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夏手忙脚乱用空背包罩住相机,把它从三脚架上取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海郁。他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头发和衣服都稍稍被淋湿。
光夏想那应该是他的母亲,眼尾冷峻,嘴角严厉,下颌倨傲。她像是临时决定陪着儿子来爬山,脚上是
沾了泥点的白色平底鞋,身上却是不怎么搭配的职业套装。
而少年一如两年前冷淡遥远,只是褪去了大半青涩外壳,逐渐显露出疏离的成熟。
他注视着矮瘦的女孩,然后侧过头向母亲询问,得到皱起眉的首肯。光夏听到〃不要讲太久〃这样的话,
声音透出冷意。
〃你拍的照片,能不能看看?〃仍是平淡没有语气的声音。
光夏不语,取出相机,向他演示如何翻页,如何扩大照片。他不赞叹也不批评,静静看完,视线转到光
夏脸上。眼睛如同古井,幽暗无波。
〃答应你的事,明天兑现。〃他把相机交回到她手上,〃学校见。〃
之后三人都不再说话,静静等待暴雨停歇。华灯初上的时候雨势逐渐收小,母子二人起身离开,渐行渐远。
片段的声音飘到光夏耳中,她是谁?答应她什么事?那种女孩子,不要跟她来往。
答应的事,是指他留给她的那个承诺吧。
学校见……忽然间,光夏似乎窥到星星点点,他封闭心门漏出来的微光。
让光夏重新变成飞鸟的是一款数码单反。她靠丰富的拍摄经验获得了一份影楼的兼职工作,花两年的时
间积攒了足够的钱买回电脑和相机。奶奶不声不响地办了宽带,电脑买回的当天就接上了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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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海夏(4)
光夏在网络上小有名气,原本只是交友性质的纯个人化拍摄,竟然得到了无数意外的赞誉。有稿约,甚
至工作伙伴的邀请,出路早在脚下,学业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她已经计划好,几时想要进修了再寻找合适的
学校也不迟。
高中的学校是一所普通中学,有升为重点的潜力,所以升学压力反而大得叫人受不了。光夏不再拥有初
中那样的特权,几乎科科挂红的成绩让她成为老师一再拿来举例的反面教材。虽然不怎么在乎,但多少还是
有些麻烦,毕竟旷课太多会被开除。
她想自己大概会在分班考以后被编进最差的那一班吧。海郁就不一样了,他转来的话,不知道老师会兴
奋成什么样子。
第三节下课铃响,光夏趴在桌上补眠,似睡非睡中突然觉得教室里气氛不太对。她抬起头来望向门口,
正对上班主任复杂的眼神。班主任身后,是海郁。
同桌被换到别的座位,海郁替补了他的位置。
光夏笑起来。〃超级优等生的特权真不小。〃
男生也笑了。这刹那,幻觉再度侵袭。
蔚蓝冷海,微金的细小生物。银线鱼群游过,水波温柔地鼓胀过来,顺着耳廓滑到身后。变形的声音,
听不清的低喃。
透过海水,他的脸仍然平静,与海水蓝不相融的透明液体,从他眼角一滴一滴坠落,再圆成珠,一个一
个破散,瞬间消失。
〃你在看什么?〃磁质的声音退却了海水。光夏回过神来,面前依旧是他的脸,没有泪水。
〃海。遇见你之后就出现的一片海。无边无际,幽深冰冷。〃她回答。
男生垂下眼睑。不看她,不说话。
〃你几时再转学?〃光夏忠实执行心中刚刚立下的决定,不想被他的时间表否定。〃我想你做我的模特。〃
〃好。〃男生的回答,没有任何歧义。
〃那么,装好你的承诺,我们一起逃课吧!〃光夏朝着他,灿烂地笑。
上课铃响彻整个校园,光夏拉着叫海郁的男生飞奔。穿越操场,穿越林荫道,冲出校门,冲向空旷的世界,
只属于二人的荒野。
一个星期的自我放逐。不是行上课之名的逃学,而是彻彻底底不去学校也不回家的失踪。海郁把一个新
的EXA…1b 交到光夏手心,光夏要来他的身份证,去银行办了一张卡,记好号码。等我有钱,就把我负责的
那一半打到你的卡里。她说。
二人待在郊外的植物园,租下一间农家的旅社房间。一道布帘隔断斗室,生出微妙的暧昧。
海郁是那么好的模特。每天走许多的路,深长的草里有无数蚊虫叮咬,他没有任何不悦,更不抱怨。不
拍外景时光夏会拿着数码相机抓抢任何一个他的细节,相机变成她的眼睛。
他的不适应在无时无刻的快门声中逐渐消化为寻常。虽然依旧寡言,却不再过分吝啬表情和肢体语言。
每天送胶卷去冲印社,超过以往数目的照片,把茶色书包撑到鼓起来。
回城的前夜晚风微熏,光夏躺在草坡上,似醒非醒,脸对着漫天火烧云。手边相机屏上亮着最后一张照片,
火烧云之外有泛着不可思议蓝紫色和绿色的片状云彩。
海郁坐在稍前的位置,光夏只看到他的背。
〃你说你看到海。〃沉默间,薄淡的男声忽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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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海夏(5)
光夏合起眼,耳边一点一点,轻轻涌动潮水的低音。〃很安静很安静的蓝,我漂浮在里面,看到你。然
后觉得窒息。〃
〃有一个地方,是片海滩,对我来说很重要。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机会去看。〃
潮水传递他的话语,温柔而平静。
光夏尖尖的嘴角,弯起微微的弧。〃我好像开始做梦了,你在我梦里说话。〃
缓慢且断续的叙述,把一个一直在发生的故事从黄昏讲到繁星满天。
那么多年前,有一个高傲的女学生爱上一个浪荡的败家子。他偶尔心血来潮,想要看看死板的优等生外
壳会不会破碎,于是一次海边的游玩让生活越出了常轨。最后他输给了她,转学后不知所踪。是的,是这样
一个俗套的开始。
没有人料到女学生的执着。时光荏苒,败家子长成一个优秀的男人。她想,她的期望终于结出硕果。男
人对她的痴情报以全心全意的爱,婚姻到来。
然后男人厌倦了。妻子过分在意虚无的面子,她的完美主义变成了生活的枷锁,一步步把家庭推向褊狭
的绝路。男人心底里从来受不得束缚,而女人却要以未出世的孩子留住他,于是他狠下心来抛妻弃子远走他乡。
女人独力抚养孩子,不肯放弃对男人的追寻。男人再婚的消息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之后,男人的另一
个儿子出生;男人对第二任妻子关怀备至;男人的第二场婚姻,一直没有结束的迹象。
女人一次次地崩溃,崩溃过后,是更加扭曲的武装。
男人为了保护妻儿不受女人干扰,行踪十分小心。为了摆脱她,他一家不断迁移各地,而她,如影随形。
无论到哪里,只要找到他,她就叫儿子去跟同父异母的弟弟读同一间学校。小小的孩童必须每门功课拿
第一,把弟弟比下去。而她自己出现在他生活周围,像一个不灭的亡魂,用燃烧黑色火焰的仇恨眼神凌迟这
亏欠了她的一家人。
她是一条沾满毒液的鞭子,用尽气力抽打所有她爱和恨的人。
在这惨烈的过程中,她自己也伤痕累累,如同一架高强度运作的机器,已经快走到生命的边缘。
她的儿子,没有童年,不像少年,青春付给疯狂的母亲做无意义的报复。他经受太多离别,麻木之后再
也不交朋友。活着的目的只是成为母亲的棋子,这样的存在,有什么必要呢。
以单调方式长大的男生见过几次父亲。父亲的愧疚触动深埋心底对父爱的渴望,最终让他放开胸中烧灼
的恨。也是父亲,将一切的始末告诉儿子。
最后一次见面是父亲的道别。为了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他要携家去往国外定居。至于是哪个国家,他
不会告诉任何人。
父亲走后一个月,儿子以冷漠的语气告知正在极力搜寻男人踪影的母亲,她恨的人已经远走高飞,离开
这个国度,永不回头。
女人发了狂,试图动用自己所有积蓄天涯海角追过去,可是多年奔波周折,不但掏空她的家底,也掏空
了她的身体。
她病过,可是激烈偏执的情感一再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她成为被恨意充满的躯壳,盲目地寻找那惟一的
目标。
过分的忙碌占据了母亲的生活,她分不开神兼顾儿子,也因为再没有让儿子去比较的对象,十六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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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海夏(6)
才得以选择自己想要停留的学校。
柔滑夜风拂过光夏的手指。她梦见男生紧握着对一个瘦小女生的承诺,积攒每一分零用,四处寻找早已
停产并且几近绝迹的老式德国相机。梦见他通过各种可能的渠道,收集这个女生的消息,然后,等来一个合
适的时机,与她再度相见。
〃我做了一个……有点悲伤,又很动人的梦……〃女生轻轻吐字,它们被低回声音串起,化作温暖的旋律。
带着浓郁草香的手指覆上来,眼皮上些微的凉。
听到淡淡的声音说,那么,别醒来。
不是没有想过等待在学校的将是怎样一场严酷的惩罚,只是现实往往比预想的更糟糕。
被叫到办公室听气急败坏的训话,不多久,急促一词远不足以形容其程度的高跟鞋脚步声就直闯进来。
剧烈的拉扯中,光夏的书包掉落到地面,几张照片从缝隙中飘出来。男生略为放松坐在床头的取景,为
女生换来接二连三的凶猛耳光。
光夏被打得眼睛充血,耳中轰鸣。口腔内壁破裂了,满嘴都是腥甜。
她想,耳鸣也好,至少恶毒的辱骂一句也听不见了。
四五个人架住力气大得不可思议的疯狂女人,她的高跟鞋一再踢到光夏的腿,像是折断了一样的痛。
混乱中女人踩到地面上的书包,她捡起它,狠狠甩出窗外。
光夏胸口一窒。突然间无法呼吸。
手被紧紧握住,耳中的轰鸣挤进一丝人声,他说,跟我走。
那只茶色书包落在操场边,照片散落一地,相机支离破碎。光夏麻木地任由海郁拖着奔跑,望着在视界
中渐远的一片残骸,目不能移,耳不能听,腿不知疼。
他把她送进医院。
光夏住院观察,奶奶坐在病床前,表情平静。
PART 3
越过河流遇见荒野 你是否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越过冬天来到了海边 听你静静说 别醒来
离开站台后是近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再往后是四十分钟的市内巴士。
拥挤的人流逐渐稀落,远远的,光夏看到海。
阳光耀眼,凉风阵阵扑来,一张嘴就会灌进满口浓重的咸腥。近海是混浊的深灰,到很远很远才渐变成蓝。
越走近海边,双眼就越发睁不开,视野迷迷蒙蒙,带着抹不开的黏腻。
沿海岸一直走,大风吹得人站不住脚。离人群越远,浅黄色的沙滩也萎缩得越快,直到最后完全岩石横亘。
海浪拍击着礁石,溅起一蓬蓬白花花的泡沫,巨大的轰鸣声屏蔽了听觉,光夏忆起那个夏天的最后,属于二
人的短暂终章。
光夏得了轻微的脑震荡,持续耳鸣,听力很久都没能彻底恢复。
海郁离开之前悄悄来到医院告别。
她写给他通信地址。他告诉她,他会带着母亲去那个很重要的海滩。
光夏微笑送别。
所有为他拍下的照片,相机残骸和破旧茶色书包,在光夏回到学校前就已经被处理掉。光夏退了学,偶
尔一天收拾房间,不知何时随意拍下的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视线。左上角不甚清晰的身影,她不会错认。
之后,这张失了底片的照片从光夏的一个钱包移到另一个钱包,占据了最显眼最重要的位置,是时间磨
蚀不掉,不能完全释怀的结。
望着海面,光夏突然伸个懒腰,对着天空绽出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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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透明,流年(1)
找到一处背风且干燥的平台,从背包中翻出信和报纸,把报纸垫在脑后,平躺下来。她展开信纸,信上
字迹平静内敛,短短数行。
裴光夏:
今天,母亲答应了去海边,我们已经准备好行囊,明早出发。
我想,她终于能放下对父亲的恨,好好度过余生。
也许我们的生活可以安定下来,不用再四处奔波迁徙。我觉得很高兴。
你的伤好了吧,已经过去两年,希望那天的一切,不会给你留下阴影。
虽然还想写点什么,不过,就这样吧。再见。
海郁
八月十日
把信折起放回信封,光夏合起眼,倾听潮水的声音。
远处的,缓慢涌动的潮水。轻微的低喃。
梦里,海面白气缥缈缭绕,光夏置身冰凉的幽蓝,一步一步,缓慢深入。水漫至胸口,窒息感压迫过来。
没有恐惧。
水漫过头顶,人飘浮起来。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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