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幸之助的境遇相似。
从盘发店回家的路上,幸之助想了很多。
胜弥夫妇和孩子的死,不仅仅是偶然的巧合吧。或者说,胜弥因照顾一出了岔子而被浅野杀害,这种假设更自然才对。
原来说好中午能回家,可到家已是下午两点。一一定在闹别扭了吧。
果然,他就像蚕蛹一样蜷成一团。
看见幸之助递来的金锷烧(注:一种长方形的豆沙馅点心。……by babyluna),这才噘着嘴磨磨蹭蹭地从“蛹”里钻出来,坐到盘腿而坐的幸之助的腿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一,我想问问关于胜弥的事——”
回过头的一,脸颊被点心撑得跟栗鼠似的。
“在我代替他过来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
一舔着手上沾着的豆沙馅,歪着脑袋想着。
“做了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或说了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话了吗?”
嗯。。。一抱胸回想了起来。突然,他紧绷的嘴角“啊!”地张开了。
“坏掉了。”
“什么东西坏掉了?”
“铁面坏了。后面不是有钥匙孔吗?现在是三个的,以前只有一个。”
一挠了挠下巴。
“早上起来的时候,铁面就松开了。可能是睡觉的时候坏掉的吧。
胜弥看到我的脸非常吃惊的样子。面具怎么都修不好,于是我没戴铁面过了三天。
第四天浅野来了,问面具什么时候坏的。胜弥说是四天前。
那天晚上,胜弥就再也没来过。
后来浅野说新面具做好了,第二天你就来了。”
脊梁骨嗖地一阵发冷。
过来照顾一之前,浅野就说过,要是拒绝这桩差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一的存在,全家就会被杀。
而胜弥一家就被灭口了。
为了他们会被杀——很明显。
幸之助明白了,他宁愿自己不明白。
因为看到了一的长相。
胜弥因为看到了一的长相,于是一家惨遭灭口。
不用多问。。。浅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若是被浅野得知自己在打听胜弥有关的事,打听一的身世的话,一定会狠下杀手的。
要是只有自己也就算了,可是连家人都要受到牵连。。。
他一想到弟妹们会被扔进山里被野狗吞食,他不禁一阵恶心。
不行,不行,不行。
不能再继续打听胜弥和一的事了。
不趁早收手,就会重蹈胜弥一家的覆辙。
幸之助狠狠咬牙。
“对不起。”
“怎么了?为什么要道歉?”
想让一得到自由。
想让一从这里出去。
但是不能为此牺牲家人的性命。
而为了家人,自己只能对少年见死不救。
可怜的,不幸的,只认识自己的少年。明明知道他的情况却只能装作不知。
这样的自己太可耻,太可恨。
但是却无能为力。
也许是察觉到幸之助的神态有些奇怪,一面对幸之助跨坐在他腿上,低头抚摸着他的脸颊。
“为什么沉着脸啊?是肚子疼吗?我来帮你揉揉吧。”
怀中的铁面少年,身子纤细得如同柳条一般。
岁数,名字,容貌都无从知晓。
然而他的身体是如此温暖,证明着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无法拯救所爱的人。
幸之助痛感自己的无力。
既然无法带他到外面去,幸之助便把能带进牢中的东西都带了进来。
猫,狗,还有鸡。
一高兴地拍手欢笑。
牢中无法养家禽,但至少能让一认识一下。
一被鸡叫声吓了一跳,被小狗舔了下脸颊兴奋地手舞足蹈,对小猫柔软的身体兴致盎然。
他特别喜欢猫,抱着细声叫唤的小猫不肯放手。
抚子花橘梗花,甚至狗尾巴草啊芋头都挂到了墙上。地牢就好像小姑娘的闺房一般热闹。
九月中旬,两条金鱼中的“狐狸”死了。
早上起来便发觉它翻着肚子浮在水面上。
一开始一并不知道鱼已经死了,戳着它玩耍了一阵后终于发觉不对劲,慌忙把幸之助叫过来。
“小鱼生命力很弱的。真可怜。把它埋到外头去吧。”
“为什么要埋了它。”
“因为它死了。现在天还热,一直放着马上就腐烂掉了。”
“它也许会变成幽灵的啊。”
鱼是不会变成幽灵的。可一就是不听。
没办法只能将鱼的尸体放置着。日复一日,尸体开始腐烂。
看到这个过程的一,表情也一天天阴沉下来。
金鱼死后第七天,一对幸之助说:“把它埋了吧。”
——埋掉“狐狸”的那一天,一像蝉一样粘着幸之助不肯放手。
“死掉以后大家都会变成那样吗?不会动,形状也变了,看不下去了。”
“所以要在变成那样之前埋到土里。这样就看不见了。”
“它没变成幽灵。”
“我说过鱼是不会变成幽灵的啊。人也不会变成幽灵的。”
一紧紧抓着幸之助和服的肩膀。
“我好怕死。”
幸之助轻抚着一雪白的后颈。
“一还年轻,只要不生病就能长寿的。”
一啪嗒啪嗒地开始掉眼泪。
“幸之助也会死吗?什么时候会死?幸之助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幸之助无言地抱紧一。
本想让心爱的少年见识更多,看到更多。
想在昏暗的地牢中带给他快乐。
结果却让他如此悲伤。
心爱的金鱼的死亡,让一亲身感知了生和死的界限。
懂得了拥有的快乐,便明白了失去后的空虚。
无知尚能无畏。
懂得越多,悲伤越深。
到底怎么做才是为了一好。
“他若和你搭话,请你不要理睬。”他想起浅野的话。
浅野早就明白了吧。对一来说懂得太多并不意味着幸福。
明明知道一会懂得伴随在快乐之后的空虚,自己却还希望一知道更多,还教会了一那么多东西。
这也许是自己的任性吧。
——半夜,一突然紧紧抱住幸之助。
“怎么了?”
听到幸之助的问话,一抱得更紧了。
“做了个可怕的梦。”
“做了什么梦了?”
“有很多水。”
“那是。。。灾难啊。。。”
连冲凉都害怕的一,梦到那么多水一定怕得不行了吧。
他轻抚着一的背。
“水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是河吧。下雨发大水时,河水就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水的旁边,我站在正在下沉的地上。”
“地面下沉?”
“往下沉呢。每走一步,地面就下沉。和你的肤色一样的地面一眼望不到边。
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
“那可能是沙滩。”
“沙滩。。。”
“沙滩上,一走路就会往下陷。一可能以前看到过类似的沙滩吧。
沙滩附近能看见海吗?蓝色的,有很多水。。。”
“我看到的是黑色的水哗啦哗啦地流。每走一步地就往下沉。太阳光比什么都耀眼。。。”
一应该没出去过才对,那他梦见的到底是哪里呢。
幸之助觉得很奇怪。
他安慰一说只是个梦没什么好怕的,哄着一睡觉。
不多时,一就均匀地呼吸着进入了梦乡。
幸之助轻轻吻着一的嘴角,但愿这次他能做一个好梦。
十月初,浅野来访。
走的时候,幸之助悄悄尾随其后。
他还是放不下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咬牙旁观对他来说太过痛苦。
那么——他决定改变方向。
不再调查一和胜弥的事,而转向调查浅野。
至少他想搞清楚浅野的上官,一的父亲到底是谁。
知道浅野马上要通过附近的大路,幸之助先从小路超到他前面,躲在街角等他经过。
等浅野过后,他便远远地跟在后面。
浅野不会回头看吧,不会发现自己把自己砍了吧。
幸之助一路跟踪那个戴斗笠的脑袋,一边紧张地手心捏把汗。
过桥后又走了半刻,浅野在街角转弯,不见了踪影。
都跟到这里了,怎么能跟丢。
幸之助马上加快脚步躲到街角伸出脑袋张望,却吓了一跳。
浅野就在离自己不到七米的前面。
他连忙把脑袋缩回去,悄悄地窥探着动静。
浅野准备骑马了。
旁边跟着两个随从,他们以马代步走在大路上。
旁边跟着随从,尾随就困难了很多
因为紧戒眼睛多了两倍。不过骑在马上目标就很明显,就算离得很远也不会跟丢。
骑马前行了半刻,浅野拐到武家宅第林立的大路,在一幢大宅子那里消失了。
没想到浅野会进入那么大的宅子,幸之助非常惊讶。
看宅子的规模,主人的俸禄起码在千石以上。
而且如此高禄的武士不可能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看来浅野应该是侍奉那家主人的武士吧。
而浅野自己也有随从,身份也应该不低。
那么,他是奉主人之命将一监禁起来的吗?
幸之助正望着粉白的高墙发愣,“你”。。。巡逻的武士过来盘问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呆站了半天引人怀疑了吧
不过对方也看出自己是武士,语调还是很客气的。
“那边的白色高墙,是谁家的宅子啊?”
见国字脸的武士一脸讶异,幸之助慌忙补充道:“我正在找一位武士朋友,他好像进了那幢宅子。”
“嗯”武士抱胸道:“那是沼田忠光大人的府邸。最近半个时辰并没有人到访啊。”
沼田忠光,他听到过这个名字。
上次在申请开缺的官府,一位长官曾经问起自己是否和侧用人沼田忠光大人相识。。。
回家的路上,幸之助仔细回想着。
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
问起自己的人是沼田忠光。
照顾一的浅野侍奉的也是沼田忠光。
这不可能毫无关联。
——难道说一是沼田忠光的儿子?
浅野将一套上铁面,幽禁在地牢中,却必定在月初和十五前来探视两次。
一脚上的枷锁内侧敷上了一层薄棉,所以柔软的肌肤和铁枷锁反复摩擦却不会受伤。
想到这里幸之助不禁感叹,一受到的并非粗暴的对待。若他是沼田之子,即是将军侧用人之子。
幕府要员沼田之子染疾毁容,被幽禁在地牢之中,确实是丑闻一件。
所以沼田要将此事隐瞒也并非不可思议。
想到这里,他又产生了疑问。
那么多武士之中为何要选择自己。
为何让自己来照顾一。
边想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了两侧开有小店的大路。
他觉得有些口渴,便走近茶馆坐下休息一会儿。
对面椅子上坐着年过三十的男人和十二,三岁的男孩。看上去正在旅行。
明明是男孩,却梳了个女孩似的童花头。
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他的肤色很特别,有些浅黑。
幸之助好奇地正盯着少年看的时候,少年突然抬起头。
视线相交。
少年的面容,却有着成人的表情。
静静地,就像没有风的湖面一般深沉的视线,凝视着幸之助。
“我这里还有簪子哦,要不要看看?”
坐在少年旁边的男人,从箱子中拿出一个抽屉,放在膝上。
开始向茶馆的女孩兜售物品。
“看您是美女,给您特别优惠。”
少女脸羞得通红,仔细地看着箱中的商品。
男人看上去像个商人,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
“那位武士也来看看吧。给您的妻子啊,心上人啊买支簪子回去,她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哦。”
“不,不用了。”
“随便看看,又不收钱。”
男人弯起手指,比划成铜钱的形状,呵呵地笑着。
很有趣的男人。
“我这里除了簪子,还有外面难得一见的梳子哦。。。”
男人在箱子中掏摸着,手一滑,箱子打翻在地上。
簪子梳子散落了一地。
当中有一样东西滚到了幸之助的脚边。
拾起一看,是蓝色的石头。
琉璃色的石头,粘着一个金色的环。
“不好意思。”
男人一边低头哈腰,一边伸出右手。
“这是什么”
“手指可以伸进环里面,这是装饰手指的。是阿兰陀(注:即荷兰 ……by babyluna)船上的水手押给我的。外国货。我觉得很漂亮,就买下了,可就是卖不出去。
外国货的尺寸太大,女孩子的手指戴不了呢。”
男人苦笑着,突然压低声音道:“正好在吉原有些相好的姑娘,准备拿到那里去试试。”
幸之助望着琉璃色的石头出神。
蓝色的,深沉的,温柔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心中为何会涌起那种感觉,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一般。
——啊,想起来了,这是大海的蓝。
男人惊讶了一会儿,马上又换上满脸堆笑的生意人表情。
“三百文如何?”
不便宜。三百文够二十天的饭钱了。
不过现在因为照顾一的关系,手头还是有些宽裕的。
最后,幸之助买下了戒指离开了茶馆。他感到背后的视线,回过头,发现少年坐在茶馆里紧紧地盯着他。
下午两点的钟声响起,幸之助赶紧加快脚步。
回程耽搁了些时间,一一个人一定耐不住寂寞了吧。
回到家就直奔仓库,一进仓库,只见一冲到格子边,带着哭腔地喊着“幸之助,幸之助。”
幸之助一打开牢门,一便扑进他的怀中。纤细的身子瑟瑟发抖。
抬起一的下巴,眼泪吧嗒吧嗒地铁面的缝隙留下。
幸之助大惊失色:“为什么哭成这样?浅野对你做什么了?”
一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幸之助不再过来了。。。”
“我不是说过今天有事吗。不要再哭了。”
一紧紧抓住幸之助的衣襟。
“胜弥也是,在浅野来了以后就不来了。
要是连你都不来的话,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自从金鱼死后,一变得有些神经质。
不陪在他身边就会比以前更加不安。
幸之助抱着他,直到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过了一阵,一渐渐平静下来,眼泪也止住了。
幸之助这才拿出在茶馆买下的戒指。
“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礼物。”
幸之助从怀中掏出那块石头,放在一的手心。
一轻轻抚摸着石头,突然一口含进嘴里。
“这个,这个不是吃的!”
幸之助慌忙从一的口中掏出石头。
“咬下去牙齿会碎的。”
把石头擦干净,为一戴上。
可是戒指太大,没有一根手指合适。
“这是什么?”
一晃着手指,中指上戴着的戒指上下晃荡着。
“这是手指的饰品,是用来观赏的。”
牢中很暗。幸之助牵着一的手来到照得到眼光的地方。
“琉璃色的石头很美吧。这是好天气的时候的大海的颜色。”
“大海的颜色?”
“想让你看看大海的,可是我无法做到。但是只要有这个,大海的蓝色就能一直在你的身边。”
幸之助摘下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扯下绳子穿过戒指,挂在一的脖子上。
一凝视着脖子上挂着的蓝色宝石,用手指反复摩挲着。
“我好像见过这种颜色。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怀念。”
没想到一见过海。但是。。。幸之助想起一说过的关于水和沙滩的梦。
“也许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