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显然太出人意表,玉莹亦像是被雷击了一样,张大了嘴巴半晌答不出话来。
再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嘉庆帝的手在水下握成了拳型,俊颜冰冷:“朕不是让你在永寿宫思过吗?看你穿成什么样子,媚惑主上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
玉莹一直对容貌有所依持,他这般明着拒绝邀请,实在让她受到了莫大的打击,甚至连一点卑微的自尊也被踩在了脚底下,内心的排拒愈加严重。
偌大的水池里寂静无声,嘉庆帝故意背过身去,不想再看见她这副纤毫毕现的诱人模样,大掌在汉白玉的池面上拍了拍,厉声道:“汪福寿,给朕滚进来!”
顿了顿,想到她几乎不着寸缕,不耐的声音再度响起:“给朕滚到三丈以外的地方,将衣服一同带进来,不用侍候的太监和婢女。”
“皇上!”玉莹伸手拉住了他,咬住的下唇泛着天然的媚色,桃腮被水汽蒸得晕红,一双水眸泫然欲泣,仿佛他只要再多说一句,里面就会有晶莹的液滴漫出来。
嘉庆帝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宛如覆上了一层寒霜,看得玉莹一时语塞:
“你不用再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嘴脸,朕不想再被你所利用。你做的一切,以为朕不知道吗?朕宠你,怜你,三番四次告诉你,不要动歪脑筋,不要陷到**的泥潭里。结果呢?你一次次欺骗朕,到现在仍是不知悔改!还为了一个奴才,一个奴才……”
嘉庆帝恼怒,最终用一声冷哼结尾。可是这字字句句,都如庖丁解牛般剖开她的心,周遭的空气仿若霎时凝滞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什么叫宠她怜她?明明是借着她的脸看完颜氏!什么叫动歪脑筋?在这个皇宫里,假设不为自己谋划稳固的地位,以她这等的才貌,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
走出水池的时候,嘉庆帝在雾气缭绕中回眸一望,纤细的人影蜷缩在一个角落,脑袋搁在温润的池壁上,微微颤抖的肩头白滑胜雪,轻声的喟叹不觉从鼻中逸出。
“从今日起,不准你再出永寿宫半步,也免了侍寝。”嘉庆帝套上汪福寿递过来的寝衣,转头继续生硬地吩咐:“告诉敬事房,撤掉莹贵人的绿头牌。”
兰亭的门重重阖上,玉莹半伏在汉白玉阶上,螓首埋在臂弯里,终于低声抽泣起来。
断断续续哭了好久,仿佛要将这些眼泪流尽了,她就会发誓永远不为他再难过。哭到最后,她突然也不明白为何要哭了,尤其是为何要为一个无心无情的男人哭。
然而,天竺香这件事的影响远远还没有结束。
拿住了安茜但撬不开她的嘴,显然还是无济于事的。但是,不是每一个奴才都那么忠诚。上一辈子,玉莹不知道皇上如何得知她与孙白杨的事,如今才算是彻底警醒。
就在兰汤一事的第二日,汀兰就将玫瑰花露掺入的因果,原原本本地密告给了完颜氏,再经过她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还是将玉莹推到了风口浪尖,生死一线的境地。
眼看一切便要功败垂成,最终竟还是如妃出面,将所有事情都揽了下来。据她所言,霹雳木乃泄恨所为,但没有承认尔淳堕胎是造假,反指汀兰被人收买、蓄意捏造谎言,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尽管,完颜氏对这番言论不以为然,不过嘉庆帝却似十分认可。将如妃连降两级,贬为如贵人之后,随即命人将汀兰拖出去杖毙,半点活口也没留下。
天竺香一案,自此成为后宫一大悬案,再无人敢多议论上一个字。
唯有玉莹明白,这件事成为了她与嘉庆帝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也成为了一根拔不出的毒刺,深深地扎根在她的心底。
第三十七章 红杏出墙来
时间又推后了两个月,如妃被贬,完颜氏一朝得宠,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天竺香一事告一段落,同时也意味着储秀宫与整个紫禁城一样,瑟瑟的寒冰期终于过去,迎来了生机盎然的春天。
之前不少依附如妃的人,近来不约而同地扎堆在景仁宫里出现,说得无非就是些谄媚的吉利话,嘉庆帝还是对完颜氏恩宠有加,直接导致后宫内流言四起,不少人开始掰手指数着她封妃的日子。
玉莹这段时间奉旨禁足,这些消息自然是别人告诉她的。自从汀兰被杖毙,嘉庆帝指了白兰给她,玉莹想着也算是老人,心下也没有什么顾忌。
白兰用指尖挑了一点香膏匀在她的发间,慢慢地按摩着头上的穴位,一边感慨道:“小主,没想到最后白兰能到这里来侍候,也没想到汀兰她……”
提及这个名字,玉莹的鼻子也有些发酸,毕竟人已经没了,再说任何话也无济于事,邃哑着嗓子说:“世事无常,人也没了,就让事情都过去了吧。”
从黑漆盘里拿出毛巾,白兰叹了一口气,一边擦干玉莹的额头,一边将承乾宫的事情告诉她:“小主,淳主子的日子也不好过。昨天景仁宫那位来请,翠英(尔淳的宫女)说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人一直在发愣,连哮喘药也不肯进了。”
最后一句话,白兰是附在玉莹的耳边说的,听得她不禁凝眉问道:“尔淳是怎么搞的?她还怀着身孕,太医院的人也不来看看?”
“他们哪里还会看?”白兰冷哼了一声,对这群趋炎附势的人嗤之以鼻,“如妃娘娘被贬了,小主被禁足,景仁宫的主子放出来话,谁踏进承乾宫就是和她过不去,您说谁还敢去?也就是孙大人,还一直应诊,实在不易。”
听见完颜氏的话,玉莹一下子沉默了:看来继如妃以后,下一个开刀的便是尔淳。尔淳肚子里怀了龙种,假设连她也失势了,自己岂非孤军奋战?
沐浴完毕,白兰从云纹彩绘衣架上选了寝衣给玉莹披上,又奉上了一只剔透的碧玉盏,里面盛的是上好的普洱,一阵茶香弥散在空气中,柔化了语气的锐利:“小主,现在所有人都说,皇上将她宠得不像样。”
“白兰!”玉莹一惊,马上厉声低喝,“别再说下去了,这宫里耳目众多。”
白兰耷拉了脑袋,脸孔上还有些不忿,玉莹无奈地笑了笑,便躺上绣床合上了眼睛。最近也不知为何,十分容易犯困,大约是操心劳累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伤了神。
谁料到刚眯了不到一会儿,断续的呜咽声就传进了耳朵里,玉莹还在浅眠之中,自然也就醒了过来,有些烦闷道:“白兰,什么声音?”
一睁开眼,玉莹惊讶得瞠大了双眼,坐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尔淳。
只见她全身污脏不堪,就像好几天没洗澡似的,衣裳全是湿哒哒的,弄得地板上都是水渍。原本就纤弱的身子更消瘦了几分,一双眼睛却宛如核桃一般哭得又红又肿,她抿着嘴挤不出一个字,着实令人着急。
“尔淳,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玉莹心里暗自纳闷,不知她算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尔淳依旧是低头无语,倒是白兰捧来了一床大毛毯将她裹了起来,才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小主不知道,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看小主休息了,就出去收集些雪水好泡茶,谁知道恰巧遇见淳贵人想不开,竟然要跳进那冰冷的荷花池里!”
这席话,听得玉莹更为疑惑。视线转移到尔淳的脸上,玉莹实在搞不明白,和淮退蓝疾患八烂倩睿缃裾庥质俏耸裁矗�
“白兰,你先下去。”玉莹朝白兰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退了出去,顺便关了门。
玉莹抱着丝被瞅着她,怎么看怎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眉心不觉隆起:“尔淳,你这又是何苦?完颜氏不过一朝得宠,谁也保不齐她会不会走自古那些宠妃的老路。”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尔淳,何尝也不是宽慰自己?玉莹说完,也不禁想要苦笑了。
抬起哭得浮肿的双眼,尔淳笔直地盯着她,眼神有那么一点呆滞,也有一丝难言的痛苦,让玉莹在疑惑的同时更为焦心:“我也不想死,可是——我要被她逼死了!”
“她是谁?”玉莹心里隐约猜出了答案,但还是紧接着问。
眼神依旧是直勾勾的,尔淳咬着嘴唇道:“你知道是谁,又为何明知故问?”
猜测是一回事,听见又是另一回事。尔淳的回答仿佛是为玉莹证实了某件事,她又是重重地一叹,轻微的叹息融进压抑的空气里:“尔淳,你到底给她抓到了什么把柄,她才能用这个来威胁你?”
玉莹心思缜密,看她这样万般无奈的样子,就明白一定是受人权柄的关系。
怔忪了片刻,尔淳好似是费尽了全部的力气,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几个字,不过这几个字对于玉莹而言,就像是个晴天霹雳一样震撼:“我心里的人,不是皇上。”
“你被她抓到偷情的证据了?!”玉莹几乎要激动地大叫起来。
看她这般吃惊的模样,尔淳不过是斜睨了一眼,继续冷冰冰地说道:“她知道那是谁。其实我猜,应该是她背后的皇后派人找到的。你知道我在景祺阁的时候……反正,我明白迟早也是瞒不住的。”
这一回,轮到玉莹瘫坐在床榻上,好半时说不出话来了。说起来,这个嘉庆帝也真够倒霉的了,上辈子是她和孙白杨偷情,这辈子好歹她是撇清了,谁知道尔淳居然会红杏出墙?
念头划过脑际,也不知怎么了,玉莹竟感觉有某种报复的快感在心底滋生。
可是下一刻,尔淳突然问出的话,却再次将玉莹震在了原地:“玉莹,我听白兰说,你这几天都很嗜睡,而且月事也没有来,是不是怀孕了?”
亏她还是当过一回妈的人,怎么忘记了这一茬!
好生劝慰了一番,命白兰将尔淳送回去,玉莹一个倚靠在窗棂旁,手里抱着个套锦袋的暖炉,眉心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种初为人母的温情。
终于还是怀上孩子了,尽管是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之下。伸手不由抚摸着平坦的腹部,玉莹好像已经能感受到里面所孕育的生命,所传递给她的源源不断的力量。
“哟,我来得不巧,打扰妹妹清静呢。”一身华美的滚狐皮对襟长袍,完颜氏拨弄着手指上的银鎏金镶珊瑚的甲套,轻飘飘地说,“姐姐实在该死。”
见到完颜氏纡尊降贵,玉莹先是怔了怔,才赶紧下了床行了礼:“和嫔娘娘万福。姐姐今日怎么有此雅兴,亲临这永寿宫?”
“还不是来瞧一瞧妹妹的?”完颜氏掀唇一笑,但那种仿若掂量人优劣的目光,实在让玉莹感到浑身不自在,“听说,妹妹被撤掉了绿头牌。这件事原也没什么,皇上就是气性大了些,只要姐姐去说和几句,以妹妹这般人品才貌,再获圣宠绝非难事。”
她每句话里都离不开提点,玉莹心想原来是拉结盟而来,下意识用手轻按了按腹部,回给完颜氏一个更加温婉的笑容:“承蒙姐姐不弃。只不过,玉莹这等疏才陋质恐难再得皇上垂青。如此一来,白白糟蹋了姐姐的一番情意,岂非妹妹的罪过?”
话音刚落,完颜氏的一张娇颜立马变了色,连话音也陡然尖厉了起来:“妹妹,别怪姐姐没有提醒你,要随时弄清这后宫的风向,要知道目前谁才在这宫里得皇上的心。你若是不识抬举,禁足还是小事,更多的还在后头。”
“姐姐的教诲,妹妹时刻铭记在心。”玉莹依旧笑靥如花,音色也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妹妹自有好去处,姐姐不必之挂心。倒是姐姐千万不要忘记,自古帝王皆无情这句俗语。妹妹也会天天盼着,姐姐别应下那句‘红颜薄命’的箴言。”
“来人,回景仁宫。”青葱般的手指捏了捏,完颜氏眸中燃起一簇暗沉的火光,转而同样摆出了一张无害的笑脸,阴恻恻地说道,“本宫倒要张大眼睛看一看,是莹贵人先墙倒众人推,还是本宫应下红颜薄命!”
直到完颜氏彻底消失在眼前,玉莹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头也有点晕眩的感觉,幸好白兰一把扶住了她,坐回了美人榻上:“小主,您没事吧?”
“怎会没事呢?”抖完了威风,玉莹知道自己又变回了一只纸老虎,面色泛白道,“怕是这人绝不会放过我,终究还要走到那一步呐。”
“小主?”白兰心中一紧,生怕她也做出傻事来。
瞧这丫头眼中的担忧,玉莹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越发坚定了这个念头:无论如何,她就算不为自己争口气,也要为了腹中的孩子多谋划。
是成是败,不如就来赌上一赌,这个男人最后的心意。
正文 第三十八章 自请出宫门
紫禁城终于不再落雪,但玉莹心尖上的冰冻,仿佛再也融化不去。
继如妃降为贵人后,尔淳不出意料地同样遭贬,不过是迁入了福雅的宫中作伴,想来她不但不会觉得难过,反而会十分欣慰才是。
安茜依旧没有回来,可据玉莹多番打探,似乎早就不在景仁宫里。
这天,玉莹不再作明艳装扮,挽了一个素净发髻,连脂粉也一并免去,全然一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样,早早地等候在养心殿的丹墀下,面色清淡。
宫门半敞,通报的小太监急急跑出来,比了个手势:“贵人请,和嫔娘娘也在。”
玉莹微微一笑,跟着太监走进了养心殿,一路上不住地打量细瞧,仿若是要将所有的一切都用这双眼珠子记取下来,好不再忘记。
养心殿她已来过许多次,金碧辉煌,皇家气派。但是这一回,玉莹看着眼前明黄的一片,只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感觉陌生许多,跟见到嘉庆帝时,居然是如出一辙。
他仍是坐在龙椅上,端的是龙章凤姿。俊貌翩然,眉间蕴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慵散,黑如点漆的双眸有一份深邃,永远让人看不清深浅。
不过今日,玉莹倒要看一看,能不能在这双眼睛里,瞧见一丝的波澜。
“禁足令未免,你要见朕是何道理?”嘉庆帝也不看她,手从青汉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