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连服务员也挤兑自己?齐锋的火腾地升了起来,瞪起眼正要发作,叶知秋快步走了过来,边劝解边把他拉回了座位。齐锋窝了一肚子火,完全没有了食欲,很想一走了之,却发觉有人冲他耻笑。他的目光就迎向对方,发现那人竟是石俊,他身边还坐着一个面目凶恶的秃头。他们显然来得要比他们晚,不然,齐锋他们进来时会看到他们,他们所在的饭桌离齐锋他们并不远。可他们饭桌上已满满当当摆放了一桌子饭菜。齐锋心里不但有火,还有了气,本想负气离去,又觉得像逃兵,会被石俊他们耻笑。齐锋就喘着粗气冷着脸,直挺挺地坐着,故意不去看石俊他们。
齐锋不想看他们,他们偏要惠顾他。齐锋的气还没喘匀,就见叶知秋先惊异后气恼地瞪起了眼,齐锋顺着叶知秋的目光一扭头,就见石俊满脸自傲地端着两盘热菜站在他身边,齐锋一时有些发蒙,石俊却将手中的菜放在他们桌上,讥笑道:“大学生们,可真够节俭的!来,给你们两盘菜,让你们也享受享受。”
齐锋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一时间竟不能站起来反击。石俊更加得意了,昂着头扭身离去。叶知秋却呼地站起,将两盘菜端在手里,快步追到石俊的饭桌前,冲刚坐下的石俊厉声说:“你好慷慨,好大方!我倒要问一问你,你给贫困山区捐过多少钱,你给失学儿童捐过多少钱,你帮助过多少需要你帮助的人。”叶知秋又扫了一眼满桌注定要剩下的饭菜,声音更加严厉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八旗子弟,更不像王孙贵胄,怎么就学会了剥削阶级那套奢侈浪费呢!你父母没告诉你,我们中国人最大的美德就是勤俭节约吗?”石俊转着眼珠子,张了几次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旁边的秃头气恼地站起来要扑向叶知秋。叶知秋毫不畏惧地怒视向对方,手中的两盘菜也被她下意识地端起。那架势分明在告诉对方,如果他胆敢动粗,那这两盘菜一定会摔在他脸上。石俊忙用力将秃头拉回座位上,叶知秋才放下两盘菜,冷冷地说:“把这盘浅薄和这盘无知收回去。”
在场很多人都为叶知秋的言行鼓起了掌。齐锋却不以为然地想,你叶知秋也就会讲空洞的大道理,人家确实比你我有钱,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们想奢侈,想浪费,那是他们乐意,你行吗?他便心烦意乱地站起,招呼也没跟叶知秋打,独自出了酒家的门。叶知秋看见齐锋走向了门口,正要去追,服务员却拦住她说:“哎,先别走,请您结一下帐。”
齐锋走出去老远,才听到身后叶知秋的叫声。他本没心情应答,却猛地想到,在酒家里旁观的人多,那俩人不敢对叶知秋怎么样,出了酒家,路上行人稀少,他们一定会报复叶知秋的。他的心一下揪紧了,忙返身往回跑,刚跑出两步,就见一辆出租车飞驰而来,停在他面前。石俊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恶狠狠地讥笑道:“你他妈一个大男人,也五尺多长,一尺多宽,怎么老让一个女人替你出头撑腰?你干脆天天躲到她裤裆里得了!还他妈大学生呢,真给我们男人丢脸。”
齐锋怒不可遏,恶狠狠地抬起脚照他脸上踹去。石俊却早有防备地躲回车里,出租车也猛地一下向前急驰而去。齐锋向前追赶了几步,见出租车越开越远,只好停下脚步。他的肺都快要气炸了,而又无从发泄,只能愤愤地想:“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啦?费尽了千辛万苦才考上了大学,却事事不如意,事事不顺心。杨全利——我过去的跟屁虫,竟来指导教训我;石俊——一个小混混、小市侩,竟敢来嘲弄、欺凌、侮辱我!我他妈这个大学是不是上出错误来啦?”
正在这时,叶知秋快步走了过来,见齐锋脸色灰白,眼睛发直,忙拉住他的一条胳膊,急切地问:“怎么啦,小锋?他们又怎么你啦?”
齐锋粗暴地甩掉了叶知秋的手,怒吼了一声:“不用你管,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扭头就走。
省工大南门外的学苑酒楼里,气氛热烈。机械系足球队在刚刚结束的校足球赛决赛中,战胜了对手,荣获了冠军。这项荣誉似乎比校运会团体总分第一更让人兴奋,系里破例拿出一笔钱,在这里摆了两桌庆功酒。参加酒宴的,无论是队员,还是有关人员,都异常欣喜,不停地说唱笑闹,情绪一个比一个亢奋,只有郑红伟显得心事重重,总一个人发呆。好些人都摇着他的肩膀,晃着他的头问:“你怎么啦?是不是让胜利冲昏头脑了?老一个人犯傻?”更有人和他频频碰杯,竖着大拇指由衷地赞叹:“你可是这次夺冠的头号功臣呀!”郑红伟却仍自顾自地想心事。他被送上门的桃花运搞得不知所措。
今天下午,比赛一结束,郑红伟先去学校的浴室洗了一澡。洗完澡,回宿舍换了身衣服,正要出门,来参加庆功宴。门猛地被人推开,吴东俊兴冲冲地闯进来,差点儿和郑红伟撞个满怀。郑红伟敏捷地后退一步,才让开吴东俊。吴东俊满脸兴奋地对他说:“报告队长,有重要情况。”
“有事儿说事儿,别一惊一乍的。”郑红伟不动声色地说。
“你还装没事儿人,你命犯桃花儿呀!”
郑红伟觉得这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就皱了皱眉,刚要发火,却发现吴东俊手里捏着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信。他先接过了信,平淡地问:“一封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没收到过?”
“信不奇怪,奇怪的是落款呀!”吴东俊拍着大腿,急切地说,“你没见落款是内详吗?这一内详就详出情况来了。”
郑红伟这才注意到信下方的确写着“内详”。郑红伟也有些莫名地兴奋。做学生多年,他十分清楚这种写“内详”的信,往往是从哪儿发出再寄回哪儿的。他原本想一个人时再拆开,可吴东俊一个劲儿地催促他拆,他只好启了封,只见里面的信纸上写着几行秀丽的字:
球场上的王子:
你可知道?一个灰姑娘时时刻刻注意着你,她的心脏为你跳动……
你肯和她相约黄昏后吗?若愿意,请于本周日下午六点,在实验楼后的树林里见。她的标志是头戴一顶小红帽。
场下的灰姑娘
信上虽没有署真实的姓名,郑红伟却隐隐猜到对方是谁了。那天,在“缘聚”咖啡馆,郑红伟情难自抑地对许琳讲了他和赵露的一切。许琳一直陪着他流泪,直到离开咖啡馆。郑红伟一路无语地把许琳送到宿舍楼前,俩人分手的刹那,郑红伟在许琳眼里猛地看到了她对自己浓浓的眷恋,他情不自禁地心旌摇动了。收到这封信后,他思前想后,越来越觉得是许琳写的。他虽然只见过许琳几次,但在不知不觉间已喜欢上了许琳。可他仍十分思念死去的赵露,这是否对许琳不公平?明天就是周日,他该如何对待这份儿感情呢?他思虑再三,也拿不定主意。别人都在欢庆胜利,只有他一个人呆呆地想心事。
卫玥也来参加庆功宴了。她似乎完全融进了欢乐的气氛中,和众人一起玩棒子打老虎的游戏,一起听蹩脚的笑话儿,自己还讲了一个蹩脚的笑话儿。可冷眼看去,郑红伟发现,卫玥眼里居然隐藏着深深的忧伤。
酒宴开始后,卫玥居然喝起了白酒,对男生的敬酒也大有来者不拒的意思。后来,还主动来到郑红伟身边,要和他碰一杯。郑红伟拿起了酒,见她的身子有些摇晃,担心地问:“你行吗?”
“你行吗?”卫玥响亮地和他碰了杯,竟将酒一饮而尽。郑红伟也不肯示弱地一仰脖,喝得滴酒未剩。俩人对视了一眼,都想说什么,却又等对方开口。郑红伟示意卫玥先说。卫玥控制了一下摇晃的身体,直视着郑红伟的眼睛,动情地说:“人不能总生活在过去,总得展望和拥抱未来。”
郑红伟明白,许琳一定对卫玥讲了他和赵露的一切。他便对卫玥艰难地点了点头,关切地拍了拍卫玥的肩说:“少喝几杯吧!白酒不适合你。”
“高兴嘛!”卫玥苦笑道。
“你真的高兴?我怎么觉得你在努力掩藏什么?”郑红伟注视着卫玥说。
卫玥眼里忽地涌出了泪水。她急忙扭身离去。郑红伟正要拉住她追问,一名同学走过来向他敬酒,郑红伟只好去端酒杯。
马拉松式的酒宴发展到后来,很少有不发展成歌咏比赛的。当一切游戏乏味后,似乎只有歌声才能维持众人的兴奋。两桌中几乎同时有人提出,人人必须唱一首拿手的歌,谁不唱,就罚谁三杯。当一名同学站起来要唱王杰的《安妮》时,郑红伟急忙站起身离席。其他人拉住他说,必须喝完三杯罚酒,才能离席。郑红伟几乎没有犹豫,一口气喝下了三杯罚酒,扭头就走。
进入校园,郑红伟越来越感到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才领略了那三杯罚酒的“罚劲儿”。走到图书馆后的树林边时,实在忍不住了,便呕吐起来。直到吐无可吐了,仍恶心不止,只好干呕着。有人忽然来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背,柔声说:“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了?就不能少喝点儿吗?”
郑红伟扭回头,见是许琳,脸上立即流露出惊异和羞惭的复杂表情。他急忙后退了一步,掏出手绢捂住了嘴,着急地说:“我没事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许琳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大胆地说,“我一直在校门口等你。”
郑红伟心里一热,激动地问:“那……那封信是不是你……”
“是……是我写的,我……我等不到明天了。”许琳难以自制地流下了眼泪。
郑红伟情不自禁地一把将许琳搂入怀中,泪水也绝堤而出。
“我……我对你是一见钟情。那天,本来是有人替我送铺盖卷的,可我……可我……”
郑红伟急忙用滚烫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二十二
二十二
上大学后,郑红伟和齐锋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但节假日总在一起。郑红伟发现最近的齐锋越来越郁郁寡欢。在这个周末的晚上,郑红伟就叫齐锋来参加他们系的周末舞会。八十年代末的大学生舞会仍像七十年代末一样简单:在一个大教室里放一台录音机,摆一圈木凳子,也就是舞场了。但参加的人都积极热情,这也许才是舞会最重要的。
郑红伟舞兴高涨,每曲必跳,还回回换舞伴。齐锋仍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固守在他的板凳上。郑红伟先后给他介绍过三、四个舞伴,他只礼貌地邀请她们跳一曲,就又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绝不张落跳下一曲了。郑红伟虽跳得不亦乐乎,心思却仍在齐锋身上,得空便走到齐锋身前说:“一点面子也不给,怎么也不多邀请人家跳几曲?我叫你来可不是让你当观众的。”齐锋见郑红伟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皱着眉反问:“你不累吗?我怎么看着你不像在跳舞,像在完成任务似的。”郑红伟忍不住一笑,凑到他耳畔,压低声说:“让你说对了,我是在完成任务。你别看我们班那些女生丑,厉害着呐!前几次系里办舞会,我们班男生不邀请本班女生跳,专请外班的漂亮女生,伤了她们的心。她们竟办了一次颠倒舞会,是那种女生邀请男生跳的舞会,她们也不邀请我们班男生跳,着实把我们晾了一回。我们这才吸取教训,每逢舞会,就是走过场,也要请她们跳一曲。”
“该!活该!谁让你们以貌取人。”齐锋忍不住笑说。
舞曲又响起,郑红伟原想陪齐锋聊天儿,齐锋却推着他说:“你快再邀你们班女生跳舞吧,小心这帮厉害娘儿们合起伙来休了你这个班长。”郑红伟正想拉齐锋也去跳舞,忽见卫玥走进了教室,心里一喜,觉得齐锋不虚此行,这也是他邀请齐锋来此的目的之一。他就指着卫玥,跟齐锋说:“小锋,你要能把那个女生邀起来跳一曲,你就是今夜最亮的星。”
顺着郑红伟手指的方向,齐锋看到了阔别了几个月的卫玥,心里一紧,瞪大惊讶的眼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命运的安排。”郑红伟故弄玄虚地拍着齐锋的肩说,“她跟我还是一个系的呢!你这家伙运气真好,她一向很少参加舞会,偏偏今天就来了,你敢说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她跳一曲吧!”
“我不去,还是你去当这颗亮星吧?”齐锋竭力压抑着汹涌的激动,貌似平静地说。
“她可是你的绿裙子。”
“什么绿裙子?她始终是红裙子。”齐锋眼前又闪现了俩人在卫玥家楼下不欢而散的情形。到现在,他也想不明,为什么卫玥就不相信自己呢?明明是江大任对她不忠,脚踏两只船,她偏偏相信江大任。齐锋心头的酸涩就更浓重了,他直直地注视着卫玥,未能站起身来。
郑红伟还想劝齐锋过去,他们班一个女生主动过来邀他跳舞,郑红伟不好推脱,和那女生走进了舞场中央。齐锋虽坐着没动,目光却被卫玥牢牢地吸引了过去,很快看到一个男生邀请卫玥跳舞,卫玥摇头拒绝,那男生却不离开,涎着脸不停地说着什么,还用手强拉卫玥。齐锋就无法安之若素了。他牵肠挂肚地站起,朝卫玥坐的地方紧走几步,却见卫玥皱着眉冲那男生说了句什么,那男生瞪了瞪眼无奈地离去了。齐锋却不想返身回去了。他想,相逢即是缘,即便得不到她,也没必要惺惺作态地躲着她。他便快走几步,来到卫玥身前。卫玥低着头,显然还陷在刚才被纠缠的羞恼中,对站在眼前的齐锋,似乎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齐锋只好用调侃的语调说:“卫玥同学,能赏个脸,跟我跳一曲吗?”
“不!”卫玥坚决地拒绝,见齐锋站着不走,就皱着眉抬起了头,正要发怒,见是齐锋,一脸的怒色顿时消散,还流露出掩不住的惊喜。但她没有立即站起,而是故作平淡地说:“你先说一说现在播的是什么舞曲。说对了,我就和你跳。”
“慢四。”齐锋故意说错。
“我看你也只会跳慢四,这是中四。”卫玥嗔怪着站起了身。
像学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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