那些丝绣的龙,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我喘不过气来,我看见母后大安辇上的六条龙,从外面钻进来,冷气咝咝地吐着信子。
  信子血红,却象父亲的唇,在他大去的时候,异样血红的唇。
  他的双唇不停颤抖,里面吐出的字却清晰无比你要善待天下啊,受益。
  ……受益,受益。
  杨淑妃在我很小的时候,跟在我身后一直追我,笑着叫我。
  我回头看她,突然前面一空,坠入悬崖,在最高的地方一下子摔了下来。
  梦魇。
  我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喘气良久,才爬起来到窗口。
  北落师门明亮而冷淡地挂在天边。
  
  这宫里,还有我唯一喜欢的地方,步天台。
  还有那个奇怪却没有威胁的女孩子。
  我从偏门跑了出去。
  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我狂奔过无数惨白的宫灯,奔过无数枯瘦的竹子,风象刀子一样从我身上一掠而过,二月,几乎冻到皮开肉绽。
  子时还没有到。
  我在高台上等待她。
  这样冷,想要一点点温暖的东西,就象她手心的那些夏天的温度。
  还有,象笼子里的蝴蝶,安全,又贴近。
  
  银汉迢迢。
  在高处看,最是清楚,可也最不胜寒。
  似乎全天下的风都聚在这里,而我穿薄薄的单衣,从被窝里跑出来,等待她到来。
  可也许我并不是在等待她到来,我也许只是在厌恶延庆殿太过窒闷的空气,也许只是不要那些龙蛇。  也许,只是不要那些最高处即将坠落的恐惧感。
  
  抱着自己的膝,在乱风中。
  看着整个天空缓慢地斗转星移,所有的星宿都冷淡地在我头上旋转。
  冷得连发抖也没有,只是觉得那寒意从四肢百骸进去,象在里面扎根一样,一层一层生到骨髓里面去。到最后长满了全部血肉,就不觉得寒冷,只觉得融融一片。
  到子时过去,长河渐落。到天边幽蓝。
  她没有出现。
  她明明说要来的。
  原来她也是骗我。
  好象她的膝盖狠狠撞到我的时候那样,疼痛之极。
  但这次却不是右肋,是心脉那一块。
  天色大亮。
  我想要起来,手脚却僵硬了,一时跌在地上。
  身后有人默默把我抱起来,给我包上锦被。
  原来是伯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来的。
  他已经准备好热水。
  我僵直的手指触到温水,血才象融化了般,流动起来。  
  
  那年三月庚寅,我初御崇德殿,母后设幄次于承明殿,垂帘以见辅臣。
  八月乙巳,母后同御承明殿垂帘决事。
  十月己酉,安葬先皇于永定陵。诏中外避皇太后父讳。
  十月己未,祔父皇神主于太庙,庙号为真宗皇帝。郭青宜正式以配。
  她比我大四个月,似乎低着头,但又似乎在抬着下巴。我向她看了一眼,看到她头上冠饰以九翚、四凤,心里就放了心,这是妃子之制,看来母后没有现在就立她为后的打算。至于她的脸,我没有瞧清楚就把眼睛转回来了。
  向太庙里的祖先行礼时,我暗暗庆幸。
  我朝帝王每月在皇后宫中若少于五天,身边内侍客使就会提醒着去皇后宫中。我才不要每个月六分之一的时间在这样一个陌生女人那里睡觉。
  
  一年也很快就过去了。
  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那个奇怪的女子。我也没想再看见她。
  我习惯了生活,习惯了任何事情都往右一看。
  仿佛母后随时垂着帘幕在我的右边。
  以为,自己的人生顺理成章就会延续,再没有任何突兀的东西来临。
上元(一)
  然后到了第二年上元。
  我要先去向母后献贺,而后去保安殿。
  杨淑妃十二岁就进宫,也是父皇心爱的人,而且又是养大我的人,我一直叫母后为大娘娘,叫她小娘娘。父皇既留了遗诏以她为皇太后,母后就题了她的居处为“保安”,尊为保安皇太后。
  不过现在除了年节请安,她再不出现。
  
  在长庆殿受了贺,回到延庆殿,除去狐裘在炉上烤了下火,大雪就下起来了。
  我站在殿里看大团大团的雪花转眼把御苑铺得一片苍白。
  “天色已迟,万岁可上正阳楼,与民同乐。”伯方提醒我。
  
  正阳门居宫城南三门正中,上有正阳楼。
  其实那天我并不想去,可是这是母后的吩咐,所以只好跟伯方去了。
  我依然还记得半月前元日,在长庆殿接见了各国使节,说是使节,其实都是各怀心腹,跪是跪了,神情却倨傲之极。
  不是很愿意去。但还是不得不去。
  正阳楼临御街,楼上四面垂了明黄薄帐,正中是御座。我上去坐下时,帘子还没有放下,在下面的人看见了,一时欢呼雷动。
  虽然知道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们都是会这样反映,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点欢喜。
  转念一想,其实谁不知道所有的诏令都出自崇徽殿母后那里呢?
  自嘲地笑笑。  登门乐已经作毕,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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